第15章 债主

“名声而已,我都不在乎的东西,你干嘛在乎。”她不稳的呼吸声奇迹般得到了舒缓。

原来她刚刚不安的颤音和呼吸不是因为那个“最好的朋友”,而是我。

但我却没有因此放松下来。她为什么不在乎她的名声?是发生过什么所以不得不不在乎吗?

我把手伸进袖子,对着镜子对齐黑色的纽扣,这才慢条斯理地扣上领口的扣子。

“听起来你在你名声上跌倒过。”我问。

“哼,跌倒了就踢开,不要了。”

她说着不要,语气却是十分在意的样子。

“谁伤害你了?”我问她。扣纽扣的动作停了下来。

手机里窸窣的动静也停了下来。

“室友。她要领补助金,被我举报了,就造谣我不是富二代,用的都是假货,吸妈妈爸爸的血汗钱,说我妈妈在工地搬水泥,一个月五千,说我爸爸去卖肾满足我的虚荣心……”

她说着还笑了声,手机里的声音重新活跃起来,“我可没有爸爸,我只有两个妈妈。因为这事儿,我后来还问妈妈,搬水泥一个月只有五千吗?你猜我妈妈怎么回答的?”

“你去干肯定不止五千?”我顺着她的意猜测道。

“嘿嘿。”她傻笑一声。

我的褒奖似乎戳中了她,让她得以从消沉的情绪中舒缓过来。

“我妈妈说,五千招不到水泥工,但可以笼络人心,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帮忙搬水泥。”她继续道。

我静静听着她娓娓道来,慢慢拧好纽扣,披上那件针织开衫。

她说:她花了五千块钱买东西,买给其她两个室友,买给其她同学。渐渐地,本来左右逢源得到大家支持的假贫困生室友真的只能买得起假货了。

——室友公司破产了。

严筱磨了磨牙,十分愤懑:“大二破产,大三就领了校奖,大四又领了国奖,没多久又去创业,前几天还说谢谢大学室友教她重新做人,这不就是含沙射影嘛!”

“这不是在感谢你吗。”我笑道,挽起衣袖,拾起床上盖着的手机,没能看到看到屏幕上她的表情,失落一闪而过,“说你很厉害,能让她们走回正确的轨道。”

“真的?”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严筱的脸,她也穿好了衣服,衬衫衣领凌乱地立在她颈侧。

我捻捻指尖,第一次憎恶手机屏幕,它阻隔了我与屏幕对面的人的互动。

像是观察到我的视线,她迅速把未折起的衣领理好。白中透粉的指尖搭在洁白得不染尘埃的衣领上,手指翻转,就抚平那抹凌乱。

“真的。”捻起的指尖落下,我后知后觉地回答她,“要不是你,说不定她还活在怨天怨地的破产中呢。”

严筱开心了,她蹦起来,蓬乱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颠出弧度:“那我这么厉害,你还怕我因为你名声受损啊?”

她旋转着后撤一步,衣摆在屏幕中荡起飘逸的弧度,和话筒里的声音一般,忽远忽近,十分轻盈。

“这不是一回事儿。”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她了,只好移开视线,转移话题,“要不还是说说怎么追你那个最好的朋友吧?”

“……哦?”她的尾音上扬,似乎带着疑惑,但等我看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副正襟危坐乖巧听课的样子,“‘最好的朋友’大于‘闺蜜’?”

听到这话,我心里像被砸了块石头。

这话当然不能这样讲,但她这样问了,显然是觉得她心里那个“最好的朋友”比我更重要,毕竟,她也只是想跟我当“闺蜜”而已。

我盘腿坐在床上,想开口解释,可看到她清亮的目光,只觉得一块石头从心里堵上喉咙,让我说不出话。

“友谊网课是要交钱的。”我垂眸看着她,选择拒绝回答她的问题,“而且等你有了最好的朋友……”

顿了顿,我想说“我呢”,可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空气说话的喉咙,又被刀割一般,彻底偃旗息鼓。

“哦~”她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完全没注意到我已经像条搁浅在岸边的鱼,“等我有了最好的朋友,本来该花给你的钱,就变少了。”

严筱笑着,笑得开怀,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你放心,那些花在‘最好的朋友’身上的钱,一分都不会比你多。”

说完,她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连睫毛上都沾上了笑出的泪。

有那么好笑吗?我张张嘴,还是作罢。

算了,也许是我缺钱的设定太入她心吧。

不过我也没那么缺钱。

看着她笑意盎然的样子,我没有跟她解释。就让她认为我很缺钱也挺好的,两人之间能恒久地保留着一道朦胧而暧昧的金钱关系。

比如今天她付过款的早餐,比如她转完账的木雕坊。

我提着我的鸡蛋豆浆坐到她对面,津津有味地询问她今天的打算。

“打算?”她伸手试图挡住我的眼睛,我闭上眼,控制住微微前倾的背脊。

那只手如愿以偿地覆盖到我的眼上。一侧是温热的掌心,另一侧是冰凉的指尖。

“反正你不能看。”

她说。

“为什么?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帮忙呢?”我握住眼侧冰凉的指尖,用掌心轻轻包裹。

不等捂热,她已经连忙缩回手:“才……才不稀罕你帮忙!”

我放下空空如也的掌心,悄然握了握,重新握上热意满满的豆浆,却怎么也感受不到刚才的暖意。

再一看她,只见她横眉竖眼:“不准偷看!”

“……”完全没有半分悸动吧。

我叹气啜饮豆浆,心里一片悲凉。

严筱前有喜欢过的白月光,后有最好的朋友,她与我之间,真的只能是闺蜜吗。

“姐姐。”忽而旁边一缕轻声,我闻言望去,只见一个小女孩,似乎还是个小学生。

“怎么了?”

“你们是闺蜜吗?”她一只手指了指对面的严筱,神采奕奕,显然是想从我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皱皱眉,本不想搭理她,但余光看到严筱也被惊动,侧耳等待我的答案。

我改变主意,反问她,眼神朝严筱看去:“……你觉得是吗?”

“你们穿这么像,肯定是吧!”她指着不远处的另一个小孩,“我跟我闺蜜也穿一样的!”

严筱回望了我一眼,目露狡黠,不过转瞬就恢复了平静,视线盯着她眼前的木雕。

这么想当闺蜜?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连做个新木雕的心思还债的心思也没了。穿的时候我还为这是情侣装而沾沾自喜,却忘了这更是大俗意义上的闺蜜装。

眼前的小女孩还没离开,我诚挚地祝愿道:“真的诶,你们要当一辈子的闺蜜哦~”

说完,我就满意地看到小女孩蹦蹦跶跶地回去找闺蜜。结果聊了两句又蹦蹦跶跶地回来,语气激昂:“两位姐姐也是!”

不,两位姐姐不是。我强颜欢笑着,捏碎了手里的蛋壳。

“哈哈,我们不是闺蜜。”严筱的声音出现得突兀,倒是让我的心紧了一下,只见她意味不明地对我眨了眨眼,“我是她债主,是我命令她跟我穿一样的。”

“……?”

“哦!还能这样还债吗!”小妹妹一副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阻拦她新思想的发散,人已经跑远了。

“还债?快点还完好当你闺蜜吗?”我支着头看向严筱,余光扫到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的女孩被她闺蜜弹了个爆栗,心满意足地笑了。

“谁说我要跟你当闺蜜了。”严筱翻了个白眼,好像她从来没有过这个想法似的,“半年时间也太长了。”

“半年都长了啊,你这耐心可追不到你那个‘最好的朋友’。”

“……”严筱盯着我,搓了搓下巴,不知道想了什么,半晌轻飘飘地吐露,“不信。她好像巴不得我马上成为她最好的朋友。”

她说的话跟铁杵似的,朝我胃打了一棒槌,打得我一阵痉挛,连剥好的鸡蛋也下不去口。

“哦。挺好。”我无法组织语言,苍白回应道,慌乱中撞上她的视线,连忙低头收拾起桌上散落的蛋壳。

可垃圾早就顺手扔进了垃圾桶,桌上干干净净,哪儿有落下的蛋壳呢?

手机屏幕倒映出我的心虚,我一个吸气,想直接问她是哪个朋友,可抬头看,她已经重新沉浸在木雕篆刻中去了。

还贴心又防备地把竖着刻刀的笔筒放到我们之间,让我无法看到她刀刻下模样。

黄色的暖光灯在她的头顶渲染上金黄色的光圈,那抹金黄随着严筱的动作不住晃动。在我的注视下,一缕发丝倾斜下来,从严筱的耳后垂落。

“呼——”我听到严筱呼木屑的声音,那缕头发也随之飘动。我伸出食指,仿佛我的手指已经越过中间那栏刻刀,落在那缕轻柔的头发上,拇指一捏,便将它重新别回严筱耳后。

手指在视线中重叠。她接替我的动作,别过脸颊的发,抬眸间不经意撞上我的视线。

“不准看。”她瘪着嘴,显然是在刚才的雕刻中受了打击。

“不看。”我举起双手,“难受的话可以来我怀里哭。”

一瞬间,她那双眸子里氤氲出的水汽就被烧干了,喷薄出两串火苗:“也不准小看我!”

“没小看你。”我无奈地放下手,“只是你这个木雕是拿来送人的吧?我不希望你太重视这个木雕,重视到这么苦恼也要这么认真完成它。”

“可是……”她眼中的火苗散去,拧着眉思考我的话。

“万一你这么认真做完,她却不喜欢呢?”我打断她,想让她放弃把这个木雕送给别人的想法。

“她……会……不喜欢吗?”她垂下头,双手垂落在桌面。

作者有话说:

苏烟又争又抢争错方向还害严筱白难过一场

严筱:幸好没告诉她我想要的最好的朋友是谁(偷偷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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