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现在你是我的人

沈清池放好最后一本书,转过身,便见廖禹靠在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熟。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英挺的轮廓衬得柔和,睫毛投下浅影,唇角微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清池立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

随后走过去,从柜里取来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廖禹动了动,迷糊睁眼,见是他,含糊嘟囔:“弄完了?”

沈清池“嗯”了一声:“你睡吧。”

廖禹点头,眼睛再次闭上。

沈清池站在一旁,望着他的睡颜,心头微动。

这个冲喜冲来的“夫君”,好像比他想象的,要温暖得多。

他走至窗边,风拂过他的面颊,带来院中草木的清苦气息。

他垂着眼,像是在看那些花木,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后门那个婆子还在等。

他知道。

嫡母王氏派来的人,从来不会空手而归。要么带着他回去,要么带着能拿捏他的把柄回去。

可如今,他还有什么把柄能被拿捏的?

沈清池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清冷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

王氏现在,应该急得跳脚吧。

收了侍郎家三千两银子的聘金,还有两箱子绫罗绸缎、一套赤金头面。

银子早就花出去大半,给嫡出的弟弟捐了个监生,给自己添了几套新衣裳,剩下的说是要留着给妹妹添妆。

退?

拿什么退?

沈家那点子家底,早被她折腾得差不多了。父亲那个五品小官,俸禄微薄,又不善经营,这些年都是靠着王氏精打细算和卖儿卖女,才勉强维持着表面光鲜。

如今他嫁入廖家,王氏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三千两银子打了水漂,礼部侍郎那边没法交代,还得罪了人家。

难怪急着派人来。

沈清池的手指轻轻搭在窗框上。

他回忆起半个月前,王氏把他叫到正房,难得露出笑脸。

“清池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我和你父亲替你相看了一门好亲事。”

他站在那儿,垂着眼听。

“礼部侍郎家的千金,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你过去是入赘,虽说是赘婿,可侍郎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将来偌大的家业,还不都是你们的?”

入赘。

给一个比他大三岁、胖得走路都喘、据说脾气还很不好的小姐做赘婿。

沈清池抬起眼,看着王氏那张假惺惺的笑脸,真的很想问问她:这么好的亲事,您怎么不让自己亲生的儿子去入赘?

当然他不会傻到真的去问。

反正问了也不会有答案。王氏的理由永远冠冕堂皇:“你是庶子,能攀上侍郎府这样的高枝,已是天大的福气”,“你弟弟是嫡出,将来要撑门立户的,怎么能去做赘婿”。

说白了,不过是因为他好拿捏。

侍郎府确实不如廖家显赫,可对王氏来说,恰恰是这种不如,才让她放心。

他入赘过去,侍郎府不会太把他当回事,王氏还能继续摆布他、利用他、从他身上榨取最后一点价值。

可如今……

沈清池眸色微敛,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真实了几分。

廖家。

太傅府。

当今太子的老师,真正的顶级权贵。

王氏做梦都想不到,她精心筹划的如意算盘,会被一场冲喜砸得粉碎。

那日他听说廖家大少爷为救自己重伤昏迷,廖家四处求人冲喜的消息时,就知道机会来了。

王氏当然不许。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刚提起这事,王氏的脸色就变了。

“你疯了?廖家是什么门第?那是太傅府!你一个五品官的庶子,也配肖想那样的高枝?”

“再说,你和侍郎府的婚约已经定了,聘金都收了,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沈清池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王氏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说动了,又放缓了语气:“清池啊,母亲知道你心气高,可做人要本分。廖家那是你能攀得起的吗?就算你嫁过去,你以为人家会把你当回事?冲喜的男媳妇,说得好听是少夫人,说得难听,不过是个物件。廖大少爷醒了还好,万一醒不过来,你一辈子守活寡,有什么意思?”

“侍郎府虽然不如廖家,可你过去是正经的姑爷,将来有了孩子,这家业不都是你的?”

沈清池抬起眼,看着王氏那张满是算计的脸。

孩子。

他心里微微刺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没有告诉对方,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孩子。

这是他的秘密,从小到大只有他和自己亲娘才知道的秘密,也是他亲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让他永远守住的秘密。

“清池,娘对不起你……你生下来就跟别人不一样……娘求你了,这个秘密,死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娘怕……”

娘的手一点一点凉下去,那双眼睛却始终望着他,死不瞑目。

他替娘合上眼,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这一生,注定与旁人不同。

所以当王氏兴致勃勃地告诉他侍郎府的婚事时,他心底只有一片冰冷的嘲弄。

入赘?生儿育女?继承家业?

真是笑话。

他根本没打算让王氏如愿。

廖家的消息传出来那天,他几乎没有犹豫。

冲喜。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他当即亲自找上门,私下与廖家父母谈妥条件:

他愿意入府冲喜,但廖家许诺的重金聘礼,不必交于沈家,只尽数归他本人掌管,绝不许家中任何人沾手。

廖家救子心切,又瞧他在家处境艰难,当即一口应下。

沈清池当时打听得很清楚,廖禹已无脉搏,药石无医,神仙难救,不然也不会想到冲喜的法子。

他想着,若廖禹醒不过来,他就是廖家的少夫人,守着这个名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廖家父母看着和善,不是刻薄的人,他只需要谨守本分,不惹事,不出错,总能换来一方容身之地。

千算万算,没想到廖禹居然真的醒了。

沈清池原本还担心,廖禹会跟其他人一样,因为他的容貌对他生出不一样的心思。

偏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坦坦荡荡,干干净净,像看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沈清池想起昨夜廖禹看他的样子,惊艳是真的,欣赏是真的,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慕,没有渴望,没有那种让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带着占有欲的目光。

他太熟悉那种目光了。

从小到大,太多人用那种目光看过他。嫡母的丫鬟、府里的婆子、偶尔来家里的客人,还有那个胖小姐,她来相看他的时候,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他身上,口水都要流下来。

他厌恶那种目光,却也习惯了。

可廖禹没有。

这个人看他,就像看一株好看的花,一块好看的玉,纯粹是欣赏,不带任何杂念。

也庆幸他没有,不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清池侧耳倾听,隐约听见有人在嚷嚷什么“沈家的人”、什么“一定要见少夫人”。

他微微皱眉,正准备出去看看,就见廖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毯子滑落在地。

“什么情况?”廖禹揉着眼睛,一脸懵,“外面怎么那么吵?”

沈清池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公子,少夫人,沈家那位婆子又闹起来了,说今日必须把少夫人领走,不然就砸门。”

沈清池心想,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他抬步要往外走,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廖禹站在他身边,眉头皱着,语气算不上温柔,却格外笃定:“你别去,就在屋里待着,我去会会这泼皮。”

沈清池看着他,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波澜:“那是我的家事。”

“家事?你嫁进廖家,生是廖家的人,死……呸,反正现在你是我的人,你的事就是廖家的事。”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一顿。

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赶紧补一句:“我是说,咱们是兄弟,我不能让你被人欺负。”

说完,廖禹已经推门出去了。

沈清池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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