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海城,云端套房。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晚在晨光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床头柜上那枚粘在画册上的卵石。冰冷,圆润,带着海风腥气。他盯着它,像盯着一个不解的谜题。沈墨琛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颗甜枣?不,这甚至算不上甜枣,只是一颗毫无用处的石头。

他移开目光,起身。身体比昨天更轻,像一具空壳。早餐车已经等在客厅,食物热气腾腾,旁边还放着一份今早的经济日报——头版头条,是沈氏集团与欧洲洛朗家族达成战略合作的巨幅照片。沈墨琛西装革履,与金发碧眼的安德烈·洛朗握手,笑容矜持而锐利。王雅雯没有出现在这张新闻照片里,但林晚知道,她一定在场。

这才是沈墨琛的世界。鲜花,掌声,数十亿的合作,和“门当户对”的同伴。

他坐下,拿起勺子。粥是温的,入口即化。他却像在咀嚼沙砾。每一口都艰难。

北城机场,沈墨琛正穿过贵宾通道。 陈峰低声汇报海城情况:“林先生看了报纸,没有明显反应。徐医生留下的花,他每天会看几次。今早的餐食,他吃了小半碗粥。”

沈墨琛脚步微顿:“画册呢?”

“画册……林先生没有翻开。但……他碰了封面上的石头。”

只是一碰。微不足道。沈墨琛的心却像被那细微的动作攥紧了,骤然加速跳动。不是抗拒,不是无视,是“碰”了。这细微的差别,像黑暗甬道尽头透出的一丝光,微弱,却真实。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直接回酒店。”

他必须立刻见到他。

海城。中午。

门锁轻响。不是送餐,不是保洁。

林晚脊背瞬间绷直,看向门口。

沈墨琛走了进来。

一身风尘仆仆,眼底有长途飞行后的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似乎没料到林晚正坐在客厅窗边,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

空气凝固了。

沈墨琛贪婪地看着他。更瘦了,苍白得像纸,但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那里面有了东西,很复杂,有冰冷,有审视,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近乎尖锐的清醒。

“晚晚。”他开口,声音因干涩而沙哑。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闯入者。

沈墨琛想靠近,脚步刚动,林晚几不可察地向后缩了一下,尽管身后已是墙壁。这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扎醒了沈墨琛。他停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

“我……刚从北城回来。”他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词穷。说什么?说他在董事会唇枪舌战?说他周旋于父亲和王雅雯之间?这些对林晚而言,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嗯。”林晚终于应了一声,单音节,毫无温度。目光落在他昂贵的西装上,又移开,看向窗外。“恭喜。头条。”

沈墨琛心脏一缩。“那只是工作。”他急于澄清,“我和王雅雯……”

“我不需要知道。”林晚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是你的事。”

沈墨琛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着林晚平静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沉的厌倦和疏离。这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他恐慌。

“晚晚,”他向前一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我们谈谈。好不好?就谈谈。”

“谈什么?”林晚终于转过头,正视他,眼神清冷如冰泉,“谈你怎么一边和‘合适’的人谈几十亿的合作,一边不忘给你笼子里的金丝雀丢一颗石头当安慰?”

“不是安慰!”沈墨琛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那不是石头……那是……那是我在海边捡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忘。”

“没忘什么?”林晚反问,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没忘这里还关着一个人?没忘定期投喂,展示你的‘仁慈’和‘记性’?”

“不是这样!”沈墨琛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他做的每一件事,在林晚的解读里,都变成了另一种含义。他想靠近,想触碰,想用体温证明自己的存在和心意,却怕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将对方推得更远。

他最终只是颓然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用我能想到的、不吓到你的方式。”

林晚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心中那片冰湖不起波澜。太迟了。伤害已经铸成,信任早已碎裂。这些迟来的、笨拙的“好”,更像是一种施舍,提醒着他所处的屈辱地位。

“你的方式,就是把我关在这里,然后告诉我,你在外面世界多么成功,多么‘身不由己’?”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沈墨琛,如果你真的想‘对我好’,那就放我走。这才是唯一对我好的方式。”

放我走。

这三个字,再次出现。

沈墨琛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那里面翻涌起熟悉的、近乎偏执的黑暗。“不可能!”他低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做不到!晚晚,我试过……我试过让你走,可结果呢?结果是你差点死在外面!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绝不!”

他的情绪再次濒临失控,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重新弥漫开来。

林晚看着他眼中熟悉的疯狂,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波澜也平息了。看,这才是真实的沈墨琛。无论披上多少层“学习”、“改变”的外衣,骨子里,他依然是那个害怕失去、不惜用锁链拴住一切的偏执狂。

他不再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用沉默,筑起最高的围墙。

沈墨琛看着他拒人千里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那股暴戾的情绪在血管里冲撞,叫嚣着要打破这一切,要强行将他拥入怀中,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但徐医生的话,林晚刚才那冰冷的眼神,像两根冰冷的钢针,钉住了他的冲动。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血。最终,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我会让你看到的。”他在拉开门前,背对着林晚,声音嘶哑而坚定,“晚晚,我会让你看到……我在学。学怎么爱你,而不是毁了你。”

门开了,又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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