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没笑
沈清池的胃口是在三个半月之后忽然好起来的。
那天早上廖禹还在睡梦里，被一只手轻轻推了两下。
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再睡一刻钟”，那只手又推了他一下。
廖禹睁开眼，沈清池侧躺在旁边看着他，头发散在枕上，眼睛已经完全清明了。
“饿了。”沈清池说。
廖禹怔了大约两息，然后猛地坐起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这几个月来沈清池第一次主动说饿。
之前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是干呕，第二件事是摇头说不想吃，第三件事是被他哄着勉强喝半碗粥。
“你想吃什么？”廖禹一边穿鞋一边问，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可手上已经在系腰带了。
沈清池想了想，报了一长串：“酱肘子、酸笋老鸭汤、春喜做的葱油饼、聚云楼的蟹粉狮子头、城南那家的糖炒栗子……”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上次在厨房偷偷做的虎皮鸡爪，上次闻着想吐，现在想吃。”
廖禹转身推开门，朝院子里吼了一声：“春喜，阿竹，去厨房。”
清梧院的厨房从来没有在这个时辰这么忙过。
春喜和面烙饼，孙婆子剁肉切笋，阿竹被派去聚云楼排队买蟹粉狮子头，跑到半路又被叫回来。
廖禹追上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板塞进他手里，说“再买一笼粉蒸排骨，跟掌柜说是廖府的，他知道我口味”。
阿竹跑得鞋底冒火星子，心里直嘀咕：这才刚吃完早饭，怎么就张罗起午饭了。
一个时辰之后，清梧院正屋的圆桌上摆了七八样东西。
廖禹怕沈清池闻了油腻又反胃，特意把每样菜都端到门口让他先闻一遍，问“这个行不行”，沈清池点头了才端上桌，摇头的就撤下去。
撤下去的是蟹粉狮子头，沈清池说蟹粉有点腥，可是两天后他又突然想吃了，廖禹又跑了一趟聚云楼，这是后话。
沈清池坐在桌前，先夹了块酱肘子，连皮带肉咬了一大口。
廖禹坐在对面，面前的粥还没动，光顾着看沈清池吃。
沈清池吃完肘子又撕了半张葱油饼，泡进老鸭汤里，等饼吸饱了汤汁捞出来，他说这样更好吃。
碗很快见了底，他把碗往廖禹那边一推，廖禹立刻又给他盛了一碗。
“你怎么不吃？”沈清池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芝麻。
廖禹伸手把那粒芝麻拈掉，指尖在他嘴角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呼噜呼噜喝自己的粥。
他心里那个满足感比吃了什么都强，他媳妇终于能好好吃饭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鼻子居然酸了一下，“清池，你受苦了。”
沈清池笑了笑，“心里甜。”
从那天起，清梧院进入了“少夫人随时会饿”的一级响应状态。
孙婆子天不亮就开始熬汤，灶上的瓦罐从早到晚没断过火。
最难办的是半夜，沈清池常常睡到一半倏然醒来，推醒旁边的廖禹，说想吃什么东西。
有时候是厨房现成就有的，有时候是厨房里没有的。
没有的时候廖禹就穿衣服出门，翻墙出巷，骑快马去敲聚云楼已经打烊的门。
掌柜睡眼惺忪地开门，看见是廖禹，二话不说转身去热灶，毕竟人家钱给的到位，睡觉哪有赚钱重要。
过了五个月，沈清池开始**了，隔着衣料也能看出轮廓。
沈清池起初有些不习惯，走路时总下意识地用袖子挡一下。
廖禹却稀罕得不行，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把耳朵贴上去听一会儿。
“听到什么了？”沈清池低头问。
“咕噜咕噜的。”廖禹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是他在打嗝。”
“是吗？”沈清池笑了，“可能他吃饱了，毕竟我刚吃了一大碗馄饨。”
廖禹被他逗笑了，忽然感觉到什么，“咚”的一下。
“他踢我了……不对，他踢你了。清池，他踢你了，很轻很轻的，但是真的有！”
沈清池看着他那副傻样，弯了下嘴角，也跟着笑起来。
他自然感觉到了，那一下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个小小的信号，说：我在这里呢。
-
八个月的时候，沈清池行动也开始不太方便。
陈氏往清梧院跑得更勤了。
她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又怕沈清池吃多了积食，每次端来的分量都拿捏得很准，一小碟莲子糕，一小碗红豆沙，一盅不放太多糖的银耳羹。
她一面往沈清池碗里添菜一面数落廖禹，：“你夜里睡觉别跟头牛似的乱翻，压到他怎么办。”
“别老逗他笑，笑多了岔气。”
“他腿抽筋你得给他揉，别就知道睡。”廖禹一一应着，偶尔偷偷朝沈清池挤一下眼，沈清池假装没看见。
陈老爷子前阵子差人送来了一大包山核桃，说是岫云山上的野核桃，壳薄肉厚，让沈清池闲着的时候剥着吃。
沈清池坐在窗边慢慢剥，剥出一整块核桃仁，刚想放嘴里，廖禹在旁边张着嘴等。
沈清池看了他一眼，把核桃仁塞进他嘴里，廖禹嚼得嘎嘣响。
赵元朗来过两回，第一回来带了一大包小孩衣裳，红的蓝的都有，铺了一桌子。
他拿起一件巴掌大的小肚兜比在沈清池肚子上，举得远远近近地看了半天，说这件绣工好，那件料子软。
看了好一阵又放下，撑着下巴说完了，将来孩子要是长得像沈清池还好，要是像廖禹，那眉毛眼睛嘴巴……
他说到一半故意扭头看了廖禹一眼，没往下说。
廖禹抄起阿秋往他怀里塞，赵元朗被猫毛蹭了一脸，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沈清池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四十好几的人追着猫满屋子跑，默默端起茶盏挡在脸前。
第二回来的时候赵元朗带了一大摞诗集，说是给沈清池解闷的。
沈清池翻了两页，发现里面有张纸片，上面画着个丑得别致的小人，旁边写了行字：“给小廖公子——将来可别随你爹，随你爹就完蛋了，赵叔叔赠。”
沈清池把那张纸片夹回书页里，打算等廖禹哪天再惹他生气的时候拿出来用。
“看什么呢？”
廖禹低着头给他揉腿，揉得很认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
“没什么。”
沈清池垂眸看着他的发顶和两只微微泛红的耳朵。
这人从早到晚围着他转，晚上他抽筋喊一声，这人立马爬起来给他掰脚趾。
半夜他想吃什么东西，二话不说骑马满城跑。
白天还照常去户部当值，回来的时候袖子里总揣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吃食。
他瘦了些，比之前他在床上养伤那阵子还瘦，可每天对着他的时候还是笑嘻嘻的，一句累也不说。
沈清池伸手，拨开他额前那缕碎发。
廖禹以为他有哪里不舒服，停下手指的动作抬头看过来。
“没事。”沈清池说，“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廖禹咧嘴笑了，低头继续揉他的小腿。
“一点都不累。今天户部没什么事，就核了几本账册。倒是阿秋今天趁我没关门偷偷溜进了书房，把账册当猫抓板挠了好几道爪印，被我发现的时候还在爪印上踩了几朵梅花。”
沈清池听着他絮絮叨叨，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又扬起来，廖禹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了他嘴角那点弧度。
“笑什么？”
“没笑。”
“没笑。”廖禹把手搓热了继续揉，“清池，你最近偷偷笑了好几次了。每次都说没笑，我都看见了。”
那天早上廖禹还在睡梦里，被一只手轻轻推了两下。
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再睡一刻钟”，那只手又推了他一下。
廖禹睁开眼，沈清池侧躺在旁边看着他，头发散在枕上，眼睛已经完全清明了。
“饿了。”沈清池说。
廖禹怔了大约两息，然后猛地坐起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这几个月来沈清池第一次主动说饿。
之前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是干呕，第二件事是摇头说不想吃，第三件事是被他哄着勉强喝半碗粥。
“你想吃什么？”廖禹一边穿鞋一边问，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可手上已经在系腰带了。
沈清池想了想，报了一长串：“酱肘子、酸笋老鸭汤、春喜做的葱油饼、聚云楼的蟹粉狮子头、城南那家的糖炒栗子……”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上次在厨房偷偷做的虎皮鸡爪，上次闻着想吐，现在想吃。”
廖禹转身推开门，朝院子里吼了一声：“春喜，阿竹，去厨房。”
清梧院的厨房从来没有在这个时辰这么忙过。
春喜和面烙饼，孙婆子剁肉切笋，阿竹被派去聚云楼排队买蟹粉狮子头，跑到半路又被叫回来。
廖禹追上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板塞进他手里，说“再买一笼粉蒸排骨，跟掌柜说是廖府的，他知道我口味”。
阿竹跑得鞋底冒火星子，心里直嘀咕：这才刚吃完早饭，怎么就张罗起午饭了。
一个时辰之后，清梧院正屋的圆桌上摆了七八样东西。
廖禹怕沈清池闻了油腻又反胃，特意把每样菜都端到门口让他先闻一遍，问“这个行不行”，沈清池点头了才端上桌，摇头的就撤下去。
撤下去的是蟹粉狮子头，沈清池说蟹粉有点腥，可是两天后他又突然想吃了，廖禹又跑了一趟聚云楼，这是后话。
沈清池坐在桌前，先夹了块酱肘子，连皮带肉咬了一大口。
廖禹坐在对面，面前的粥还没动，光顾着看沈清池吃。
沈清池吃完肘子又撕了半张葱油饼，泡进老鸭汤里，等饼吸饱了汤汁捞出来，他说这样更好吃。
碗很快见了底，他把碗往廖禹那边一推，廖禹立刻又给他盛了一碗。
“你怎么不吃？”沈清池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芝麻。
廖禹伸手把那粒芝麻拈掉，指尖在他嘴角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呼噜呼噜喝自己的粥。
他心里那个满足感比吃了什么都强，他媳妇终于能好好吃饭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鼻子居然酸了一下，“清池，你受苦了。”
沈清池笑了笑，“心里甜。”
从那天起，清梧院进入了“少夫人随时会饿”的一级响应状态。
孙婆子天不亮就开始熬汤，灶上的瓦罐从早到晚没断过火。
最难办的是半夜，沈清池常常睡到一半倏然醒来，推醒旁边的廖禹，说想吃什么东西。
有时候是厨房现成就有的，有时候是厨房里没有的。
没有的时候廖禹就穿衣服出门，翻墙出巷，骑快马去敲聚云楼已经打烊的门。
掌柜睡眼惺忪地开门，看见是廖禹，二话不说转身去热灶，毕竟人家钱给的到位，睡觉哪有赚钱重要。
过了五个月，沈清池开始**了，隔着衣料也能看出轮廓。
沈清池起初有些不习惯，走路时总下意识地用袖子挡一下。
廖禹却稀罕得不行，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把耳朵贴上去听一会儿。
“听到什么了？”沈清池低头问。
“咕噜咕噜的。”廖禹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是他在打嗝。”
“是吗？”沈清池笑了，“可能他吃饱了，毕竟我刚吃了一大碗馄饨。”
廖禹被他逗笑了，忽然感觉到什么，“咚”的一下。
“他踢我了……不对，他踢你了。清池，他踢你了，很轻很轻的，但是真的有！”
沈清池看着他那副傻样，弯了下嘴角，也跟着笑起来。
他自然感觉到了，那一下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个小小的信号，说：我在这里呢。
-
八个月的时候，沈清池行动也开始不太方便。
陈氏往清梧院跑得更勤了。
她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又怕沈清池吃多了积食，每次端来的分量都拿捏得很准，一小碟莲子糕，一小碗红豆沙，一盅不放太多糖的银耳羹。
她一面往沈清池碗里添菜一面数落廖禹，：“你夜里睡觉别跟头牛似的乱翻，压到他怎么办。”
“别老逗他笑，笑多了岔气。”
“他腿抽筋你得给他揉，别就知道睡。”廖禹一一应着，偶尔偷偷朝沈清池挤一下眼，沈清池假装没看见。
陈老爷子前阵子差人送来了一大包山核桃，说是岫云山上的野核桃，壳薄肉厚，让沈清池闲着的时候剥着吃。
沈清池坐在窗边慢慢剥，剥出一整块核桃仁，刚想放嘴里，廖禹在旁边张着嘴等。
沈清池看了他一眼，把核桃仁塞进他嘴里，廖禹嚼得嘎嘣响。
赵元朗来过两回，第一回来带了一大包小孩衣裳，红的蓝的都有，铺了一桌子。
他拿起一件巴掌大的小肚兜比在沈清池肚子上，举得远远近近地看了半天，说这件绣工好，那件料子软。
看了好一阵又放下，撑着下巴说完了，将来孩子要是长得像沈清池还好，要是像廖禹，那眉毛眼睛嘴巴……
他说到一半故意扭头看了廖禹一眼，没往下说。
廖禹抄起阿秋往他怀里塞，赵元朗被猫毛蹭了一脸，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沈清池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四十好几的人追着猫满屋子跑，默默端起茶盏挡在脸前。
第二回来的时候赵元朗带了一大摞诗集，说是给沈清池解闷的。
沈清池翻了两页，发现里面有张纸片，上面画着个丑得别致的小人，旁边写了行字：“给小廖公子——将来可别随你爹，随你爹就完蛋了，赵叔叔赠。”
沈清池把那张纸片夹回书页里，打算等廖禹哪天再惹他生气的时候拿出来用。
“看什么呢？”
廖禹低着头给他揉腿，揉得很认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
“没什么。”
沈清池垂眸看着他的发顶和两只微微泛红的耳朵。
这人从早到晚围着他转，晚上他抽筋喊一声，这人立马爬起来给他掰脚趾。
半夜他想吃什么东西，二话不说骑马满城跑。
白天还照常去户部当值，回来的时候袖子里总揣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吃食。
他瘦了些，比之前他在床上养伤那阵子还瘦，可每天对着他的时候还是笑嘻嘻的，一句累也不说。
沈清池伸手，拨开他额前那缕碎发。
廖禹以为他有哪里不舒服，停下手指的动作抬头看过来。
“没事。”沈清池说，“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廖禹咧嘴笑了，低头继续揉他的小腿。
“一点都不累。今天户部没什么事，就核了几本账册。倒是阿秋今天趁我没关门偷偷溜进了书房，把账册当猫抓板挠了好几道爪印，被我发现的时候还在爪印上踩了几朵梅花。”
沈清池听着他絮絮叨叨，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又扬起来，廖禹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了他嘴角那点弧度。
“笑什么？”
“没笑。”
“没笑。”廖禹把手搓热了继续揉，“清池，你最近偷偷笑了好几次了。每次都说没笑，我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