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像喜脉

今年的夏天格外热。

入了伏之后连下了两场雨,也不见凉快,反倒把暑气蒸得更闷了。

阿秋四仰八叉地躺在穿堂风经过的地方,连尾巴尖都不肯动一下。

沈清池近来愈发没胃口,早饭的粥喝了半碗就放下,午饭的菜拨了两筷子就说饱了。

廖禹急得变着法儿地让厨房做好吃的,可沈清池每样都是尝一口就搁下。

这天廖禹端了碗鸡汤过来,撇了油,汤色清亮,枸杞和红枣浮在汤面上。

沈清池刚闻到那股味儿就偏过头去,脸色白了一瞬,手捂着嘴,眉尖拧在一起。

“又难受了?”廖禹把碗往春喜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

沈清池想说没事,可那股恶心翻上来压都压不住,扶着桌沿干呕了好几下。

廖禹再顾不得沈清池的阻止,让阿竹去请大夫。

陈氏听说清梧院叫了大夫,顶着烈日过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沈清池正靠坐在榻上,面色发白。

旁边搁着一碟青得发酸的枇杷,皮都没怎么熟透,他倒吃了好几颗。

王大夫在圆凳上坐了,手指搭在沈清池腕上,闭着眼。

过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挪了挪位置,又凝神细诊。

廖禹站在旁边,汗从额角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见王大夫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换了好几个位置,诊了左手又换右手。

“王大夫,”他实在憋不住了,声音都有点发抖,“到底什么病?您给句准话,是肠胃不好还是中暑了还是别的什么?不管是什么,您尽管开药,多贵的药材都行,您别光皱眉啊……”

王大夫松开手指,斟酌片刻才开口:“廖公子,少夫人这脉象……像是**。”

陈氏手里的团扇顿住了,睁大了眼:“王大夫,您是不是诊错了?清池可是男子。”

“老夫行医三十年,这脉象不会摸错。”

王大夫的眉头拧得更紧,“老夫也从没见过这般情形……”

沈清池闻言,坐在榻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旁人不同,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荒谬。

廖禹比他淡定得多,再联想到近日,他吃了吐,闻到鸡汤味就恶心,爱吃酸的,每一条都对得上。

他要当**了?廖禹抬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不是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那股想要原地蹦三圈的狂喜硬生生压回去。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清池的身体特殊,这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王大夫能不能处理?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转一圈,那股狂喜就冷静几分。

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闩落槽,又对窗外探头探脑的春喜使了个眼色,春喜立即拉着阿竹退到廊下去了。

廖禹走回榻边坐下,伸手覆在沈清池攥紧衣料的手背上,沈清池的指尖微微发抖。

廖禹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手背,然后转头对王大夫说:“王大夫,内人的身子……”

他把沈清池的特殊之处简要说了几句,措辞谨慎,既说清了要害,又没有让沈清池觉得难堪。

王大夫愣了一瞬,但他到底是行医多年的老大夫,什么稀奇古怪的病症都见过,这种虽罕见,医书上却也不是没有记载。

他很快回过神来,重新在榻边坐下,让沈清池换了一只手。

这回他诊了很久,手指搭在腕脉上纹丝不动。

良久,他睁开眼,松开手指。

“少夫人虽然底子偏弱,但脉象很稳。”

他抚了抚胡须,语气笃定了许多,“这段时日饮食清淡些,少食多餐,别碰生冷寒凉之物。我开几副药,早晚各一服。等过了头三个月,便可安心了。”

他把药方写好了,又在末尾添了几味温补的药材,把方子递给廖禹,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禁忌。

走之前王大夫站在门口,想了想又回头补了一句:“老夫嘴严,出了这个门,只当是来治暑热。”

门重新打开,陈氏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喜极。

她快步走到榻边,在沈清池旁边坐下,伸手把他额前被虚汗打湿的碎发拨开,又拿帕子轻轻按了按他的额头,上下打量着他,越看越心疼。

“怪不得这阵子瘦了这么多,吃什么都吐怎么行,清池,你想吃什么?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只要你能说出来,娘一定给你弄来。”

沈清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氏也不催他,转头吩咐春喜去煎药,又让阿竹去地窖里多搬些冰来,又派人去户部给廖知谦报信。

沈清池坐在榻上,手还搭在小腹上,神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陈氏说了好一会儿,起身去厨房亲自盯着煎药,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清池。”廖禹蹲在榻边,握住沈清池的双手,“你要是怕,就跟我说,要是没准备好,也跟我说。”

沈清池怔了一下,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只是没想过会这样,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有点不真实。”

廖禹:“不真实是吧?我告诉你什么是真实的。周砚和赵元朗从大漠回来了,说看了大漠孤烟,还骑了骆驼。

过几天就是中秋了,娘说今年中秋要摆个赏月宴,让厨房多做几个月饼。户部现在也空闲,我有大把时间陪你。

你的诗集也在桌上摊着,阿秋还躺在那一动不动。这些都是真实的,我们的生活没有变,只是多了一个人。”

他把自己的手覆在沈清池手背上。

“多了一个人跟我们在一起,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变,是变得更好了一点,我要**了。”

沈清池的睫毛慢慢湿了,声音有些发哽:“我还不习惯。”

“不急。还有好几个月,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习惯,我陪你一起习惯。”

沈清池轻轻“嗯”了一声,抬手覆在廖禹的手背上,过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廖禹,你想要**还是**?”

“都行。”廖禹咧嘴笑了,“只要像你,都行,不过最好脾气像我,我脾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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