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演武场上,晨钟余韵未绝。

数百位弟子身着月白道袍,列队而立。高台之上,玄真道人宽袍大袖,长须飘然。

“人间历练,五年一度,乃我清虚教立教之本。”玄真道人神情肃穆:“修仙之道,非闭门造车可成。需入红尘,见众生,体疾苦,明本心。此行既为磨砺,亦为问道。”

他一拂手:“老规矩,抽得同色灵签者,结为一组,共赴人间除魔卫道。”

话音落,执事长老捧签筒而下,弟子们依次上前,抽签,验色。

俞宁刻意落后了徐坠玉几步,站在队列中段,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徐坠玉探入签筒中的手上。

徐坠玉的手素白细腻,骨节匀亭,那根被抽出的签子与他的肤色极为相衬——朱红色。

待执事长老行至面前时,俞宁伸手入筒,灵力如丝如缕地攀附上筒内的每一根灵签。

“朱红色、朱红色……”她在心里默念。

俞宁动用了牵引术,掐诀间,足以让另一枚特定灵签微微发烫。

这是昨夜她翻遍藏书阁,从一本古旧术法残卷中学来的小把戏。

俞宁第一次使用不正规的伎俩,不免有些紧张,她舔舔唇,手下感应到了温热触感。

她抽出手,阳光下,朱红色灵签正静静地躺在俞宁的掌心。

成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将灵签拢入袖中,抬眼去看徐坠玉。

他正站在不远处,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朱红签,侧脸线条流畅,带着些模糊的美。似乎察觉到了俞宁的视线,徐坠玉忽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俞宁心头一跳,有些心虚。她下意识想别开脸,却见徐坠玉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淡的笑,可眼底漾开的那点温软纵容,却明明白白。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不计较。

俞宁见此,有些恍惚。

过去,师尊也总喜欢对她这么笑——在她偷偷往他茶里多放一勺糖时,在她练剑偷懒被他逮个正着时,在她缠着他讲人间趣闻耽误他处理宗门事务时。

师尊的笑容总是很宠溺,仿佛她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与过去大不相同了。

眼前的徐坠玉,终究不是三百年后那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璞华仙君。他年轻,青涩,体内还蛰伏着不安的魔脉,需要她的引导与守护。

而她,也再不能同过去那般无忧无虑,肆无忌惮撒娇耍赖了。

俞宁垂眸,内心涌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她捏紧了手中的朱红灵签,签子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些许痛感。

片刻后,手中的签子微震,玄真道人的声音从高台上飘了过来:“相对应的历练任务已刻于灵签之上,诸位可自行查阅。”

俞宁举起灵签,对着光,慢慢将签子上的字迹读了出来:“南境边陲,青河村,鬼新娘案。”

鬼新娘么?

俞宁打了个寒噤。

这三个字让她想起志怪话本里那些穿着血红嫁衣、在月下飘荡的影。

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一身刺目的红,和一双绣花鞋踩过青石板时,空荡荡的脚步声。

俞宁有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她怕鬼。

她一向害怕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不见,摸不到,也抓不住。

她虽然修了仙,斩过妖,可对于那种没有实体、飘忽不定的存在,她总是下意识地想躲开。

只是她却从未亲眼见过鬼,对鬼的一些粗浅的了解,大多来源于口口相传的故事。

俞宁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枚朱红签,一时有些出神。

“师姐。”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俞宁转身,看见徐坠玉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他的笑容和煦,竟奇异地驱散了俞宁心头的那点不安。

“徐、徐师弟,好巧。”俞宁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她举起手中的灵签,“都是朱红色诶,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将我们分在了一组。”

“啊,是么?”徐坠玉的调子拖得很长,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我还以为,这是师姐用了什么手段,故意而为之的呢。”

说着,他微微弯腰,视线与俞宁保持齐平,那一双如春水般温柔的眼睛对上她的瞳孔,“师姐方才抽签时,用了牵引术吧?”

“那法术施展时灵力波动很细微,若非我特意留意,恐怕也察觉不到。”

徐坠玉挑眉轻笑,声音里像带着小钩子:“怎么,师姐是怕与我分到不同的队伍?”

俞宁的脸颊微微发烫。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被徐坠玉这样直白地点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在抽签的时候动用秘术,委实算不上什么光彩的行为。

“我只是……”她斟酌着词句,“觉得与徐师弟同行,或许能相互照应。”

“噢,那与其他人呢?他们便无法照应你了么?”徐坠玉没有止住话题,反而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宁宁,你不是很喜欢太子殿下么?唔……还有那个铸剑师,为什么不将牵引术用在他们的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甜蜜又亲昵,看起来非常无害的样子,所以纵使俞宁隐隐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刻薄,但也生不起气来,于是很认真地回答了。

“因为我只想同你在一起。”俞宁眉眼弯弯,“我知道的,你会保护好我,我也会保护你。”

徐坠玉虽已渐渐习惯了俞宁时不时脱口而出的一两句甜言蜜语,不再像最初那般心如擂鼓、方寸大乱,但他的脸上却依旧不可自抑地染上艳色。

“是么……”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那师姐可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气氛正微妙,一道明快的嗓音却蓦地横插进来——“什么话要让师妹记住?不如也说给我听听?”

白新霁不向他们走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织锦的弟子服,却硬生生被他穿出了几分矜贵风流。那双桃花眼在俞宁和徐坠玉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俞宁脸上,笑意盈盈。

“师兄。”俞宁礼貌地打招呼,但她有点慌,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大事不妙。

“师妹抽到了红签?”白新霁很自然地站到俞宁另一侧,恰好将她与徐坠玉隔开些许距离。他瞥了一眼徐坠玉手中的签子,语气含怨:“和徐师弟是一组呢,啧啧。”

俞宁没有理会白新霁的阴阳怪气,她好奇道:“师兄,你抽的签子呢?是什么颜色的?”

“我没抽,此次便不去了。”白新霁轻叹:“近来朝中事务繁杂,父皇命我速归协理。待你们归来时,我这边大抵也忙完了。”

“噢。”俞宁点头,“那师兄注意身子,不要太操劳。”

“师妹不必担心我。”白新霁琥珀色的眼珠流淌着蜜一般的光泽,“我来找你,是有几句话想叮嘱你。”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靛青布囊,递到俞宁手中。布囊针脚细密,面上绣着简单的云纹,透着股草药的清苦气。

“南境多毒物,这里面是我亲自调的驱虫丸,随身带着可防身。”

他顿了顿,轻轻扯开嘴角,看向徐坠玉时,眼底掠过一丝挑衅的光,“毕竟……徐师弟虽有冰灵根傍身,但一步三喘,恐怕连自己都照顾不妥,如何看顾得好师妹。”

徐坠玉闻言,额角青筋微跳。

他暗自运转清心诀,压下心头骤起的戾气,面上仍是一派清风霁月:“师兄多虑了,若遇险境,哪怕是舍了我这条性命,也定会护宁宁周全。”

“只是不知,师兄能为宁宁做到哪一步?”他抬眼,银灰色的眸子水泠泠的,“还是只会耍嘴皮子功夫?”

“呵,我……”

“停!”俞宁当机立断,截断了二人愈演愈烈的机锋。

她的神情冷肃下来,目光扫过两人:“我前两日才同你们说过什么?做人要讲和气,守分寸。那时你们是如何信誓旦旦向我作保的?怎么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此言一出,四下俱静。

白新霁脸上的笑意淡去,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她。徐坠玉则微微垂了眼睫,避开她的视线,似是自觉理亏。

俞宁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有这般威严。她眉间霜色稍融,又恢复了平日里春风化雨般的模样。

“嗯,这才对嘛,都是同门师兄弟,和蔼一点啦。”俞宁笑眯眯的。

她伸手拽住徐坠玉的衣袖,对白新霁道:“师兄,那我先同师弟去取卷宗了,谢谢你的丹药。”

*

偏殿内光线稍暗,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领卷宗的弟子并不多,显得阔大的殿宇内有几分空旷。

“师姐方才很威风。”徐坠玉忽然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俞宁微怔,侧头看他,眨了眨眼:“有么?我只是觉得你们那样吵……不太好。”

她想起“鬼新娘”三个字,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依赖般的抱怨,“这个任务看起来很……诡谲,本就让人心慌,你们再吵,我更不安了。”

这话她说得坦诚,不自知地泄出几分软意。

徐坠玉闻言,倏地转头看她。

宁宁这是在和他撒娇么?

“不会了。”他说道,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以后不会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知是指不会再与白新霁争执,还是指不会再让她因他们的争执而心慌。

但无论是何意味,总归是好的。

俞宁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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