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别喊疼

“记住,”老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越来越远,“三百年的业火,是你自己选的。到了那边,别喊疼。”

廖禹感觉自己在下坠。

魂归体后的第一感觉是疼。

肋骨断裂处的钝痛,右臂刀伤的灼痛,胸口被韩霄踢过地方的闷痛,所有方才他作为魂魄感受不到的疼痛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回来。

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呛了满嘴的灰尘和血腥味,他剧烈地咳了一声,咳出积在喉咙里的一点血沫。

沈清池还握着他的手。

他把廖禹的手贴在脸颊上,额头顶着冰凉的指节,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粘成一簇一簇。

廖禹的咳嗽,惊得沈清池倏地睁开眼。

他对上廖禹的目光。

那双向来清冷内敛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出廖禹的脸。

全是血污,嘴唇惨白,但眼睛是睁着的,眼珠是动的,嘴角甚至微扬了一下。

那个弧度扯动了脸上的伤口,廖禹“嘶”了一声,笑容变成龇牙咧嘴。

“清池,你压着我手了……麻了。”

沈清池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没有尖叫,没有喜极而泣,只是盯着廖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点一点往上蔓延,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带着整个肩膀都在颤。

他松开廖禹的手,抬起来,捧住廖禹的脸。

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眉骨,又蹭过他的颧骨,又蹭过他的下颌,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每一寸都要摸到、摸实、确认是热的。

“……廖禹,是你吗?我就知道……你不会……”

“是我。”廖禹抬起左手,覆在沈清池的手背上,他的右手疼得抬不起来。

“你夫君我福大命大,没那么容易死。”

旁边站着的太医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银针托盘差点打翻。

他两步跨过来,蹲下来,一把扣住廖禹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他的眉头皱着,越皱越紧,越皱越深。

“这……这不对劲啊。”太医松了手,又重新搭上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方才明明没有脉搏了……老臣行医三十年,断不会摸错。这、这怎么又有了?”

廖知谦一把推开扶着他的随从,踉踉跄跄地扑过来。

他在廖禹身边蹲下,伸手去摸他的脸,手在半空中抖了一下,才落下去。

廖禹的脸上有血,有灰,有汗,但皮肤是温的。

他把手指移到廖禹颈侧,按在脉搏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个沉稳的、一下一下跳着的脉搏,隔着皮肤传到他指尖,真实的、有力的。

“禹儿。”廖知谦的声音在发抖,这个在朝堂上从不曾失态的人,此刻已满脸泪痕,“你真的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抬起头,问太医,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他的伤怎么样?”

太医这才回过神来。

他松开廖禹的手腕,仔细检查了他肋骨、胸口和右臂的伤势。

越看眉头拧得越紧,最后直起身,斟酌了一下措辞:“廖公子的脉象虽已平稳,但伤势不轻,肋骨断了一根,右臂刀伤入肉半分,胸口有钝击内伤,失血也不少。命是保住了,但得好好养,至少卧床半月,不可劳累,不可再与人动武。”

廖禹心想不用他说自己也知道。

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肋骨疼,手臂疼,胸口疼,连呼吸都疼。

可疼归疼,他活着。

活着能看见沈清池的脸,能听见他爹的声音,能感觉到沈清池的手指还在他脸上轻轻蹭着,疼也值了。

“听见没,”他哑着嗓子,抬起眼看着沈清池,“太医说死不了。”

沈清池的手还捧着廖禹的脸,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廖禹的额头上。

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睫毛几乎要碰到一起。

廖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扫在自己脸上,又热又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廖禹。”

“我知道。”廖禹抬起左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手指陷进他散乱的发丝里,“我知道,我错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沈清池抵着廖禹的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他转回头,对廖知谦说:“爹,回家吧。”

他抬手,快速抹过眼角,站了起来。

廖知谦点头,转身去吩咐随从准备马车。

几个随从七手八脚地找来一块门板,铺上不知从哪个太医那里借来的旧毯子,小心翼翼地把廖禹往上抬。

抬的时候廖禹闷哼了一声,肋骨被牵扯到,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

沈清池一路握着他的手腕,没有说话,只是握得很紧,指尖微微发颤,一直没松开。

-

门板被抬进清梧院的时候,春喜正在院子里打扫。

她看见几个随从抬着门板进来,门板上躺着个人,浑身是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忙上前:“公子,这是怎么了?”

廖禹被抬到床上,太医跟在后面,重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肋骨断了,不能打夹板,只能用布条一层一层地缠紧。

每勒一下,廖禹就哼唧一声,沈清池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脸色比躺在床上的廖禹好不了多少。

陈氏是被人扶着进来的。

她在安王府等消息,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等来的是一身血的儿子被抬回府的消息。

她跨进门槛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要不是丫鬟扶着,差点跪在地上。

“禹儿!”她扑到床边,看见廖禹胸口缠着的布条上渗出血迹,右臂包得像个粽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惨白。

廖禹对上她泪眼,感受她娘攥着他被角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心里那点酸涩又翻上来了。

他咧了咧嘴,想笑,扯动了伤口,笑容变成龇牙咧嘴:“娘,我没事,就是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太医说了,养几天就好,您别哭,您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氏摸着他的脸,摸到一片温热的、活人的体温,眼泪掉得更凶了。

“活着就好,”她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声音又哑又颤,“活着就好……”

廖知谦从外面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

他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摘下官帽,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廖禹从人缝里看见了,喊了一声:“爹。”

廖知谦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走过来在床沿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廖禹额前一缕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爹,我没事。”廖禹看着他那张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的脸,鼻子也酸了。

“真的,太医说养半个月就好了。您别担心,您还得帮我写奏折呢,太子的案子还没结,收尾工作还得你们来。”

廖知谦听了这话,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养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清池一直坐在床沿握着廖禹的手,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眼眶还红着,睫毛还湿着。

廖禹用左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压低声音说:“你看,我说了没事的。”

沈清池没有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太医又过来换了次药,嘱咐了几句“夜里可能会发热,用温水擦身,不要盖太厚”之类的话,留下几包药就走了。

春喜去厨房煎药,阿竹坐在一旁,“好好的,公子怎么伤成这样,少夫人眼睛都肿了。”

春喜煎着药,未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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