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你个小没良心的

廖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沈清池站在门外,不知道听了多久。

午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把月白色的袍子照得发亮。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耳尖泛着一点淡红。

廖禹走到他面前,“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沈清池说。

廖禹盯着他的耳朵,那点淡红分明不是“刚来”能红出来的。

他没戳破,伸手握住沈清池的手,拉着他往清梧院走。

两个人沿着回廊慢慢走。

走了一段,廖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清池。

“我娘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沈清池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想?”廖禹问,手攥着他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要是想去,我不拦你。岫云山确实清静,我外祖父人也好,你去住一阵子,比在府里被我折腾强。”

他说到“折腾”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心虚。

沈清池看着他。

廖禹的脸上还带着方才被骂过后的那点委屈,眉毛微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像一只被主人训了的大狗。

可攥着他的那只手,力道却很紧,他分明舍不得。

沈清池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十天。”他开口,声音很轻。

廖禹的心提起来了。

“也好。”

廖禹的心又落回去了,落进一个说不清是酸还是甜的坑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把沈清池的手拉到嘴边,在他指尖上轻轻咬了一口。

“你个小没良心的。”

沈清池被他咬得指尖一痒,缩了一下没缩动,嘴角弯了弯。

“娘说得对,你该好好反省。”

廖禹把人往怀里一带,下巴搁在他肩上,闷声说:“反省什么?反省我太喜欢你了?”

沈清池的耳朵又红了。

廖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十天。十天见不到你,你让我怎么过?”

沈清池没说话,手抬起来,轻轻搭在他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池才开口,嗓音很轻。

“我也会想你的。”

廖禹的手臂收紧了。

-

赵元朗趴在床上,下巴垫着枕头,整个人懒洋洋的。

“你说你,都这个点了还不走,你不怕被我大哥发现,轰你出去?”

周砚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只从赵元翊那儿得来的药酒瓶,倒了点在手心里搓热,撩开赵元朗的中衣下摆。

腰侧那片指痕过了一夜,从淡红变成了青紫,印在那截细白的皮肉上,触目惊心。

周砚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搓热的掌心贴上去,轻轻揉开。

药酒的味道散开来,辛辣里带着一股苦香。

赵元朗被揉得哼哼唧唧的,腰扭了一下。

“别动。”

“疼……”

“忍忍,揉开了好得快。”

赵元朗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还不是你弄的。”

周砚的手顿了一下,掌心贴着他腰侧那片淤青,热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我下次轻点。”

赵元朗从枕头里偏过脸,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周砚垂着眼,手上的力道放得很轻,一圈一圈地揉着。

赵元朗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又把脸埋回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药酒在皮肤上揉开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雀啁啾。

“我大哥没反对。”赵元朗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周砚的手停了一瞬,手指搭在赵元朗腰侧那片揉开了的淤青上,指腹轻轻蹭着。

“周砚。”

“嗯。”

“你什么时候跟你父亲说?”

赵元朗看着他,目光坦坦荡荡的,没有催的意思,可也没有要躲的意思。

周砚垂下眼,手指从他腰侧移开,落在被面上,“我爹那个人……”

“我知道。”赵元朗说,“我大哥都跟我说了。他说你爹审了一辈子案子,性子刚硬,认死理。说周家就你一个儿子,你爹未必能接受。”

周砚抬起眼看着他,“你信我吗?”

赵元朗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看着他眼睛,“我信你。”

周砚伸手把人拉进怀里。

“元朗。”

“嗯。”

“等我几天。等我把漕运的案子结了,拿到该拿的东西,就去跟我爹说。”

赵元朗从他怀里仰起脸:“漕运的案子有进展了?”

“廖禹那边查到的东西,跟我这边翻出来的旧档,对上了。三年前失踪的那批漕船,编号从丙十五到丙二十三,一共九艘。

廖禹在户部的账上找到了修船费的记录,我在刑部的旧档里找到了这批船最后一次过关卡的核验记录。”

赵元朗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来。

“船去哪儿了?”

“江淮。”周砚的声音沉了几分,“最后一道关卡是徐州,过了徐州之后,这批船就没有任何记录了。船上的漕粮、货物,连船带人,全没了。”

“韩霄?”

“不止韩霄。韩霄是商人,管不了关卡。能让九艘漕船过了徐州就凭空消失,沿途三十七处关卡全部沉默的,是比漕运总督更高的位置。”

赵元朗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是说……”

周砚点了点头,没让他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所以我现在不能跟我爹说。”周砚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漕运的案子牵涉太深,廖禹那边已经惊动了户部尚书,我这边刑部也在往深里挖。这个时候我要是跟我爹说我们的事,他会分心。”

赵元朗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你答应我,案子结了,马上就去说。”

“好。”

“不许拖。”

“不拖。”

赵元朗满意了,把脸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周砚:“元朗,你大哥那边……替我谢谢他。”

赵元朗从他怀里仰起脸,眉眼弯弯的:“你自己去谢,他才不稀罕我转达呢。”

周砚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行,我自己去。”

赵元朗被他亲得额头痒痒的,缩了一下,又被他箍回去。

周砚的嘴唇从额头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唇角。

赵元朗被他亲得整个人都软了,手搭在他肩上,声音黏糊糊的:“周砚……药酒……蹭到床上了……”

周砚没理他,含住他的下唇,舌尖抵开唇缝。

赵元朗被他吻得脑子发空,手不自觉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倒在床上,药酒瓶被碰翻了,骨碌碌滚到床角。

辛辣的苦香在帐子里漫开来,混着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周砚撑起身子,低头看着他。

赵元朗的嘴唇被亲得微微发肿,脸颊泛着潮红,整个人躺在散开的发丝里。

“元朗。”

“……嗯。”

“等这些事都了了,我带你去周游。”

赵元朗怔了一下:“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周砚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唇角,“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赵元朗的眼眶倏地热了。

他别过脸,不让周砚看见自己那点没出息的样子,声音却藏不住,带着一点沙哑。

“你少来。你爹就你一个儿子,你跑了,他怎么办?”

周砚沉默了一瞬。

“我没说不回来。”他说,声音放得很低。“我只是想带你去看看。看看岫云山的云海,看看江淮的烟雨,看看边关的大漠孤烟。你大哥守了那么多年边关,你不想去看看他守的是什么地方?”

赵元朗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要带他去看云海、看烟雨、看大漠孤烟。

从来没有人把他规划进未来里,规划得这么具体、这么远。

周砚看见他哭了,伸手去擦。

赵元朗把他的手拍开,自己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谁要跟你去看大漠孤烟了……边关风沙那么大,吹一脸土……”

周砚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俯下身,嘴唇贴在那只滚烫的耳朵上,声音低低的。

“那就去看烟雨。江淮的春天,雨丝细细的,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你肯定喜欢。”

赵元朗的耳朵又红了一层。

“……你见过?”

“没有,但书上是这么写的。”

赵元朗从枕头里偏过脸,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周砚的脸上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认真的。

“周砚,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周砚没否认。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周砚想了想,说:“花灯节那天晚上。”

赵元朗怔住了。

“那天晚上,”周砚说,手指慢慢插进赵元朗的发间,轻轻梳理着。

“你脱险后,站在花灯底下,灯映在你脸上,你笑得眉眼弯弯的。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我想带他去看遍天下的好风景。”

赵元朗:“你这个人……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一套一套的……”

周砚笑了:“因为是真心话。”

赵元朗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

“那你要快一点。把案子结了,跟你爹说了,然后……”

他没说下去。

周砚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然后带你去看烟雨。”

赵元朗的嘴角翘起来,又被他抿住了。

“谁说要看烟雨了,我要看大漠孤烟。”

周砚眉骨轻轻挑了一下:“不嫌风沙大了?”

“不嫌了。”

周砚低下头,在他眼皮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都依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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