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摸到哪了？
廖禹坐在马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人。
排队出城的百姓绕着他走，没人敢多看一眼。
“我现在有事，”廖禹说，“改日再去给殿下请安。”
拽马的人没松手，恭敬地重复了一遍：“殿下说了，务必请到，请廖公子不要让卑职为难。”
他的手还拽着马笼头，指节粗大，虎口的茧子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
那三个跟他一样装扮的人往前挪了半步，把廖禹往后退的路也封死了。
廖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四个人，心里转了好几道弯。
他认得这人，东宫的侍卫统领范武，身手极好，当年是太子亲自从禁军中挑出来的人。
让范武亲自来城门口堵他，说明太子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派人监视他了，“务必请到”这四个字，更是不打算给他拒绝的余地。
他把缰绳调了个方向，“走吧。”
太子府在东城，占了大半条街。
朱门铜钉，石狮镇宅，门外立着两排侍卫，腰刀擦得锃亮。
范武领着他从侧门进去，穿过三重院落，在一座水榭前停下来。
水榭四面挂着重檐竹帘，帘子放下来，把里面的光景遮得影影绰绰。
范武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退到帘外站着。
廖禹掀开竹帘走进去。
水榭里点着檀香，烟气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
太子坐在一张紫檀木榻上，穿着家常的月白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吹茶叶。
他身后站着一个老太监，低眉顺眼地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太子左手边坐着一个人。
廖知谦。
廖禹的脚步顿了一下。
廖知谦穿着官袍，显然是刚从下朝就被请过来的。
他端坐在椅子里，腰背挺直，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波澜。
廖禹行了礼。
太子抬起头，笑容温和，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廖贤弟不必多礼，坐。”
那称呼，语气热络得像是请客吃饭。
廖禹没动，先看了廖知谦一眼。
廖知谦微微点了下头，他才走过去，在太子对面坐下。
“不知殿下召臣来，有何吩咐？”廖禹问。
太子没回答，先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把茶盏放下，才开口：“听说贤弟最近在户部很是用功，核了盐铁、漕运、驿道、茶马四司的账，连郑尚书都夸你是个人才。”
廖禹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贤弟查了这么久，查出什么来了？”
太子靠在榻上，语气不急不缓，“盐铁的银子流进了漕运，驿道的补贴也流进了漕运，漕运的船修好了就消失了……贤弟顺着这些线一路往上摸，摸到哪儿了？”
水榭里很安静。
竹帘把外面的天光滤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太子的月白道袍上，像水纹。
檀香的烟气在两个人之间升上去，笔直的，没有风。
廖禹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太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跟郑尚书在户部公廨里关起门来说的话。
那些话，出了公廨的门，除了郑尚书和他，只有一个人知道——沈清池。
沈清池当然不会往外说，那太子是怎么知道的？
“殿下对户部的事，倒是清楚。”廖禹说。
太子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孤是太子，朝廷的事，多少要知道一些。不闻不问，岂不成了聋子瞎子？”
他把茶盏放下，“贤弟年轻，做事有冲劲，孤很欣赏。可年轻人容易犯一个毛病，查到了三分就以为查到了十分，摸到了皮毛就以为摸到了骨头，这可不好。”
廖禹深吸了口气，把堵在嗓子眼的那股气往下压了又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殿下既然知道臣在查什么，那臣就斗胆问一句，漕运的银子，去哪儿了？”
水榭里又安静了一瞬。
太子唇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贤弟，孤方才说过了，年轻人容易犯的毛病，你还没改。有些事，查得到三分是你的本事，再往下查，就不是本事了，是祸。”
他倏然转向廖知谦，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敬重：“老师，您说是不是？”
廖知谦沉默了许久，开口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殿下说的是。”
廖禹转头看向他爹。
廖知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子点了点头，对廖知谦的态度很满意。
“老师，孤跟您说句体己话。您教了孤这么多年，孤心里一直敬您，所以今天才请您过来，当着您的面把话说开。
您这个儿子，是个有本事的，筹算会上夺魁，皇上亲赐金算盘，户部的人都说他能干。可他能干归能干，别干到不该干的地方去。”
他的眸光重新落在廖禹脸上，那神情依旧是温和的，可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分量比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重。
“于孤好，于廖家也好。老师，您说呢？”
廖知谦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
太子没有等他回答，接着说下去，语气轻描淡写，：“老师好不容易才把儿子从鬼门关拉回来，冲喜冲回来的，满京城都知道。要是再出点什么意外，怕是老师承受不住，廖家也承受不住。”
檀烟直上，竹帘寂然。
老太监停下研墨的动作，砚台里墨色沉凝，浓黑如死水，又似敛着一抹暗红血色。
廖禹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不是蠢人，太子这话里里外外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别再查了，再查，不光你有事，你爹有事，廖家有事，连沈清池都可能有事。
他是从现代来的人，骨子里没有“君君臣臣”那根弦。
他下意识嘴已经张开了。
“殿——”
“廖禹。”
廖知谦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廖禹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截断了。
廖禹转过头。
廖知谦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细微，若不是廖禹一直盯着他，根本看不出来。
可动作里的意思，廖禹看懂了，忍住了。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紧了的拳头松开了。
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白印，有一颗已经渗出了血，他没去看。
低下头，把那股快要喷出来的火往下咽了又咽。
“臣知道了。”他说，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太子看着他那副把火往肚子里吞的模样，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是个聪明人，孤一向喜欢聪明人。”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廖知谦，“老师，今日劳动您过来，孤心里过意不去。改日孤让人送两盒新贡的龙井过去，老师尝尝，说是今年雨前的，比往年的都香。”
廖知谦站起来行礼，“臣不敢当，殿下若无旁事，臣告退。”
太子含笑点头，吩咐范武送客。
排队出城的百姓绕着他走，没人敢多看一眼。
“我现在有事，”廖禹说，“改日再去给殿下请安。”
拽马的人没松手，恭敬地重复了一遍：“殿下说了，务必请到，请廖公子不要让卑职为难。”
他的手还拽着马笼头，指节粗大，虎口的茧子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
那三个跟他一样装扮的人往前挪了半步，把廖禹往后退的路也封死了。
廖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四个人，心里转了好几道弯。
他认得这人，东宫的侍卫统领范武，身手极好，当年是太子亲自从禁军中挑出来的人。
让范武亲自来城门口堵他，说明太子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派人监视他了，“务必请到”这四个字，更是不打算给他拒绝的余地。
他把缰绳调了个方向，“走吧。”
太子府在东城，占了大半条街。
朱门铜钉，石狮镇宅，门外立着两排侍卫，腰刀擦得锃亮。
范武领着他从侧门进去，穿过三重院落，在一座水榭前停下来。
水榭四面挂着重檐竹帘，帘子放下来，把里面的光景遮得影影绰绰。
范武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退到帘外站着。
廖禹掀开竹帘走进去。
水榭里点着檀香，烟气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
太子坐在一张紫檀木榻上，穿着家常的月白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吹茶叶。
他身后站着一个老太监，低眉顺眼地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太子左手边坐着一个人。
廖知谦。
廖禹的脚步顿了一下。
廖知谦穿着官袍，显然是刚从下朝就被请过来的。
他端坐在椅子里，腰背挺直，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波澜。
廖禹行了礼。
太子抬起头，笑容温和，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廖贤弟不必多礼，坐。”
那称呼，语气热络得像是请客吃饭。
廖禹没动，先看了廖知谦一眼。
廖知谦微微点了下头，他才走过去，在太子对面坐下。
“不知殿下召臣来，有何吩咐？”廖禹问。
太子没回答，先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把茶盏放下，才开口：“听说贤弟最近在户部很是用功，核了盐铁、漕运、驿道、茶马四司的账，连郑尚书都夸你是个人才。”
廖禹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贤弟查了这么久，查出什么来了？”
太子靠在榻上，语气不急不缓，“盐铁的银子流进了漕运，驿道的补贴也流进了漕运，漕运的船修好了就消失了……贤弟顺着这些线一路往上摸，摸到哪儿了？”
水榭里很安静。
竹帘把外面的天光滤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太子的月白道袍上，像水纹。
檀香的烟气在两个人之间升上去，笔直的，没有风。
廖禹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太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跟郑尚书在户部公廨里关起门来说的话。
那些话，出了公廨的门，除了郑尚书和他，只有一个人知道——沈清池。
沈清池当然不会往外说，那太子是怎么知道的？
“殿下对户部的事，倒是清楚。”廖禹说。
太子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孤是太子，朝廷的事，多少要知道一些。不闻不问，岂不成了聋子瞎子？”
他把茶盏放下，“贤弟年轻，做事有冲劲，孤很欣赏。可年轻人容易犯一个毛病，查到了三分就以为查到了十分，摸到了皮毛就以为摸到了骨头，这可不好。”
廖禹深吸了口气，把堵在嗓子眼的那股气往下压了又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殿下既然知道臣在查什么，那臣就斗胆问一句，漕运的银子，去哪儿了？”
水榭里又安静了一瞬。
太子唇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贤弟，孤方才说过了，年轻人容易犯的毛病，你还没改。有些事，查得到三分是你的本事，再往下查，就不是本事了，是祸。”
他倏然转向廖知谦，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敬重：“老师，您说是不是？”
廖知谦沉默了许久，开口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殿下说的是。”
廖禹转头看向他爹。
廖知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子点了点头，对廖知谦的态度很满意。
“老师，孤跟您说句体己话。您教了孤这么多年，孤心里一直敬您，所以今天才请您过来，当着您的面把话说开。
您这个儿子，是个有本事的，筹算会上夺魁，皇上亲赐金算盘，户部的人都说他能干。可他能干归能干，别干到不该干的地方去。”
他的眸光重新落在廖禹脸上，那神情依旧是温和的，可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分量比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重。
“于孤好，于廖家也好。老师，您说呢？”
廖知谦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
太子没有等他回答，接着说下去，语气轻描淡写，：“老师好不容易才把儿子从鬼门关拉回来，冲喜冲回来的，满京城都知道。要是再出点什么意外，怕是老师承受不住，廖家也承受不住。”
檀烟直上，竹帘寂然。
老太监停下研墨的动作，砚台里墨色沉凝，浓黑如死水，又似敛着一抹暗红血色。
廖禹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不是蠢人，太子这话里里外外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别再查了，再查，不光你有事，你爹有事，廖家有事，连沈清池都可能有事。
他是从现代来的人，骨子里没有“君君臣臣”那根弦。
他下意识嘴已经张开了。
“殿——”
“廖禹。”
廖知谦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廖禹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截断了。
廖禹转过头。
廖知谦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细微，若不是廖禹一直盯着他，根本看不出来。
可动作里的意思，廖禹看懂了，忍住了。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紧了的拳头松开了。
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白印，有一颗已经渗出了血，他没去看。
低下头，把那股快要喷出来的火往下咽了又咽。
“臣知道了。”他说，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太子看着他那副把火往肚子里吞的模样，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是个聪明人，孤一向喜欢聪明人。”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廖知谦，“老师，今日劳动您过来，孤心里过意不去。改日孤让人送两盒新贡的龙井过去，老师尝尝，说是今年雨前的，比往年的都香。”
廖知谦站起来行礼，“臣不敢当，殿下若无旁事，臣告退。”
太子含笑点头，吩咐范武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