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被赶出来了

八个月后,赵元朗正趴在榻上让周砚给他揉腰。

昨天他在院子里追阿财,踩了青苔滑了一跤,当时觉得没什么,今天早上起来腰就直不起来了。

周砚的手掌贴在他后腰上,力道不轻不重,一圈一圈地揉着,嘴里还在数落他“多大的人了还追狗”。

院门就是在这时候被一脚踢开的。

廖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坛酒,另一只手抱着个孩子。

孩子白白净净的,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此刻正揪着他爹的衣领子,一只脚上的小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露出穿着白罗袜的小脚丫。

“赵元朗,我被他们赶出来了,你可得收留我。”廖禹跨进门槛,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

赵元朗从榻上爬起来,腰也不疼了,趿着鞋跑过来,看都没看廖禹一眼,直接伸手把他怀里那个白生生的小东西接了过去。

廖亦池被他干爹抱在怀里,一点儿也不认生,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去抓赵元朗腰间挂的玉佩穗子。

“怎么亦池也跟你一起被赶出来了?”赵元朗低头逗孩子,随口问了一句。

廖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开始诉苦:

“说到这个就来气,就是这家伙惹的祸。今天早上我带他去正院给爹娘请安,就一个晃神的工夫,他把外祖父最爱的那个白釉刻花瓶给我𤭢(cèi)了。

外祖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娘追着我骂了三条回廊,说我没看好孩子。”

周砚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廖禹,一杯放在赵元朗手边。

廖禹越说越来劲:“那花瓶是前朝的,我外祖父当宝贝供了十几年,被他一个小肉手一推,啪,碎了。

我能怎么办?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抢救,抢救回来一堆瓷片。这还不算完,我正蹲在地上捡瓷片呢,这家伙爬到书案旁边,往他爷爷刚写好的奏折上尿了一泡。”

赵元朗笑出了声。

廖亦池听见笑声,从他怀里仰起脸,冲他干爹咧了咧嘴,露出四颗米粒大的乳牙。

那个笑容又甜又无辜,跟刚才在廖府“作案”时判若两人。

“你是没看见我爹当时的表情,我赶紧去抱孩子,手忙脚乱,踩到地上的茶水滑了一跤,胳膊肘又带倒了笔洗,墨汁洒了一地。

我爹看着满地碎瓷片、被尿浸透的奏折、淌得满桌的墨汁,还有抱着孩子的我……”

赵元朗接过话:“他就把你赶出来了。”

“对。他说:带着你儿子,出去冷静冷静。我娘在旁边补刀,说亦池才多大,懂什么,都是他没看好孩子。总之就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转头看向赵元朗怀里那个正专心致志研究玉佩穗子的小东西,“廖亦池,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爹因为你被赶出来了,你倒是笑得挺开心。”

廖亦池当然不会替他爹辩解。

他正攥着赵元朗的玉佩穗子往嘴里塞。

赵元朗连忙把穗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换了个拨浪鼓塞过去。

廖亦池接过拨浪鼓摇了两下,咚咚咚的鼓声在屋子里响起来。

他又摇了第三下,第四下,然后小手一扬,拨浪鼓飞出去了。

周砚眼疾手快,在半空中接住,放在桌上。

廖亦池看着拨浪鼓被没收,小嘴一瘪,眉头一皱。

赵元朗赶紧把桌上那个拨浪鼓重新塞回他手里,小家伙立刻收住哭势,继续摇。

“这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廖禹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跟他娘一模一样,现在沈清池就是这样的,前一瞬还冲我笑,下一瞬就瞪我,我到现在都摸不清规律。”

赵元朗:“沈清池那样好脾气,会这样,肯定是你做了什么惹到他了。”

“你怎么跟我娘一个腔调?我明明……”

周砚难得开口:“我懂你。”

廖禹当即眼眶一热,满心感动地接话:“还是周兄最懂我,知晓其中难处……”

话音还没说完,身侧的赵元朗直接伸手,悄咪咪狠狠掐了一把周砚的腰侧。

周砚身子骤然一僵,气息都顿了半分。

赵元朗眉梢一挑,斜睨着他,:“好啊你周砚,合着你这话里意思,是在说我平日里脾气不好?”

周砚连忙侧过身,暗骂自己多嘴,只得放软了语气轻声哄着:“没有没有,绝非此意,元朗你可别多想。”

“那你倒是说说,你懂他什么难处了?”赵元朗抱着怀里不安分玩闹的小娃娃,不依不饶地追问。

周砚无奈又好笑,低声解释:“我只是说明白他被家人数落的委屈,哪里敢说你半句不是,在我心里你性子最是温和贴心,旁人都比不得。”

“算你识相。”

赵元朗倒没真生气,握着廖亦池的小手,越看越喜欢。

他把孩子放在榻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拳头大的布老虎,黄底黑纹,两颗黑豆做的眼珠子,胡子是用麻线缝的。

“亦池过来,干爹这里有好玩的。”

廖亦池的眼睛亮了,撅着个屁股,就飞快爬了过去,他伸出两只手去抓布老虎,抓过来就往嘴里塞。

赵元朗也不拦,托着他的小屁股让他坐稳。

廖亦池抱着布老虎啃得津津有味,口水把布老虎的耳朵洇湿了一片。

“你看亦池多乖。”赵元朗说。

布老虎的一根胡须被廖亦池拽下来了。

廖亦池捏着那根麻线看了片刻,把它往嘴里一塞,然后小眉头皱起来,噗噗噗地把麻线往外吐,麻线混着口水糊在下巴上。

赵元朗拿帕子给他擦嘴,廖亦池乖乖仰着脸让他擦,等帕子一收回去,又低头啃布老虎。

啃了一会儿啃腻了,他把布老虎往旁边一丢,身子一歪倒在榻上,翻了个身,趴在榻上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他一下就相中了周砚腰间的刀穗。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穗,又看了看那个趴在榻上正往他这边爬的小东西,默默地把刀穗解下来放到了桌上。

廖亦池的目标消失了,他停在榻中间,歪着头,没有哭,他转头锁定了新目标,榻边小几上的一碟桂花糕。

他手脚并用地往那个方向爬,爬到榻边,伸手去够。

手太短,够不着。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元朗一眼,伸出两只小手朝他比了个“抱”的姿势。

赵元朗心都要化了,赶紧把小东西抱起来。

廖亦池在他怀里扭了扭,伸手指着桂花糕,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赵元朗掰了一小块糕,用手指碾碎了,送到他嘴边。

廖亦池张嘴吃了,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张开了嘴。

赵元朗又喂了一点,周砚在旁边拦住了,“不能喂太多,糯米不好消化。”

赵元朗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自己嘴里,廖亦池眼巴巴地看着,小嘴瘪了一下,又瘪了一下。

赵元朗赶紧又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小撮,廖亦池吃了,心满意足地趴在他肩上蹭口水。

“你说你坑不坑爹?”廖禹在旁边看着他儿子趴在别人怀里撒娇的背影,忍不住又念叨开了。

“你娘现在每天抱着你睡,我连靠近他都要先打报告。昨晚我就想亲他一下,手刚搭上去,你就哭了。你一哭,你娘就把我推开了,说‘孩子哭了,你先去看看’。

我跑过去一看,尿布是干的,也没发烧,就是纯粹不想让我碰你娘,你这个占有欲到底是随了谁?”

廖亦池从赵元朗肩上转过脸,瞅了他亲爹一眼。

他的下巴上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睫毛长长地翘着,脸蛋粉扑扑的,可那个眼神赵元朗看得清清楚楚,他不耐烦地冲廖禹翻了个白眼。

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冲他爹翻了个白眼。

赵元朗笑得差点把孩子从怀里颠出去。

“廖禹,他翻你白眼,他冲你翻白眼。”他把廖亦池举起来,举得高高的,仰着脸看他,“亦池,再来一个,翻给你爹看看。”

廖亦池显然没打算满足他干爹的这个要求。

他在半空中蹬了蹬腿,低头看着赵元朗,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赵元朗赶紧把他放下来搂在怀里,拿帕子给他擦鼻子。

廖禹在旁边看得心服口服,把酒坛子上的泥封拍开,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灌了一口。

赵元朗瞥了他一眼:“清池不是不让你喝酒吗?”

“清池又不在,再说了,我今天都被赶出来了,喝点酒怎么了?”

“谁说我不在?”

清越的声音刚落,院门口就立着两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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