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然而到了最后,终究是一场独角戏。

你像个饥渴的孩子,不同的是你需要的只是说话,讲述了十年,别人都说你是个疯子,是个婊子。你无所谓,因为你亲眼目睹了身边人一个一个地离开,或许说是你臆想着。

没有谁和谁是心有灵犀,除非那个人非疯即傻。

我站在城市上空呼喊的名字,很久以后,我仍然叫着这个名字。我说,安,吃午饭了。然后安一直没有回答我。我看到高处的建筑物,那上面笼罩大片灰色云朵。我对自己说,你跑不掉了,这是你的命。

我们从出生就有一场注定的命运。爱谁,恨谁,离开谁,得到谁。于是我终于可以安然承受自身的孤独。我走到这里,陌生的生活,一个人。

城市的寂凉和繁华如出一辙。我并未看出深圳与西安的不同。那个目光平静,笑容隐忍的女子始终是我。素面朝天,面目干净。黑色衣裤,长靴。暧昧诱惑的颜色。

我描述自己的生活。在小说里,大朵玫瑰图案的睡衣。随手扎起的头发。窗子和阳台的门一直开着。烟雾出现,消散。屋子里始终只有我一人。趴伏在电脑前写字。

忽然感觉自己语言贫瘠,无话可说。开始胡乱敲打键盘。屏幕上出现大量无意义的字符。不曾想过自己会如此撕裂或是隐忍地活。生命中太多无可预测。却是不可违抗的必然。我想我已然遇到那个人,并且爱过。已经足够,只是不知道,以后这漫长岁月,苍凉,孤独。一个人,如何走下去。

感觉自己逐渐苍老,逐渐失去欲望。双人床上放着一个人的被子。没有任何玩偶装饰,我不再是孩子。偶尔,只是偶尔,睡在宽大的床铺会感觉冰冷。再盖一层毛毯。亦然。

忽然地哭泣,我想我太过孤独。从小到大,我都是害怕孤独的孩子,却始终孤独。我爱过的人以各种方式疏离我,爱我的男子,即使日夜陪伴,亦是无法缓和内心孤独。透进骨髓,令人窒息,总有幸福明媚的女子,甘心守候在风华男子背后。做微小谨慎女人,操心琐事。

我却不同,我体内流有骄傲血液。宁愿在瑟瑟寒风中自己拥抱自己,不会允许身边站着一个不爱的男人。或是女人,譬如丁南。她是我惟一没有失去的朋友,许是相交甚短的缘故。是在陌生的街头邂逅的,还是在酒吧里买醉认识的,具体都已忘记,其中间杂暧昧。却无延伸下去的欲望。

有些人,我们是注定遇到,注定擦肩而过,我喜欢这种感觉。浮华城市中与自己身边女子纠缠出些许暧昧,然后彼此背离,再无交集,并不可惜。离开可以深切怀念,相守却不做不到,在一起的两个人终究难逃世俗纷扰。

丁南曾问我,爱他什么?简单的问句,再无下文。

我决定坦言相告。于是正色,爱他就是全部的爱,一刻也不想分开。

她忽然地大笑起来,声嘶力竭。我任她发泄。良久,她说,要是我早些遇到你,便不会失去他。不,我说。你终究还是失去。我看着她。若是不失去他,你便不会遇到我。你遇我早些,便是失去的早些。

丁南怔然。片刻不曾言语。既而苦笑,湛蓝,你实在是聪慧女子。只可惜,太过孤冷性子。学会接受身边的人,对你有好处。

我看着丁南微笑。这是发自真心。我知道,自己已经把她当做知己。只是,往往在真相来临的时刻,分别也随之而来。

丁南跟着一个男人出国。头发苍白的男人,姓钟。有终于或者终点的谐音,他的年龄可以做丁南的爷爷。我看着丁南的眼睛。她掩饰地对我笑,湛蓝,从此以后我衣食无忧,再不必为我操心,好好照顾自己。希望你开心。

我还是笑。

我一直希望你开心。丁南一时动情,抱住我肩膀,眼泪颗颗滚烫,渗进我肌肤,是灼烧的痛。

保重。

丁南亲密挽住那老人手臂,随进站人流消失。我知道,这是我与丁南最后一次相见。飞机呼啸着从头顶上掠过。

丁南于我,我于丁南。不过是路上相遇的陌生人。见着的时候都是孤独,于是打了招呼。本想一起取暖。却逃不过这命运,于是分别。时间比什么都无情。转眼间,丁南已是成熟富贵的女人。我却独自在这世间漂浮游离。

我曾经对丁南说过,我们都是有故事的女人。

那时的丁南对我微微一笑,她说,你是,我不是,我已经忘了。然后她和钟在一起。富足安逸。此时的丁南不是彼时,懂得优雅得体的笑容,再不是酒吧与我放纵买醉的女子。

所以,我还是孤独。湛蓝永远是撕裂自己伤口,任凭血流不止的女人,纵然表面平和。有的女子像鱼,与同类相遇时,滑溜地逃开,总是不能相互取暖。亦不会有人知道,水其实是她们的眼泪。

最近时常做梦。安出现在梦里,一片荒芜的空地,黄褐色的土地,贫瘠萧条,安从白茫茫的远处向我走来。我欣喜地等待他拥抱我,他却当我如空气般视而不见。我的身体是透明的,他笔直穿过,我感觉不到丝毫痛楚。空地刮起大风,我被席卷而去,落在不知名的黑暗洞穴。大声呼救,始终没有人出现。惊醒的时候终于明白,有些女子的孤独已是注定,不可违抗。

从没有人给我一个命题,让我按照既定的路程行走,我只能凭着自己的直觉。一路踉跄挫折。楼下街口的小超市,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子。面目干净,手指修长,看到他,我很容易想起一些人来。少年的湛蓝,少年的颜晓,眉目清澈,笑容阳光。那些过往花瓣一样的飘零,年少的时光连记忆都已残破不堪。

我把大堆食物堆在结账的台子上。男子细心地清点,结算。每周二和周五下午。我都会光顾一次,渐渐地,手指相触,多了些暧昧在里面。

偶然的一天。我凌晨过去买烟,那男子正倚在柜台前专心吃一盒泡面,酸辣口味。吃得满头大汗,唇齿滋生出热辣的欲望来。猛一抬头,见我在眼前。惊吓似的往后跳。

你好,要些什么?

红双喜。一条。

付账后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声音,极轻。

“女人要少抽点烟。”

我低头笑了一下,离开。有些人的相遇,持久的暧昧,不过是为了离开时的一句叮咛。我宁愿他走上前来抚摸我的嘴唇。也不要这样平淡的一声问候。

我终究还是内心激越的女子。即使被时光雕刻下痕迹,亦无法改变。

店外大雨滂沱,我随意走进雨里。烟用塑料袋装好,搂在怀里。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在乎自己,而去牵挂那些身边的物件。譬如烟,譬如电脑。许多时候,它们比我自己重要。

年轻男人追出店外,递一把雨伞给我。

我接过,道谢,决定此后再无交集。我慢慢去另一家超市。偶尔见到那个年轻男人,如同陌路。他看到我的冷漠,亦不再招呼于我。

有时会去楼下那家小酒馆喝酒。两碟小菜,半打啤酒。喝到微熏,然后回家。趴在电脑前继续写字。总是些胡乱的字句。写自己零散的心情,我以为,这些就是时光的痕迹,点点滴滴记录。

幽宁的妆化得很浓,手边挽住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唇边噙着妩媚笑意。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幽宁日日徘徊其中,不能自拔。

我骂她,打她,最后是无力的挣扎,她仍是不肯回头。

她说,湛蓝,你不是很喜欢杜拉斯的话吗?难道你不知道她认为:两个情人的欲望既是在痛苦中实现欲望,又是拒绝让纯的爱情占上风。因此,痛苦不会转变成肉体的快感,但因接纳痛苦和快乐这两个对立物而对一种不安宁有根本的需要。

这应该是最后的画面。请允许我用她的意识来表达,我只是想象自己是她,灵魂飘溢在身体之外,一切尽在眼眸之中。

彼时,幽宁站在汹涌的江边。穿黑色长裙,紫色眼影和唇膏。妖冶光泽。江边许多情侣,牵手漫步,幽宁脸上一直有微笑,如同新生,充满希望。

不知是谁点燃了一支烟火。刹那的绽放迷眩了人们的眼。幽宁抬头看那烟火,眼泪刷的一下流出来。谁不曾有过,谁又能不经过,往事如潮水涌现。

湛蓝,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女子。

颜晓,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男人。

她与他们宿命纠缠,不可违抗。

这就是离别的时刻,幽宁脸上绽开一朵绝美笑花。纵身越入冰冷江水。周围的人依旧笑闹,没有人在意,一个生命于瞬间消失。幽宁独自陷在冰凉水中,刺骨的痛,决裂的疼。所有的亲爱。我就这样对你们说,再见。虽然我已说不出口。我就在这瞬间老去。

从房间里走出来,今天是到邮局领汇款单的日子,在这些精神严重贫匮的日子里,物质还是会带给我莫名的惊喜。突地。心口揪痛。顿时有不好预感。撑持着走到门口,蹲下身去,站起,强忍疼痛。

领到一笔算不菲的稿费,扯起嘴角微笑,幽宁,晚上定要与她重温年少时的不夜。想着是最美丽的心态,温暖在此时浅浅地涌出,转身正要离开,随意拿起手边架子上的报纸。右下角登着一则小小 社会新闻。昨夜珠江边发现一具女尸。幽宁,女,25岁,经警方确认为自杀。

我愣在原地不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良久,轻放下报纸,走出邮局。

外面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行人匆匆,不知在忙碌些什么。城市的建筑物不私夜晚的繁华颓靡。竟有些疏远和冷漠。

我仿佛听到幽宁的叹息,轻声喊自己的名字,我知道自己应该哭泣。因为幽宁已经永远离开。可是她哭不出来。她感觉自己的心无比冰冷坚硬,很久以前,有人说过,湛蓝,你是个心肠很硬的女子。

一片一片的空气花瓣掉落下来,错觉,还是?真的很硬吗?玻璃咣啷掉地,明明是碎在我遥远的左侧,可是心还那么地疼,疼得几乎窒息。

一个习惯是会影响一辈子的意识,对着空气说话,是一个潜意识所在,也成了一种习惯。我让自己安静地蜷缩在睡衣里,触着冰凉的地板,注视着灵魂跑出身体在那里看幽宁对我微笑。

我看她,看她曾经的痕迹,这是她的故事,我只是任由自己的身体在麻木地观赏着,悲哀着。

很多次,我相信自己是通灵的,因为我居然可以透过玻璃看到她的一切,我不在的时候那一切。

也曾想过这会是一个电影镜头,导演是我,演员是幽宁和一些熟悉的陌生的,过客。

画面一:

午夜徘徊,阵风袭面,心一点一点地沉寂,幽宁一个人在房间里听王菲的歌。那首《不留》。

她一直喜爱这个女子。她只喜欢她,浓重的黑色眼影,夸张的睫毛,眼线,坚硬的唇角,冰冷的一张脸。声线是可以穿透灵魂的震撼。

幽宁听着听着就哭了。

像个孩子,把头深深埋在膝盖。

开门的声音传来。幽宁迅速地抬头,抹去眼泪。

颜啸林开门进来。林是将近50的男人,发福,算不上很丑。他包养了幽宁。

幽宁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涂上粉底,唇膏。红肿的眼睛深色眼影仔细地掩盖住。林从身后抱住幽宁,幽宁仰起脸来,对他妩媚地笑。

半个小时后,林和幽宁隔着一段距离。来到小区对面的饭店。坐进隐秘包厢。林一把抓住幽宁往怀里带,幽宁顺势靠在他身上。任他四处摸索。嘴角溢出快乐的呻吟,也许是快乐,又也许只是快乐,前者与后者字同音同,却又不同。

我说不出来,因为我,湛蓝,不曾快乐,从不曾。

砰砰,轻轻有礼貌地敲击,服务生端着托盘进来。幽宁从林的身体离开,坐直。无所谓地,看着自己闪亮的指甲油。

血红色的指甲油,纤细的手指,任凭你是谁,也无法阻挡那诱惑,女人香。幽宁从来如此,一如我的固执,只是偏爱着黑色的我,也还是不懂她那幽怨的一回眸是何?

林伏在幽宁耳边说话,先吃饭,后吃你。

幽宁娇媚地笑。

画面二:

卧室,大的双人床。粉红色俗媚的床单。

林脱光衣服,露出臃肿的裸体,巨大向外突出的肚子。野兽一样扑到幽宁身上,幽宁的脸孔扭曲,大声地呻吟,浑身颤抖。

半个小时后,幽宁安静地吸烟,听浴室的水声滑滑作响,玻璃门窗显出林臃肿的身影。

林离开。关门的声音很大。

幽宁独自躺在床上,如同与世隔绝。脸朝着天花板。赤裸着激情过后的身体,幽宁疲倦地睡去。

画面三:

下午,幽宁起来。穿好衣服。

米色的厚外套,黑色长裙,皮靴,长发随意在脑后披着,唇膏涂得晶亮。林不在的时候幽宁就用逛街打发时间。

用林给她的信用卡。在各个商场快乐地刷。就像做爱一样快乐。快乐,多么暧昧的字眼,女人便是如此,物质也是一种快乐,且不管它快乐的背后是那样的凄凉。

寂寞是充实过于带来的,而充实却因寂寞而疯狂痴迷,所以在充实与寂寞一并来临的时候,女人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幽宁常常幻想着一个英俊的男人会把自己带走,不是颜晓。而是一个不知名的陌生男人,时刻戴着黑色墨镜,干净的肤色,五官细腻,有像女人一样漂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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