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地上。俞宁下意识转头看向床边——铺盖卷得整整齐齐,被褥叠放在墙角,徐坠玉不在。

她心里蓦地一慌,掀被起身,匆匆穿好鞋,正要推门出去寻人,却见门框旁探出一个脑袋。

“宁宁,你是在找我吗?”

徐坠玉的眼睛弯起来,笑得纯真无害,他的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青瓷碗碟,热气袅袅升起。

“我去给你做早饭了。”他说着,侧身进门。

俞宁怔怔看着他走到桌边,将托盘放下。

随着她修为精进,宗门便拨了这处独立院落给她,连着小厨房也一应俱全。只是她早已辟谷,偶尔想做些吃的,也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因此厨房常年冷清,灶台都积了层薄灰。

她原以为徐坠玉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洗漱完来吃。”徐坠玉转头看她,唇角微扬,“水已经给你打好了。”

俞宁绕到屏风后,看见铜盆里清水微漾,水面还飘着几片淡粉色的花瓣,香气清浅,是院里晨露未晞时摘下的。

她抿了抿唇,默默走过去。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掬水洗脸时,指尖无意触到那些柔软的花瓣,心头某处也跟着软了一下。

待她洗漱完毕,走到小厨房门口,却愣住了。

不大的方桌上,竟摆满了菜肴——清炒灵蔬、芙蓉蛋羹、山药糕、甚至还煨了一小罐莲子粥。每样分量都不多,但品类繁多,色香俱全,一看便知费了心思。

“你做这么多干什么?”俞宁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我们哪里吃得完。”

徐坠玉在她对面落座,执起竹筷递给她,眼里笑意未散,像盛着一泓清泉。

“你不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吗?”

俞宁接筷的手顿在半空。

“在幻境里,我也是这么做的。”徐坠玉看着她,目光柔和,“那时你身子弱,我每日变着花样给你做吃的。你虽然总说‘师父不必如此’,但每次都会多吃半碗。”

“后来你也能下厨了,第一次给我烧饭时,差点把厨房点着。那天我们吃的菜,味道其实很一般,可我却到现在还记得。”

俞宁垂下眼,盯着碗里洁白的米粥,热气氤氲了视线。

幻境里的日子……确实很好。

没有前尘牵绊,没有今世纷扰,只有师徒二人守着那座小院。春来赏花,夏夜观星,秋日采药,冬晨煮茶。他会教她写字,她会给他研墨,他偶尔风寒,她便整夜守在床边。

那样简单纯粹的相依为命,醒来后却成了奢侈。

“幻境是幻境。”俞宁执起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粥,莲子沉沉浮浮,“在幻境里,我们忘掉了一切,所以不用去考虑身份、因果、还有你体内的……”

她没说完,但徐坠玉明白。

“可我们现在醒着。”俞宁抬起头,看着他,“徐坠玉,我们回不去了。”

她眼底有清晰的红血丝,显然是昨夜没睡好。徐坠玉静静看了她片刻,没接话,只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

“快吃吧。”他说,“吃完去藏书楼。”

俞宁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这里?”

“你不是说要找办法么?”徐坠玉低头喝粥,“宗门里藏书最全的地方,除了主峰经阁,就是藏书楼了。经阁今日正在修葺,且无掌门手令不可擅入,此事你不好同掌门开口,但藏书楼以你的身份,进去不难。”

他说得对。俞宁想,她与徐坠玉真的很有默契,只是……

罢了。

两人用完早饭。徐坠玉起身收拾碗筷时,俞宁忽然开口:“魔脉除不除,于你而言就这么无所谓吗?”

徐坠玉动作未停,背对着她,声音平静:“为什么这么问?”

“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俞宁盯着他的背影,“从一开始,你就没真正想过要除掉它。徐坠玉,你是不是……其实知道该怎么祛除魔脉,却不想做?”

水声停了。

徐坠玉将洗好的碗搁在架子上,擦干手,转过身来。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无声涌动。

“怎么可能。”他最终只是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我若知道办法,何必瞒你?”

俞宁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出破绽。

可徐坠玉的神情太自然了,自然得无懈可击。他轻声:“别多想了,我没有骗你。”

*

藏书楼位于宗门东侧,是一座七层高的木构楼阁,飞檐斗拱,古朴庄严,檐角处的铜铃在微风里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

俞宁带着徐坠玉踏入一楼时,守阁长老正倚在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掀起眼皮瞥了一眼,见是俞宁,又懒洋洋地合上眼。

“三楼以下随意,四楼以上需令牌。”老者含糊道,“别弄乱典籍。”

俞宁颔首,往楼梯走去。

藏书楼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架上典籍卷帙浩繁,有些书脊上的字迹都已模糊不清。

“从哪儿找起?”徐坠玉问。

俞宁早有打算:“先去三层‘异闻怪志’区。魔脉记载稀少,正史典籍未必有,野史杂谈里或许能寻到蛛丝马迹。”

两人上了三楼。这一层比下面更安静,几乎无人。俞宁径直走到最里侧的区域,开始一排排翻阅。

时间在翻书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日影渐移,从东窗挪到西窗。俞宁看得专注,不时提笔在随身携带的纸笺上记录。徐坠玉起初还陪着她翻找,后来便倚在窗边,静静看她。

阳光透过窗纸,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淡的光晕。她蹙眉思索时,会无意识咬住笔杆,看到有用信息时,眼睛会微微发亮。那样专注的神情,让徐坠玉想起幻境里,她学医书时,也是这副模样。

“找到了吗?”他轻声道。

俞宁摇头,眉宇间浮起倦色:“记载太零碎了。有说魔脉乃上古魔族遗种,有说它是怨气凝聚,还有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说它是活的,会择主而栖,一旦寄生,除非宿主身死魂消,否则无法剥离。”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徐坠玉却没什么反应,只问:“那有说它如何控制宿主吗?”

俞宁翻过一页,指着某段文字:“这里写,魔脉噬情,以宿主执念为食。执念越深,魔脉越强,最终,宿主心神会被逐步侵蚀,沦为只知满足魔脉欲望的傀儡。”

她抬头看徐坠玉,眼神复杂:“你的执念是什么?”

徐坠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猜?”

俞宁没心思猜。她合上书,揉了揉眉心。从早上开始,头就隐隐作痛,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看了太久书,痛感更明显了。

“不舒服?”徐坠玉注意到她脸色发白。

“没事。”俞宁摆摆手,正要继续翻找,喉咙却突然一痒。

她急忙背过身,掏出手帕捂住嘴。闷咳几声后,帕子上又多了几点暗红。

徐坠玉眼神一凝。

“俞宁。”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只是看书久了,有点上火。”俞宁迅速收起帕子,强作镇定,“我们继续找。”

徐坠玉却上前一步,握住她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

俞宁想抽回手,却没成功。

“今早。”她最终坦白,“可能是……天道反噬。”

徐坠玉瞳孔微缩。

“因为我?”

“不全是。”俞宁摇头,“是我自己干涉了因果。在幻境里,我不该说破魔脉之事,更不该让白新霁他们知晓……”

“所以你要一个人扛着?”徐坠玉打断她,“俞宁,你凭什么觉得,所有事都该你一个人承担?”

俞宁愣住。

她从未见过徐坠玉这样——不是平日那种温顺的、纯良的、带着点戏谑的模样,而是真正动了怒。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徐坠玉深吸一口气,松开手,退后半步。

“抱歉。”他别开视线,“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先前的话,是我说重了。宁宁,你记好了,你不欠我什么。从来都不。”

*

与此同时,炼剑阁。

奚珹坐在铸剑炉前,慢条斯理地打磨一柄长剑。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少阁主。”门外有弟子低声禀报,“白殿下来了。”

奚珹淡淡吩咐:“让他进来。”

不消片刻,白新霁悠然踏入,锦衣玉带,笑意盈然。他在奚珹面前站定,直白开口:“奚公子,要不要与我合作啊?”

“合作?“奚珹动作未停,“此话何意?”

“奚公子非要让我将话说全吗?”白新霁寻了把椅子,撩袍坐下,他微微倾身:“护山大阵西南角的裂隙,不是你做的吗?”

奚珹闻言,挑眉:“我做的?殿下这般揣测,可有证据?”

“听你这番回答,看来我是猜对了。”白新霁支颐,好整以暇,“有些时候并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凭感觉敲定结果就好了。至于证据嘛……若真需要,布设一下,于我而言,并不算难,不是吗?”

奚珹将长剑搁在架上,拿起布巾缓缓擦拭手指,沉默片刻。

“徐坠玉身上的魔脉,你也知道了吧。我在幻境中,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白新霁不紧不慢地抛出真正的目的,“怎么样,要不要合作?各取所需。”

奚珹知晓他的意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怎么做呢?杀了他吗?那倒是干净。”

“不,那样多无趣。”白新霁摇头,笑容加深,“我要让他失去对魔脉的管控,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彻底暴露,让他身不由己地伤害许多人,让俞宁再也没有办法包庇他,维护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要让俞宁,恨他。”

炉火噼啪作响,爆出一串火星,映在他幽深的眼底,跳跃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算计。

*

藏书楼内,俞宁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古籍里,翻到了一段有用记载。

“《北荒异物志》残卷……”她轻声念出书名,指尖划过发黄纸页上的字迹,“‘魔脉者,非魔非妖,乃执念所化无形之物。可寄生,可繁衍,可……转移。’”她心跳加快,继续往下看。

“‘转移之法有二。其一,宿主身死,魔脉另择新主;其二,以情丝为引,渡魔脉于钟情之人身。然此法凶险,受者若情意不坚,必遭反噬,神魂俱灭。’”俞宁的手停在“情丝”二字上。

昨夜徐坠玉的话,忽然在耳边回响——“不会是情丝长出来了吧?”

她怔怔盯着那两个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如果魔脉真的可以靠情丝来转移,那徐坠玉昨夜问她那些问题,反复试探她是否有情丝,是否对他动心……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试探这种可能性?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方法?他究竟想做什么?

“找到什么了?”

徐坠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温和依旧,却让俞宁悚然一惊,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没、没什么。”她转过身,将古籍塞回书架,“都是些没用的记载。”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是吗?”徐坠玉缓慢道:“看宁宁这副样子,这记载,并不像你所说的那般无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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