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天,阴郁的月色笼罩着我,肖蜷缩着,像从前我们在学校的时候那样,我们都抱紧身体像只受伤的刺猬蜷缩。

肖问过我,那件血红色睡衣是否被我遗忘。

遗忘,我扯了下嘴角,长期冷漠的脸变得僵硬,能遗忘就是一件庆幸,怕的就是不能,偏又想着。

肖来的时候,带给我一瓶指甲油,很廉价的那种,小小的,两块钱一小瓶。

打开,刺鼻的清香,我只对这样的味道有亲切感,或许是骨子里的那种味道与此相似。肖的头发早已成波浪的卷,不再如从前那般青春,风情是有了,冷漠却也泛上了笑容间。

开始只是寒暄,谁也不提过去,谁也不谈未来。

只是淡淡的涂抹黑色,等到手脚全是黑色,晾在空中风干时,我们无法再保持沉默。该解开的心结始终是要解开的,嗫嚅了半天,才发现,彼此的嘴唇竟都是干裂,嗓子冒烟却无能为力。

你还是那个样子,湛蓝。肖的声音不似以前明朗,很多沧桑的因子在到处乱窜。

还记得以前我有个很好的朋友,幽宁吗?

我答非所言,她死了,自杀了,被冰冷的水把她的脸泡得浮肿,她说,淹死的人是干净的。

湛蓝。肖吃惊地看着我,我知道,我的声音是那么平静,表情是那么从容,仿佛只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回头看她,居然亮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静璇,爱一个人真的很难吗?

不等她回答,继续,也许我根本没想过她会回答,一个比我更迷茫的女子,我能企图从她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干净与浑浊是什么?破碎又是什么,想起韩曾经在爱我的时候,说,即使我的破碎,他仍是爱着。

静璇,你知道吗?安,那个让我14岁就爱上,便想嫁了的男子,他也死了。

当我看到水果刀从他的手腕划过,我能做的居然只是呆滞,我能够制止的,但是我没有,我爱他,但是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

静璇,你知道吗?你曾夸过的那个干净男生,他吸毒,不停地吸。我笑,发出声来,回头,肖的脸上是一片惨白。

点燃一支三五,早已该抽这个牌子,520,那红色的小桃心,那句说不出的我爱你。太冷,太遥远的过去。烟袅袅地在屋子上空盘旋,我不再说话,我没有告诉肖,颜晓后来的一切,我说,他进了戒毒所。

肖似有所悟,那也好,他是那么好的男孩。

呵呵,他很快就出来了。我努力地让自己微笑,但是眼泪还是流下,我怎么开口说出,颜是坐上囚车了,我该如何回忆,他永远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高墙。

颜终于出事,我终于知道他的钱从何而来,他真的是不愿意回家。他说,湛蓝,我可以选择忘记,但是我不能让自己忘记。

那一夜,我跪在公安的面前,我哭,我任血从自己的额头不停地流,我说,就一夜,我欠他的,让我还给他。我抱着颜啸林的腿,求他,求他动用一切关系让我和颜呆最后一个晚上。

一夜之间,他苍老了许多,但是仍然挽不回,最后他说,他愿意用自己的一条老命换颜和我的一夜告别。

不到二十平方的屋子,四周全是公安,屋子里的空气极其紧张,我故做笑容,颜晓似乎很轻松,他单薄的身体在床上摊开着,像一床薄薄的被子,只是可怜得遮不住那张床。

第1次,我没有任何杂念,第2次,不第3次,想任何人,第4次,眼里心里只有颜晓。

相拥,给彼此温暖,总是觉得深夜漫长,那一夜,何其短暂。

天亮,颜晓温顺地在我额头轻吻,不是没有醒来,而是不能醒来,这样的分别,脆弱如我,痛得不能去送。

趴在窗上,眼看着警车呼啸而去,我的泪渐渐干了,脸上紧绷绷的,就那样傻着,没有思绪。

静璇,从此我只是枯萎,你知道吗?

我在等,肖也在等,等那个敏感的话题,被对方问起。

静璇,你,我。尴尬,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说话,看过肖和一个女子的聊天记录,也偷着查看过她们的邮件往来,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是我笔下最合适的人。

湛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肖出奇地冷静,她注视着我手上那朵有人惊羡有人鄙视的花,那朵玫瑰,玫瑰虽然火红,始终不属于我,肖静璇,不再是“蚂蚱”肖静璇,只是一棵无人采摘的小草。

她叫冷雨,肖习惯叫她旦旦,她呼唤肖为乖乖。

彼时,肖一心一意地爱着韩东,等着他。

韩回首时,只有一句,肖静璇,我会好好地待你,但我不爱你。

好好地待,是怎样一个概念,韩会出去卖唱,为肖买高档化妆品,韩也会在肖哭泣时给她一个肩膀借用,韩更会时时弹起吉他给肖找乐子。

但是这些都不是肖想要的,她想要的是爱。

可是韩给不起,于是两个人同时苦闷,无爱的结合必将是痛苦的。韩说,静璇,给我时间,让我先做摇滚。

肖答应他,如果你心里爱的是摇滚,我愿意,输给你的理想不是我失败。终于还是散了,雨夜,韩醉如瘫泥,无法言语,只是哭泣。夜半,他疯狂呼喊,湛蓝,等我,求求你,别离开我。

清晨,怀中人离开,一张纸片落地,不是湛蓝,是肖静璇绝笔,红尘已破,追不回又戒不掉,不如就此了了。

遇到冷雨的时候,肖已是万念俱灰,以为会终此孤独,却想不到因此落入女子贪恋之中,从此萦萦绕绕。

关于冷雨,肖并没有多说,她只是说,她待她很好,她说她们是在网上爱上的。我没有吭声,我是个喜欢刺激的女人,可是我从来不在网上寻找刺激。网络,对我而言只是单纯的聊天,游戏,我连现实的感情都不会认真,更何况网上的缥缈。

肖却不,当她的感情受到致命的打击,她选择了逃避,只是她逃避的方式很苍白,她拒绝男人,她走进les网站,在那里她遇到了冷雨,也就是旦旦,旦旦是个天生的拉拉。她长得很帅,因为我不知道该用怎么的话去评价她,漂亮是不的,可是她很,还是用帅吧,因为她长得很像男人,但是她确实又长得很好看。当然这一切都是肖给我的照片上所看到的。

肖是个一旦投入便会陷进去的女人,这是我们的不同。肖很会体贴人,那种挑逗式的体贴,她甚至比男人更会懂得利用女人的弱点,她会吃醋吃得让肖感动而不是生气。肖开始每天抱着电话与旦旦长达几个小时的温柔。

突然怀念520的味道,点燃白色的520,看它细长的身躯在火中挣扎,肖一袭白色,轻飘飘地靠在窗棂上。我猛然回头,看见她凄美的笑容。

湛蓝,她看着窗外,没有理会身后的我一脸的惊讶和魅静的烟雾。我想冷雨会带给我快乐,我渴望的爱情她会给我,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她给你只是寄托,只是让你去暂时忘记韩东带给你的伤害。

我看见白色的衣裙随风晃动,肖激动地嘶哑着。不是,我早已经忘记那个男人,我所想的爱情是旦旦才会给我。

够了,肖,我一直在听,从头到尾地在听,你没有爱情,你是个傻瓜。两个女人之间有什么爱情。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愤怒,也许是长期压抑的结果,安的,幽宁的颜晓的,都让我无从发泄。我对着肖大喊。

我看着肖在我的话里疯狂,然后歇斯竭力地冲着我狂吼,然后我死在肖的目光里。我知道,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可是我知道,我清晰地记得她的疯狂。

你才是个傻瓜,你连怎么爱都不知道,你谈什么爱情,你只会不停地换着身边的男人,让那些肮脏的因子在身体里游动,你是个没有感情的女人。你不知道什么叫爱情。

肖走了,带着她的爱情宣言走了。

我软软地卧在地板上,我知道我的灵魂早已经死了,我想起吴说过,我是个残酷的女人。

生活一直以单调而绝望的姿态流浪着,我像蜕壳多次的动物,身体变得麻木和透明。肖不知道我的爱情曾经也如她一样执著,甚至比她更激烈。只是当流星过后,我才发现我的愿望只是一粒黑色的玻璃球,根本不堪一击。

颜晓表现良好,减刑到60年,他说,湛蓝,我还是爱你。

他变得消瘦很多,知道他已戒毒,看守所的人送我出来的时候,说,这个男孩子看起来不是很坏的那种,于是我冲他微笑。

时不时会收到韩的来信,他还在寻找,直至半年后再也无法听到消息,我想也许他和肖会隐居。

我还是一个人写字,小说早已经写完,却不想交给任何一个人出版,或许对我来说,那只是一种记忆和轮回。厚厚的书稿就被我合着那些旧日的黑色指甲油一起装进角落的大箱子,不再理会。

我疯狂地给杂志写稿子,然后周末去养老院探望颜晓的母亲,她疯了,颜和父亲的一连串变故使得这个一直雍容华贵的妇人溃败。她最后一句话是,湛蓝,你是个狐狸精,你害了我们全家。

我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指甲痕,一直就有,留着,只是为了想起。童年时我喜欢自己是,狐狸精,终于做到,却不再惊喜。

惟有失陷,在西安的老城墙下我背着厚厚的书稿,任长发飞舞,看纸片碎在空中,满天都是。

无意抓住一张,赫然醒目的是:湛蓝十年。

远处有人喊着,破坏卫生环境,站住。回头,一个带着红袖章的中年妇女匆匆赶来,哑然失笑,一切都回到了现实中来。

跑了不远,听见她又在喊,闺女,写得真不错,你叫湛蓝吗?

我是湛蓝,十几年前我是。



后 记



湛蓝,这个名字是我的最爱,正如我不止一次地提说,这一切都是深如幻的海底世界,而我是如此固守着自己童话里的城堡,一夜间,我似乎苍老了很多。

这是一种真实的表情,也是一个想象的世界,我幻想着自己就是童话城堡里那个女子,然后我一直期待着有个人带我去意大利,我一直想要看佛罗伦萨的落日,那是我的梦想。这种执著,延续到小说里,便是湛蓝对安的那种信誓旦旦,就算是倒塌,也是自己的城堡,文章里我没有提到这句话,因为,我错了。

每次停留在电梯里的时候,我总是在想,26楼的高度是否能让一个人穿梭前世今生,每次穿梭而过的气息都不是玫瑰的芳香,而是咸涩的因子。

写字的那些天晚上,回的很晚,那时的楼道里静悄悄的,屏住呼吸,我感觉到玫瑰的气息在拐角的地方暗涌,翻江倒海的在楼道里折腾,却是瑟瑟的孤独。我不能走过去,因为电梯很快到了26楼,我即将走进,然后降落。

写小说的时候,我就是湛蓝,然后很经典地说了一句,安,我以为那只是一朵淡白的蔷薇,摘下时却扎伤了我的手,玫瑰也从此凋零,年轮就这样一圈一圈溶进我的水晶手镯里。

有一段时间,经常通宵,却写不出一个字,眼睛困得要死,我就不停地喝咖啡,其实我是喜欢在咖啡馆喝的女子。记得一个法国人为咖啡写出这样的诗句“天使般的纯洁,爱神般的可爱”,却又有着“恶魔般的浓黑,地狱般的炙热”。这就是咖啡的魅力所在。

也因此,我和所有喜欢故事的人一样喜欢咖啡。

我总是让自己很容易就沉迷到一种状态里,在疯狂的写字期间,我总是分不清楚,湛蓝和我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安的身影更多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上下班的时候,我甚至在马路上会四处张望,寻找着,这种迷茫延续到小说写完,我就对着电脑发呆,失神,然后大声地哭。

很多时候泪水是能够让长期压抑的情绪松弛的,我努力地告诫自己,提醒着,我在网上对一个陌生人说,我想,我是得了严重的抑郁症。然后我惶恐,却又微笑地说话,走路,写字。和正常人一样思维,甚至超越正常人的思维。

一个朋友说,你最喜欢你的小说里的什么,连想也没想,我脱口而出,名字。

是的,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甚至来说,小说里的人物名字一般更是太随意不过的。也是我太过追求一种形式,但是事实上文章里的人物名字都是我思考了很长时间的。

湛蓝,我,一个亦真亦幻的女子,深邃,抑郁,又另类的让人发指。当时塑造这个人物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她是个相信爱情的女子,她也是在背叛爱情的女子,然后,爱情对于她来说,是可放而不可收的信念。她是暗藏在海底的女子,像美人鱼自由,渴望着爱情,却恐惧着浮出水面时会遇到撒网的渔人。她深信着爱情本身,但始终抓不住爱驶过的车轮,即便如此,她仍安静地守候,一如湛蓝的海,静无波,亦是恋着的。

安,很多人会说,让他们想起安妮宝贝笔下的男子,事实上此安非彼安。因为他一直是湛蓝心底最深的那个,而他也是小说里最重要的一个,但是他的出现却总是悄无声息的,甚至我几乎很少花笔墨去描述他,只是在湛蓝的不停思念和迷乱中,突出着他。安这个名字像极他的性格,也恰指出他的结局,他一直在为了所爱的女人付出,等到心愿既了,便她而去。安便是如此一个敦厚又决绝之男子,既然无法面对,就选择最初,心事早已明了,不说出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说出时便是让你恨也不能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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