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不必的……”

俞宁的身子往后缩了缩,想将腿从徐坠玉的掌中抽离。

虽说如今,师尊已不记得他们二人是师徒关系,但俞宁的记忆却分明。所以她哪里敢自己舒舒服服地躺着,反过来让师尊屈膝伺候啊。

俞宁的顾虑很多,徐坠玉却浑不在意,不仅如此,他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紧了几分。他稳稳地握住俞宁的脚踝,像是生怕她跑掉一般。

“师姐,你乱动什么啊?”徐坠玉轻笑:“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你、我……”

“奇怪?”徐坠玉歪了歪头,下一瞬,他微微直了身子,毫无预兆地倾压过来。

“师姐是觉得,我离你太近了么?”

那张漂亮到惊人的脸在俞宁的眼前放大,再放大。他的唇瓣甚至要刮蹭上俞宁的面颊。

“这样呢?”徐坠玉很耐心地问询着俞宁的感受,气息滚烫:“若我靠得这样近,师姐会觉得排斥么?”

俞宁闻言,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太近了。她怔怔地望进那双银灰色的眼,于其中,她看清了自己的倒影——迷蒙的、慌乱的。

“还是说——”徐坠玉眼尾微弯,语调勾着蛊惑的钩子:“其实师姐并不讨厌,反而……很喜欢?”

远处隐隐传来街市的喧嚷,窗缝漏进一丝晚风,拂动桌案上油灯的火苗,光影在他的脸上摇曳不定。

俞宁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几乎撞疼胸腔。

她甚至暗中催动仙髓感应,想看看师尊是不是中了什么不干净的药。

徐坠玉垂眸,看着眼神飘忽的俞宁,忽然伸手捏住她脸颊,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愉悦地勾起唇角。

他现在清醒得很,不过是在逗弄他的小师姐罢了。

怎么办呢,他也想忍着,想一直装妥帖,但师姐这么可爱,他有点忍不住了。索性撕开些伪装,瞧瞧她的反应。

都暧昧到这般地步了,她是会惊慌推开,还是会半推半就地陷进来?

今日这身装扮费了他不少心思,若不物尽其用,岂不可惜。

而这套色-|诱的路数,理所当然地奏效了。

俞宁的仙髓并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反应,这也就意味着,师尊既没有中药,也没有被邪祟附体。

那她不免感到有些迷糊了。

分明是很寒冷的日子,俞宁的脸却热热的,几乎要烧着了,以至于她的脑子转得很慢。

她分析着师尊的意图,他说什么?什么喜欢?

啊,喜欢啊……

俞宁的的目光掠过徐坠玉的眉眼、鼻梁,然后落在了他饱满的唇上。

这里是糜红色的,和师尊今日的穿搭,好般配。俞宁完全是在天马行空地乱想。

她的体内蕴着一股不知名的燥气,已阻断了她正常的思绪。

如果徐坠玉能窥见此刻她心中所想,他定要笑得乐不可支——因为呀,他的小师姐,已被他蛊惑了。

徐坠玉太美,而此刻的模样又太过旖旎。纵使俞宁无情丝牵绊,也理所当然地被引诱到了。

毕竟,她只是喜欢欣赏美好的事物而已,这又有什么错呢?

俞宁被自己的心跳震得发晕,半晌,她终于找回声音,却细弱如蚊蚋:“师、师弟……”

“嗯?”徐坠玉应得懒洋洋的,他松了对俞宁脸颊的钳制,为了听得更清楚些,非但不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分。

鼻尖几乎相触。

俞宁被吓得往后一仰,脊背抵上冰凉的椅背。慌乱间,她的手胡乱抬起,抵在徐坠玉的胸前。

隔着衣料,她听到——咚。咚。咚。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怎么不说话啊,师姐叫我的名字做什么?”

徐坠玉高高在上地睨着俞宁,发现她有点情迷意乱的样子。

因为,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都快要变成竖瞳了。

她还在盯着他的唇看。

徐坠玉的视线落在俞宁抵着自己胸口的手上。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轻又磁,钻进耳朵里,酥了半边身子。

“师姐的手在抖。”他说着,竟缓缓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扣住她的手指。

“怕什么?”他问,似是在诱哄,“我又不会吃了你。”

“但是,师姐想不想尝尝我呢?”他的另一只手,点了点唇,“想吃这里吗?师姐。”

“你这样看着我,是想与我交吻么?”

俞宁闻言,猛地吸了口气,她的脑子终于摆脱了迷乱。

什么交吻?不不不,她没有这么想过。她这么对自己说道。

这是俞宁第一次下意识地逃避一件事——她方才看着徐坠玉的那点红艳,确实想要,扑上去,含住。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俞宁别开脸,飞快地否认。

“那你脸红什么?”徐坠玉循循善诱地,引导着她的思绪。他看出来了,俞宁很含糊,她也没理清自己的态度。

俞宁:“……”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但摇摇欲坠的理智告诉她,她并不想知道,也并不能知道。

“那你又想做什么?”她反问,试图夺回主动权。

他怎么还好意思问她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啊,离得这般近,呼吸交缠,任谁都会脸热。

可她也是真心疑惑——师尊究竟想从她这里试探出什么?

“我啊……”徐坠玉慢条斯理地开口,指尖却忽然抚上她的唇,力道不轻不重地碾过,“是想确认一件事。”

“师姐待我好,究竟是因为怜悯我身世凄楚——”他俯身逼近,银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还是因为,喜欢我。”

*

千里之外,东宫。

白新霁刚批完一沓加急奏报,正揉着眉心小憩。他慵懒地靠在紫檀木椅中,手里把玩着那枚与俞宁的锦囊相连的感应玉珠。

玉珠大部分时间只是微温,安静地传递着俞宁平稳的灵力波动和大致方位。

可此刻,玉珠陡然升温。

——当佩戴者心绪剧烈震荡时,这枚珠子便能感知到更具体的情愫。

白新霁从翻涌的波动中,清晰捕捉到了“喜欢”。

喜欢。好喜欢。

紧接着是被人窥破心事的慌张、羞愤、无措。

白新霁的动作一顿。

喜欢什么?她在喜欢什么?

与徐坠玉独处一室,她还能喜欢什么?

白新霁倏然坐直身体,那双往日里流转着蜜色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死死盯着掌心滚烫的玉珠,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千里之外那间客栈客房内正在发生的一切。

而他也确实能看到。

白新霁在胸前结印,周身溢出淡淡的黑雾,那黑雾如丝如缕地爬出他张开的眼眶,而后将内里包裹着的眼球猛地拽出。

黏连着血筋的眼球被黑雾托举着,升空,飘出窗外,遁入夜色。

而在遥远的安木镇,悦来客栈的耳房中,挤入了一只眼球。

那眼球搜寻着,最后来到了俞宁所在的隔间。它躲了起来,阴湿地窥探着。

它看到徐坠玉跪伏在俞宁的身前,调笑着用手挑起她的下颌。它看到俞宁的脸上云霞蒸腾,红晕齐飞。

从它的角度望去,那两人几乎唇齿相贴。

他们吻在一起。

白新霁猛地闭眼,抬手召回眼球,狠狠塞回眼眶。

末了,白新霁呕出了一口鲜血,他摊卧在榻上,任由血液将昂贵的衣衫染上污浊。

常言道人界太子殿下天生流光气脉,是钟灵毓秀的翩翩少年郎。白新霁每闻于此,只觉可笑至极。

这些愚民又怎会知道,他这副修炼圣体,是如何从天道手中抢来的。

白新霁以自身精血为引,辅以秘咒,强行掠夺、炼化天地间游离的驳杂灵机,贯入体内,这才打通原本滞涩的脉息。

他所练的是不容于世的邪功。方才所用,亦是邪术。

这是自修炼邪术以来,他第一次动用此法窥视。不曾想,竟看见这般画面。

晦气。

徐坠玉那个病秧子、那个惯会装可怜的贱-人,竟还用上色-诱的手段了。

白新霁抹掉唇角遗留的鲜血,那张昳丽的面容此刻因嫉妒和愤怒而微微扭曲。

他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桌上的笔洗,墨汁与清水泼洒一地,他却看也不看。

白新霁走到窗边,将窗户猛地推开,凛冽寒风灌入,却吹不散他胸腔里沸腾的杀意。

他攥紧玉珠。

不能等了。

白新霁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符。这是他最隐秘的传讯法器,仅与几个死士相连。

他将玉符贴上额前,冰冷的声音直接传入另一端的神识:“所有关于徐坠玉的消息——能查的、不能查的,尤其是他的身世和妖脉,给我散出去。要做得干净,就算是细查,也不能与我扯上任何关系。”

世人向来捧高踩低。像徐坠玉这般身份的人若当真攀上了掌门的女儿,免不了让一些人眼热,自然而然的,流言蜚语也会接踵而至。

他看得出徐坠玉骨子里的暴戾。那人绝不会容忍任何人横亘在他与俞宁之间,届时定会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粉饰太平。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徐坠玉的所作所为,一点一点,捅到俞宁的面前。

他的小师妹,还是太单纯,太容易心软,太容易被徐坠玉那种伪装出来的脆弱与可怜所迷惑。

没关系,他会帮她看清楚。

他会把徐坠玉那身光鲜皮囊下的肮脏与不堪,一点一点,剥开来,摊在阳光下,摊在她面前。

至于现在……

白新霁唤来内侍,眉眼低垂,语气平淡:“去诏狱提个死囚,带到暗室。手脚干净些。”

内侍恭敬应下,早已习以为常。

待人退离,白新霁复又坐回椅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缓缓合眼。

他那点在末世里衍生的虐杀欲,终究还是难平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