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身体极度疲惫,但精神却因为即将到来的黎明而稍稍松弛。他已经慢慢适应了这种昼夜颠倒、机械劳作的生活。那份关于重新开始做点小生意的念头,在现实的沉重压力下,显得越来越遥不可及。眼下,能有一份稳定的现金收入,一个不被打扰的藏身之所,似乎已经是奢求。

他推着空三轮车往回走,路过市场门口早点摊升腾起的雾气时,胃里传来一阵饥饿的绞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要了两个最便宜的馒头。

就在他接过馒头,低头掏钱的瞬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市场入口处,停了一辆与这个破旧环境格格不入的、车身沾满泥点却依旧能看出不凡底子的黑色越野车。

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脊背。

他立刻低下头,将帽檐拉得更低,捏紧馒头,加快脚步,朝着与宿舍相反的一条小巷走去。他没有回头,但全身的感官都仿佛张开了,仔细倾听身后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跟来。只有早市渐渐苏醒的嘈杂人声。

是他太紧张了吗?看错了?

林晚不敢确定。他绕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另一个方向悄悄回到了那个位于市场最深处、由废旧仓库隔出来的、他临时栖身的狭小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手心一片冰凉的汗湿。

不会的……这里这么偏僻,沈墨琛怎么可能找到?一定是自己吓自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着冷水啃完了干硬的馒头。然后,他拿出藏在床板夹层里的那个小包,再次清点里面所剩无几的现金和那套粗糙的假证件。

必须得更小心了。或许……这个地方,也不能久留了。

他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更深的疲惫。才刚刚找到一丝喘息的缝隙,那令人窒息的阴影,难道就又要笼罩过来了吗?

他不知道,那辆黑色越野车,在市场门口只停留了不到五分钟。车上的人下来询问了几句,得到了“夜间理货的临时工?好像刚下班走了”的回答后,便迅速上车离去。

但他们并没有走远。车子在沣水县破旧的街道上缓慢巡弋,像一头在领地内耐心搜寻猎物的猛兽。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这个沉睡的小县城上空,缓缓收紧。

而网中央的林晚,对那根已经悄然搭上他衣角的蛛丝,尚且一无所知。

黑色越野车像幽灵一样,在沣水县狭窄破旧的街巷里无声穿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隔绝了外界探究的视线,也藏住了车内沈墨琛那张苍白紧绷、眼底燃烧着骇人火焰的脸。

他的手紧紧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资料。上面有“沣水县兴旺花卉批发市场”的简易平面图,有市场管理方提供的寥寥数语的人员登记信息(姓名:林木,身份证号:明显伪造,入职时间:一周前),还有几张用高倍镜头从远处拍摄的、模糊不清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着深色旧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的身影,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弯腰搬运花筐。身形瘦削,动作带着一种沈墨琛刻入骨髓的熟悉感。即使看不清脸,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粗糙的像素,沈墨琛也几乎能立刻确认——就是他!

他的晚晚。他心心念念、发了疯一样寻找的人。竟然真的躲在这种地方,做着这种最底层、最辛苦的活计!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剧痛之后,涌起的是更加狂暴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窒息的疼惜。怒火是针对林晚的决绝逃离,疼惜则是看到他如此境遇时,无法抑制的心痛。

“他在哪儿?”沈墨琛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

副驾驶上的陈峰立刻回答:“我们的人十分钟前在市场门口打听过,说他刚下夜班,应该回住处了。市场后面那片废弃仓库区,隔出了几个临时工棚,他很可能住在那里。已经有人过去确认了,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靠近。”

“住处……”沈墨琛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更加晦暗。那种地方,能叫住处吗?他的晚晚,怎么能住在那种地方!

“开过去。”他命令道,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慢点。别惊动他。”

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市场后方那片更加杂乱荒凉的区域驶去。道路坑洼不平,两旁堆满了废弃的建材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牲畜粪便的气息。这里与县城中心那点微不足道的繁华仿佛是两个世界。

沈墨琛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靠近一步,他心中的暴戾和痛楚就加深一分。

最终,车子在一片由破旧砖墙和生锈铁皮胡乱搭建的棚户区边缘停下。陈峰指着一个方向,低声道:“那边,蓝色铁皮屋顶,门口堆着几个破花盆的,就是其中一个工棚。我们的人看到‘林木’进去了,还没出来。”

沈墨琛顺着方向望去。那所谓的“工棚”低矮破败,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无比凄凉。门口确实歪歪扭扭地放着几个裂了缝的瓦盆,里面什么都没有,积着脏水。

他的晚晚,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沈墨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清晨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浇不灭他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残存的、被疯狂挤压到角落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林晚现在就像一只受尽惊吓的鸟,任何一点粗暴的靠近,都可能让他再次振翅飞走,飞向更远、更难以寻觅的角落。

他必须……更小心。

他对陈峰使了个眼色。陈峰会意,立刻带着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从不同角度远远监控着那个蓝色工棚的出入口。而沈墨琛自己,则倚靠在车门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破旧木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工棚里没有任何动静。

沈墨琛的耐心在极致的渴望和焦灼中,被迅速消磨。那扇门仿佛成了一个黑洞,吸走了他所有的冷静。他想立刻冲进去,把他揪出来,绑在身边,再也不放手。

但他知道,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沈墨琛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宽松工装裤的身影,迟疑地探出身来。帽子压得很低,但沈墨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清瘦的下颌线条和略显苍白的唇色。

是林晚。他手里拎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旧布袋,似乎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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