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徐坠玉将掌心按在客舍的门扉之上。木纹粗粝,硌着指腹,传来温吞的触感。

他阖上眼,五指虚虚拢起,悬于胸前。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徐坠玉将心神沉入胸腔最深处,默念心诀。

伴随第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他的心跳骤然一顿。

他清晰地感知到血液在血管中凝滞,感知到那团温热的血肉在胸腔中颤栗,紧接着,撕裂般的痛楚从心口炸开。

徐坠玉的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下颌汇成一滴又一滴,无声坠入尘埃。

半晌,他的指尖缓缓牵引出一缕猩红。那缕红极细,极柔韧,在空气中缓缓延展。

——他以半颗心为引,以自身命数为祭,布下无名阵法。

血光逐渐隐没,融进檐角青瓦,与整座屋舍浑然一体,再无痕迹可寻。徐坠玉特意收敛了阵法所有的气息,哪怕是屋中那位“天”,也无法察觉。

上一世,在轮回即将吞没他的最后一刻,莫云起的残魂遥遥传来漠然的声音:“徐坠玉,不要忘了。你我赌这一局,若来世你仍愿为俞宁舍弃一切,我便将毕生修为,尽数赠你。”

如今,莫云起已化作流萤散尽,魔脉湮灭,怨灵沉寂。而那份赌约的筹码,正一点一点浮现在他的丹田深处。

那力量悠悠转醒,其澎湃精纯比他当年全盛时期还要强盛数倍,只要他愿意,一念之间便可重铸仙骨,破境飞升,踏碎凌霄九重天。

若他不曾遇见俞宁,若他仍是前世那个俯瞰众生如蝼蚁的璞华仙君,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这力量尽数炼化,融入己身,化为己用。

可现在,他只是静静感知了那力量一瞬,而后便推开了面前的门。

他要的,不再是这些。

只要想起她,想起她笑起来时眼尾弯弯的弧度,想起她生气时抿紧的唇,想起她担忧时蹙起的眉心,想起她唤他“师尊”时尾音那一点撒娇似的上扬,他便觉得,那所谓通天彻地的修为、都如同拂过山岗的浮云而已。

聚散无定,来去随它。

他只要她平安,一切都得偿所愿。

屋内灵光流转,俞宁倚在榻边,手中转着一柄骨扇。她转扇的动作很慢,指尖时松时紧,眉宇间凝着一缕忧色。

俞宁闻声抬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手中的骨扇“啪”地一声合拢。

她看见徐坠玉的衣袍上沾着暗色的血迹,领口凌乱,鬓发散落。他素来清隽如远山的面容,此刻显得狼狈不堪。

他站在那里,逆着门缝透进的稀薄天光,像一捧即将消融的残雪。

“师尊!”

俞宁几步便扑到徐坠玉的面前,骨扇脱手坠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可她顾不上捡,抬手便去摸徐坠玉的脸颊,入手处一片冰凉,冷得像深冬的山泉水。

她的指尖颤了一下,而后又去摸他的衣襟,他的胸口,那处隐隐透着血痕的位置。

她摸到了一片濡湿,是血。她又摸到了衣料之下剧烈而不规律的心跳,正在重重地撞击着她。

“你受伤了?疼不疼?我——”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些,却没有成功,“你的伤在哪里?让我看看——”她说着便要去解他的衣襟,动作又急又乱,却因过于仓促,指尖几次都没能勾开那道系带。

徐坠玉任她慌乱地摸索着,没有躲闪,他看着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场隔世的梦。

他轻轻握住她乱摸的手,怕弄疼她。

“宁宁,无妨。”徐坠玉的声音有些低哑,却依然温柔,“这不是我的血。”

那是白新霁的血,亦是许多故人旧事终于落定后溅落的痕迹。

俞宁怔怔望着他,像是不信,又像是信了却仍放不下心。

这时,一道嗤笑声从屋角处沉沉传来:“好一个浓情蜜意的师徒恋。”

天道仍被仙髓光网捆缚于地,周身金光已不如初时明亮,边缘处甚至开始隐约逸散出些许细碎的光屑,那张慈和悲悯的面容上,此刻已褪尽了所有伪饰,其下翻涌着晦暗。

他盯着相拥的二人,眼尾微微抽动。

“我执掌三界万万年,见过痴男怨女无数,却从未见过如你二人这般,分明都已记起了前尘旧事,分明都知晓那所谓的师徒情深之下藏着多少算计与不洁之念,竟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纠缠在一起?”

他的笑声愈发嘶哑,震得周身金光剧烈颤动。

“俞宁,这便是你引以为傲的道心?这便是你历经两世修得的清明?”

他又转向徐坠玉,目光淬毒。

“徐坠玉,这便是你曾经想修得的太上忘情?你可别忘了,你曾经最鄙视以感情用事之人。如今这般,你的脸当真不痛吗?”

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怒骂道:“可笑。可笑至极!”

徐坠玉侧过头,他望向那团仍在竭力维持威严的的金光,微微弯了弯唇角。

他径自喟叹:“是啊,这难道不是正足以证明,我和宁宁,生来便命中注定要在一起么?”

天道一窒,他张了张嘴,喉间滚出几声破碎的气音,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哪里知道这厮竟这般不要脸!

徐坠玉已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他向俞宁颔首示意。

俞宁看懂了,她将眼底的担忧与心疼一并压下,抬手,重新结印。

指尖灵光重燃,那束缚天道的仙髓光网感应到她的心念,瞬间光华大盛,收紧数分。

天道闷哼一声,边缘逸散的光屑愈发密集,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纷纷扬扬。

俞宁正欲催动第二重封印,目光却不期然与天道的双眸相遇。

那双眼,曾以慈悲为名注视过她,曾以引导为名指引过她,此刻,却从深处裂开一道幽深的裂隙。

下一秒,她的意识被迫放空,坠入了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

四周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任何可供依凭的支点。她悬浮于这片虚无之中,如同一滴落入深海的水,渺小且孤绝、无所依归。天地间仿佛独存她一人,又仿佛她才是这片虚无本身。

可与感官的冰冷寂寞截然相反的是——她的胸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那块铁不断膨胀、发热、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与每一寸经脉。她能感觉到皮肉在焦糊,血液在沸腾,骨骼在炭化,可她低头,却看不到任何伤口,只有胸前那一处,隐约透出一点暗光,令她感知到灼痛。

那光像是活的,在跳动,在呼吸,在吞噬。

俞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怨,那是恨。

一个声音,从这片灰雾的最深处响起:“上一世,徐坠玉将你捡回鹤归仙境。你那时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因是一缕离体的魂,奄奄一息。他低头看你,看了很久。”

画面在俞宁的眼前徐徐铺开。

她看见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鹤鸣九皋,声闻于天。玉阶千重,直通霄汉。

她看见一个女孩躺卧于山门之外,呼吸微弱如游丝,她看见衣袂纤尘不染的师尊俯身,伸出手,指腹按上女孩细弱的腕脉,探了一瞬。

然后,他蹙眉,手即刻远离,目光再次淡淡地扫过她苍白的脸。

“仙髓之体,竟真是你。”师尊冷然地低声自语,半晌,终于将她揽腰抱起,只不过面露明显的嫌弃之色,仙鹤长鸣,他带着她,自踏云而去。

画面至此,骤然碎裂。

天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终于撕破伪装的快意:“这就是你心中那个如兄如父,无私无求的好师尊与你初遇时的真实嘴脸!他捡你回去,不是怜悯你,心疼你,更不是为了救你,他只是为了你的仙髓,他一直在等待有朝一日你心甘情愿的自我献祭。”

“你以为他为何从不与你提及初遇之事?你以为他为何千百次回避你追问的目光?因为他心虚,因为他无颜面对你的眼睛。”

天道的声音陡然放柔,像是慈父劝诫迷途的稚子:“孩子,你其实,你早就知道这一切,对不对?”

“我为何与你反复提及仙髓?为何一次又一次旁敲侧击,暗示你去审视他的真心?你当真,从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吗?”

“你只是不愿去想。你装糊涂,你欺骗自己,你假装他给你的那些温暖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价码。”

那声音轻轻落在她耳畔,怜悯叹息:“你怕一旦想明白了,那些年的朝夕相处,所有的温情与依恋,都会于顷刻间失去意义。”

“你怕,你其实从未被真心爱过。”

俞宁站在这片无垠的灰雾中,周身被怨与恨的潮水层层包裹。那潮水试图淹没她的口鼻,灌入她的肺腑,将她拖入永不见天日的深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那颗柔软、温热、会为徐坠玉的一颦一笑而悸动的心,正在被某种坚硬的东西侵蚀、啃噬、取代。

那是恨,是天道的恶意具现化而成的,几乎要吞没她理智的恨意。

俞宁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也不知为了谁而流。它们沿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一滴,坠入灰雾后瞬间被吞噬,再不见踪迹。

可是,她没有任由那股恨意将她拖走。她抬起手,将掌心,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在那片被怨与恨凿穿的的废墟之中,开始一点一点翻找。

俞宁强硬地拨开尖锐的的恨意,无视天道在她耳边的嘶吼与嘲笑。

终于,她找到了。

那是一根红色绒绳。

师尊第一次给她梳头时,手指笨拙,扯疼了她的头皮,她噘着嘴想哭,他却难得露出几分窘迫:“为师不曾做过这个,你且将就些。”

他说:“人间过年时,小姑娘们的头上都系着红绳,我们宁宁也要有。”

她又翻。

她找到一碗长寿面。

面煮得有些糊了,青菜也切得长短不齐,卧在面上的荷包蛋煎焦了半边。师尊含笑着将面碗推给她,让她品鉴,她当时吃了一口便吐了,郁闷地嘟囔道:“好难吃!”

她后来才知道,那亦是师尊第一次下厨。师尊揉面揉了整整一个时辰,案板震坏了两块,厨房烧了三次。

她再翻。

她找到一条襦裙。月白色,绣着细碎的鹤纹,腰间缀了一串米粒大小的珍珠。这是她十五岁及笄时,师尊带她去人间买的。

她记得那日他站在成衣铺子外等,一身素朴,却惹得行人频频侧目。她在镜前试了一件又一件,他便坐在门口设置的茶歇处,等了一盏茶又一盏茶。

最后她选了这条月白色的。不是因为最好看,是因为她偷偷掀起眼皮看向师尊的时候,发现他望着这条裙子,唇角微弯。

她那时以为他喜欢这颜色,如今她才懂得,他喜欢的从来不是月白,他喜欢的是她。

那些画面,一件一件,在俞宁的心间徐徐展开,每一幅都那样清晰,是她藏于心底最深处的,师尊从未宣之于口却从未断过的爱意。

俞宁睁开眼,泪痕犹湿,可她的目光,清澈得如同雨后初霁的天。

“可我所记得的,是这些,而不是你说的那些算计与利用。”她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试图将她拖入深渊的恶意。

她一字一顿:“是师尊给予我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好。”

天道的声音转向尖锐:“那些不过是他的赎罪!是他心虚!是他——”“就算是。”

俞宁打断他。

“就算他初遇我时,确实另有所图。就算他最初那几年,确实曾无数次衡量过取舍与代价。可是——”“那后来的年岁里,也是假的吗?他为我而死去,在失忆后却再度爱上我,也都是假的吗?”

她唇角弯弯:“他不是一开始就会对人好的。他学得很慢,做得也很差。那根辫子他拆了编、编了拆,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成形。那碗面他尝了又尝,觉得太淡,又加盐,结果咸得他自己都咽不下去。”

“可是他在学,他在努力。”

“他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更不是一个生来温柔的人。可他为了我,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慢慢地改变。”

“你说我装糊涂,欺骗自己,将头埋进他编织的幻梦里。可我从来不是在梦里。”

“我是在那些笨拙的,生涩的点滴中,认识了他。认识那个并非生而完美、却愿意为了我而努力变好的……我的师尊。”

“我曾与许多人说过,爱比恨绵长。裴修文,奚珹,白新霁,还有许许多多困于情、执于念、不知该如何放下的人。”

她的眸光温柔得像一捧掬起的月光:“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这句话,是师尊告诉我的。”

“不仅如此,师尊还教会了我很多,就比如现在——”俞宁垂眸,施压,束缚天道的仙髓光网,骤然爆发出夺目的纯白辉光,势不可挡地撕开所有阴霾。

俞宁立于光晕中央,她感到天地间,有一股磅礴无匹的灵力,正以她为中心疯狂汇聚。

那是她的仙髓,至纯,至净,而此刻,它终于完完整整地,觉醒了。

她睁开眼,反身拉住徐坠玉的手,引渡灵力,一道接天连地的纯白光柱轰然落下。

天道不甘地想逃匿,却忽然瞥见了徐坠玉掌心之物。

一颗眼珠,犹带着体温与生机的,异世之人的左眼。

异世之魂,天命之外之人,他不在天道掌控的轮回之中,不受此方天地任何法则的约束。

他的眼睛,是可以囚禁天道的容器。

天道的面容狰狞扭曲。

“你、你是想……”天道拼命挣扎,然而仙髓光网如附骨之疽,死死将他锁在原地,一寸也动弹不得。

徐坠玉没有回答,往眼珠中缓缓注入了一道灵力,眼珠随之颤动,随即开始膨胀、生长,无数细密的光丝从眼珠表面破出,交织成一道漩涡,那漩涡缓缓转动,朝着天道逼近。

天道仍不忘讥讽:“徐坠玉!你想将我关进去?你以为你能关得住我?!我是天道!是此方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区区此物,能奈我何!”

徐坠玉微笑:“我不曾小看你,当然不会认为只凭他,便能将你永世囚禁。”

他顿了顿:“可若再加上我的身躯呢?”

天道的声音,骤然卡在喉咙里。

他终于知晓了,知晓徐坠玉为何沉默,为何以那样悲伤的目光望向俞宁。

他早就计划好了,从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让自己活着出去。

俞宁霍然抬头,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师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因为她不敢用力,怕稍一用力,那冰便碎了。

“师尊……”俞宁又唤了一声,声音开始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徐坠玉回首,望向她。他的目光如同春日午后穿过窗棂的日光,落在她的脸上,肩上,发顶,那样暖,又那样不舍。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一手养大,悉心护持,爱了两辈子仍觉不够的小姑娘。

看着她此刻满眼的惊惶与无助,看着她努力忍住却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他忽然觉得,原来这世间最难的事,不是割舍半颗心,不是自囚于永恒,甚至不是与心爱之人永诀。

最难的事,是让她难过。让她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让她用这样的声音唤他。让她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黑暗,却无能为力。

他的喉间滚过一阵涩意。

可他不得不如此。

“宁宁。”徐坠玉开口:“他说得对。师尊初遇你时,确实心存不轨。”

他移开视线,不敢看她:“你可知,上一世我将你捡回鹤归仙境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的是,仙髓之体,至纯至净。若以秘法炼化,可铸无上道基。”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想的是,我救她,是因为她是有用的。与善意无关。与慈悲无关。”

“包括这一世。你我重逢之初,我依然动过同样的念头。在你尚不知情的时候,我也曾权衡过欺骗你,利用你,甚至毁灭你的益处。”

俞宁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徐坠玉再次凝向她,心口抽痛:“若不是后来,见到你,靠近你,忍不住想要对你好,忍不住想看你笑,忍不住将那些利用,取舍,代价,抛诸脑后……”

“若不是爱上你,我恐怕,真的会成为他口中那个……灭世之人。”

“宁宁。”他认真地唤她的名字:“是你拯救了我。用你的笨拙,你的固执,你那些不听话的眼泪,你那些明明很害怕却偏要挡在我前面的倔强,用你什么都不问,却什么都愿意相信的心。”

“你把我从一个只会权衡利弊,视万物为棋子的怪物,变回了人。”

俞宁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她想扑过去抱住他。

她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师尊是那个在她发烧时会彻夜守在床边的人。是那个在她练剑受伤时会轻轻替她包扎的人。是那个在她生辰时会笨拙地煮一碗糊掉的长寿面、然后红着脸看她吃下去的人。

师尊是那个教她写字,教她术法,教她如何在这个冰冷世的间活下去的人。

师尊是那个为她死去、为她转世、为她重活一世又再次爱上她的人。

师尊怎么可能是怪物?

可她说不出话,她被下了禁制,于是,她只能拼命朝他伸出手,拼命用目光哀求他——不要说,不要这样说话,不要用那种好像在道别的语气……

然而徐坠玉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神魂深处,带到那永恒的、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去。

“你如今已经很厉害了。仙髓已全然觉醒,灵力浑厚如海,根基稳固胜过同辈不知凡几。若勤加修炼,假以时日……”

“假以时日,你定能飞升成仙。你可以护好自己了。”

言罢,徐坠玉轻轻抬起了手。门外布下的阵法感应到他的心念,穿过他们之间那短短几步却仿佛隔着生死的距离,坚定地,将俞宁向后推去。

“师尊——”俞宁破除禁制,终于发出了声音,其音调凄厉,如同离群的孤雁于暮色四合时的最后悲鸣。

“师尊不要!”她的指甲在光壁上划出血痕。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给我一个交代!这不是交代,我不要这个交代——”她的声音彻底破碎成哽咽:“我不要你走……”

徐坠玉隔着笑看她,仿佛他真的只是要出一趟远门,过几日便会回来。可他的眼角,终于还是有一滴泪,无声滑落。

他的唇轻轻翕动。

俞宁辨认出,他在说:“我爱你。”

她被彻底推出门扉,她踉跄着回头——最后一幕,是那间她曾与他说笑、对视、亲吻的屋舍,轰然炸开。爆破的光芒辉煌、炽烈、浩然。

天道嘶哑的怒号渐渐微弱、渐渐遥远、渐渐湮灭成一片死寂。

一切都结束了。

俞宁跪坐于地,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

她想喊他。

师尊。

徐坠玉。

师弟。

她想唤他回来。

她垂下头,泪水已然流尽,眼眶干涩得发疼,眼底却再也凝不出一滴湿润。她只是那样跪坐着,望着眼前被晚霞染成淡金色的天空。

那天空辽阔,辽远,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云朵被染成橙红与淡紫,层层叠叠,铺向天边。

她想起他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想起他那滴滑落脸颊的的泪水。

她想起他望着她时,那双盛满了温柔与不舍的眼睛。

她知道,师尊还在,并不曾走远。他以自身为囚,镇压天道于那枚异世之眼的方寸牢笼。他的神魂没有消散,他的意识依然清明。他只是将自己,放逐到了她无法触及的远方。

她与他,终有一日会重逢的。

只是那一日,不知是百年后,千载后,还是沧海桑田的渺远未来。

俞宁颓然地仰倒在地上。

天边最后一线霞光,渐渐沉入了远山。

她望着第一颗亮起的星,望着亘古如斯的苍穹。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师尊。

没有回应,只有风,只有渐浓的夜色,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夜鸟啼鸣。

俞宁闭上眼睛,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会等你的。

——无论多久。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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