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时候,一个人去上学,要经过很深很深的胡同,然后穿过马路,走很远很远的路。我一直是一个人。穿胡同的时候,经常会被一群孩子在后面追打,小石子,泥巴,烂柿子等,所有能砸到我的东西他们都不会心疼,带着辱骂,野杂种,下贱胚。只有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跟着我,注视着我。偶尔他会大声地喝制:不要骂她,她其实是很好的。有时候,那些孩子会片刻静止。灰溜溜地从我身旁跑掉,虽然仍有些细微地嘟囔,但是最终还是散去。我很感动,那些泥巴慢慢地从我身上掉下,就像我的心里一点一点地放松。然而,走过他身旁时,我仍然不看他,尽管我嗅到温暖的声音。他说,我叫颜晓,我知道你叫湛蓝,我想我们可以做朋友。我的心像兔子一样地跳,慢慢地抬起头,触到他干净的脸,需仰视,我踮着脚也只够到他的下巴。他很清秀的,那个时候大家推崇的费翔是小孩子都喜欢的偶像,而他确实是有些像他,也能带给人一把火的温暖,高高鼻梁蓝蓝眼睛。只是看到他眼里的疼惜时,我还是选择了退缩,我已经习惯了沉默。我也知道他,他是美术学校校长的儿子,那么显赫的家世,和我是两个遥远的时空的人,且他在学校里也是出名的好学生。

那年,他12岁,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子。他轻轻地说,湛蓝,我喜欢你。

那一年,我6岁。没有认真追究过一个12岁的孩子对6岁的孩子说喜欢是什么概念,但是我却记下了他,但很多年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来往。

给颜晓打电话的时候,我想起安,那个我长大了一定要做他新娘的男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和我有瓜葛的男人都会比我大许多,这个定论在以后的故事里,重复演绎着,想来,也许是云姨那里,我一直缺乏父爱,男性的关怀在我幼小生涯里,只有过安。

此时的安,已经31岁。

电话很快就通了,我听见颜晓慵懒地询问。我却说不出话来,说什么,说我是湛蓝,可是我找他什么事啊,我该说什么啊,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我能发出的竟是轻轻的咳嗽。

颜晓的声音很温暖,带着一丝惊喜,是你吗?湛蓝。我奇怪他怎么知道是我,因为我还没有开口说话,他突然的发问竟让我不知所措。颜晓继续,湛蓝,我知道是你,我能感觉到,你怎么了?

我终于开口了,很简单,我在星期八等你。

挂掉电话,我才发现我竟然没有问他是否答应,而我握话筒的手竟已是汗渍满满。颜晓一直都是在关心着我,即使我从来接受他的恩惠都是那么沉默,我甚至没有给他说过一句谢谢。只记得在我6岁的时候他说,他喜欢我。

半个小时后,我出现在星期八,那个很低调的酒吧,看见颜晓已经在那里等候。由于很冷,人很少,一进门,就看见颜晓坐在靠窗的那个座位招手示意。我很平静,这么早,顺手把大衣和包给了过来的服务生,看他帮我放到存包处,淡淡地微笑,说谢谢。

颜晓说,湛蓝,你应该多笑,你笑起来很美。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脸,我不介意他那种困惑和迷乱的眼神,我知道,我的美是无懈可击的。上洗手间的时候,我重新审视着自己,黑色的低胸T恤,搽着洋枣红的唇膏。紫色的短发飞扬跋扈地竖着,飞着若有若无的眼神,绝对是一个冷艳的尤物。

星期八的慵懒背景和我的松弛,淡漠丝丝入扣,颜晓说,湛蓝,你喝多了。

我笑,那种性感和迷人的格调。安总说这种与我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女人般的魅力风格注定我必将混乱,后来,我在最后一刻的确坠落。

渐渐地,竟陆续进来了几对男女,相拥着。灯光调得很暗,居心不良的样子,笑声话语声低低的,听来都像是种呻吟。我又在想安,想那个一直说我还小的男人。我说,颜,你陪陪我。

颜晓还想说什么,我已经离开了座位,我一直都是这样,很吝啬自己的言语。街边的霓虹闪闪烁烁,城市柔软的腹部是一派如烟如梦,心旌神荡的繁华。可是我,很冷。

湛蓝,我送你回家。

我突然抱住颜晓,你不是一直都在乎我吗?带我走。颜晓显然被吓坏了,月下,他的脸煞白煞白,只不过,我依然闻到他干净,醇厚的味道。我只是想要长大,尽管长大并不需要如此迷乱的心境。可是,内心不断膨胀的酒精一点一点地燃烧着我的身体。在我依然寂样的房子,几十平方米的潮湿的地方,我褪下一件件那使我成熟的衣物。我看着颜晓,颜,来吧。

在他张开双臂的时候,我闻到那股气息,迷人的气息。仿佛安就在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沉入黑暗,这丝如安的气息逐渐升高,凸现在记忆之水的平面上,显得真实可靠。

颜晓的呻吟带着放肆,那一刻,我居然在想,换成安会是如何兽样的作态。我说,颜,我们去镜子前。镜中的身体有些模糊,肌肤幽幽地闪着银质的光,不知道是不是月光。无法触摸,却又那么僵硬,易碎。像小时候喜欢过的玻璃球。被欲望掏空的身体里只是一粒泛着青光的玻璃球。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颜晓还在抚摩着我的身体,他贪婪地读着我,吻着我。我感到身体里空荡荡地痛,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看到白色床单上的红,我笑了,捉摸不透的笑,我终于长大。如果成长非要用性来诠释,我想我是做到了,可是我却有一种并不像想象中的快乐,反而是更多的迷惑。

湛蓝,我会好好地对你的。颜晓仍在痴迷我的身体,我却慢慢地推开他,点燃一支烟,看灵魂在烟雾里游荡,16岁的我早已失去了免疫力,这个城市暧昧到常常让人以为感动和爱是一回事。

我说,颜晓,我只是想你来帮我完成成长。

在颜晓迷茫的眼神里,我套上那件血红的棉布睡衣蜷缩成一团睡去。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安了,那段时间我是疯狂地让自己沉迷在和颜晓低调的性爱里,我以为那种抚摩,那种亢奋是可以让我完全地进入另一个世界而短暂遗忘。

云姨很疼我,每个月会定时给我汇一笔不菲的生活费,足够我买太多漂亮衣服,看太多时尚杂志,或者满世界地疯。我开始穿很招摇的黑色露脐装出入那些赤裸裸的情色地带,看蓝色药丸泛滥的情节,听粗口肆无忌惮的猖狂。我是个很惹眼的女孩子,我会绕着钢管风情万种的妩媚,还能吼零点的《爱不爱我》。

走到哪里我都是那么光彩照人地灿烂,男孩子和女孩子对我都流露着那种仰视的神情,我也理所当然地承受着这些,我本就是如此漂亮的女孩子,更何况,我还有个帅气而善良的男朋友——颜晓。

颜晓说,湛蓝,你不能这样。

我不看颜晓,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你知道这是我惟一快乐的方式。

湛蓝,你应该有个朋友。

我回头看他,发现他很是郑重其事,我捻灭手中的烟,细长的520。想了很久,我说,颜晓,我只想认识幽宁。

幽宁是颜晓同学的妹妹,我喜欢她,因为她有和我完全不同的明媚,尽管她的明媚是那么的短暂,因为幽宁根本是水人儿,动不动就会黄河决堤。

一个人写字的时候,会想起幽宁在我身边时的晃荡,那个18岁的女孩,笑得灿烂无比,却又在擦着眼角余存的泪花,她总是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揽过我的脖子,湛蓝,我从来不会吝啬自己为某一个男人流眼泪,那只是证明了我的泪腺新陈代谢的功能较为发达,我只是绝对不允许自己让某个男人在我心里驻留。说话时,幽宁像个幽灵,话语是僵尸般的冷,脸上却是千娇百媚的笑,我想,那应该就是玩世不恭。

幽宁不吸烟,她总是从我手里抢过仍在冒烟的那支,狠狠地扔出窗外,很漂亮的弧线,我叹气。看到我沮丧的表情,她会像棉花糖一样地黏住我,不停地叫我的名字,直到我烦为止,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拿出口香糖,一把塞到我嘴里,笑着说:湛蓝,你的话太少了。

看着她像玩橡皮泥一样地玩着被她嚼的没有味道的口香糖,我皱眉,我很不喜欢这种味道的口香糖,开始那么甜腻,越嚼越没味,最后彻底地嚼到嘴里只有干涩的苦,而且腮帮子疼。不如橄榄的持久,只是我并没有吃过,在听齐豫的歌时,常常会想到流浪的橄榄树,大概和柠檬一样,许多年以后我依然如此认为。

幽宁看我不说话,就换话题,湛蓝,什么时候帮我写自传。

我笑,你有什么好写的啊。

她的脸色变得凝重,不过随即又恢复正常,她把口香糖在嘴里用力地嚼着,发出很大响声,花枝乱颤的神秘,开玩笑的了。幽宁喜欢看我的文字,她说,湛蓝,你是聪慧的女孩,应该出名的。

我也在想,我要出名,一定。可是我更在想,我要长大,因为长大后我可以拥有安的爱,我是个外表张扬内心平凡的女孩,我想要的只不过守在爱的人身边为他快乐。

幽宁不喜欢看书,更不喜欢看文章,只是在无意间看到我的文字后说,蓝,你的文字和你一样让人心碎。

我突然问幽宁,你爱过吗?她不再说话,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在默默地想着心事,窗外,有着明媚的阳光和悠扬的歌声,我在房子里沉没。

走的时候,她黯然,湛蓝,有时我会恨你,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却依然冷漠,我恨你的从容。再回头,她笑,颜晓很爱你,对他好点。幽宁走后的空气一直像无助的精灵,我有些惶恐,我是不是太冷了。对于颜晓,我究竟将他置于何地。

此时,我已慢慢脱离自己,飘在颜晓与安之间。

安还是不知道在哪里,距离我18岁的生日接近,我开始烦得不成眠。颜晓依旧没日没夜地陪我,我们昏天暗地地在潮湿的屋子里取暖,我是疯狂的,原始的疯狂。颜晓问我,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性,我沉默。

颜晓爱我,爱的小心翼翼,只是当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肌肤时,我常常想哭。我只能是纯粹的疯狂的躯体,没有感觉,没有温度。那种触电的酥软只在和安一起的时候有,而安对我却只有那么淡的轻吻落在我冰凉的额头,他总说,我还是个孩子。

反复地和颜晓原始而机械地演练着亚当和夏娃最初的懵懂。听他亢奋的激情,我悄悄地走出身体,看我肆意地作践自己冰凉的身体,尽管我的呻吟听起来是雀跃的,但是我的表情却是痛苦的。我想象着,身体里流的是安的激情。

知道安是因为云姨经常提起,对于云姨提起某个男人我并不稀奇。只是提起安时,云姨是那么的专注,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里,而事实上,很多年以后我知道,她早已把安刻在心里。

我跟颜晓这样形容过她,一个那么不知羞耻的女人,像野地里的一朵花,谁都可以采摘。常常化着很浓的妆,像个歌剧演员一样搔首弄姿,甚至穿很低的黑色吊带,露出苍白的脖颈和前胸到处招摇。她身边的男人走马灯地换,她的存在就像硫酸一样,腐蚀着男人的所有的酸液。颜晓的脸上只是宽容的笑,湛蓝,云姨是很好的人,正如,你是很好的女孩,你那么看她,可能是生活的彼此不同。

那天,夜里无法入眠,我瞪着眼睛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呆,听见云姨的低泣。拖着长长的睡裙,那时我的衣服是云姨帮我买的,全都是像小公主那样的。我看到云姨全裸着看一些画,人体画。我有些冲动,过去看,云姨早已卸装,脸上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却依然美得无与伦比。我感慨,云姨,你好美。

云姨回头,浅笑,随手用花格子的大红画布将自己裹住,她似乎总是钟爱着格子,而红色更是她一直以来的颜色。

云姨,蓝长大后也要和你一样美丽,我靠近她,轻轻摸着她柔顺的头发,满大街的女子都是草一样的发时,云姨惟一让我觉得奇怪的就是她仍然是乌黑的直发,这并不是像她如此女子的形象。

来。湛蓝,云姨把我拉到她怀里,凝视了我几分钟后,叹了口气,我被她看得有些发怵,目光就开始游移。那是一张张很抽象的人体画,画中的女子有着天使的面容,却似乎被欲望燃烧得无法让自己做到天使的善良,在她微启的唇间,是血色的扭曲的玫瑰,红色密布在黑色的画布上,想象不出画画的人是如何的被纠缠,只是觉得凄凉和寒冽。

听见云姨的声音,湛蓝,叫我一声妈妈好吗?声音很怪异,有些颤抖。

不好,没有任何的思索,我就给出了她答案,然后迅速逃离。

不要,湛蓝,云姨用力地拉住我的胳膊,你是我养大的,叫我一声妈妈为什么不可以?我回头看她,眼里有着闪闪的晶莹,我并不为此而动,淡淡问了句,不是说云姨有个女儿吗?我冷静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云姨不再说话,叹气后开始翻看那些不知道被她保存了多长时间,又不知道翻过多少遍的油画。碧绿的河边,是男孩的侧脸女孩的温暖,柳笛,想象中的美妙声音在房间里响起,那么熟悉的女孩微笑让我有刹那的迷茫,是云姨吗?在心里反复将两个不同年龄的女子比较着,一个10岁的女孩,你能要求她有多深的思维,于是我最后做出结论,那只是一张画而已。

云姨盯着画看了半天后又看着我,眼里星星点点,湛蓝,我的确是有个女儿,可是她一出生就被人带走了。算起来,她和你一样的年纪,你叫我一声妈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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