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徐坠玉找到俞宁了。但他却恨不得剜出自己的眼,从此做个瞎子。

他面目狰狞,小臂上青筋暴起,像鬼一样地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两人。

只见石台旁,俞宁正以一个近乎依偎的姿势,栽倒在那个月白衣袍的男人怀中。

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肩颈,发丝交缠,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襟,用力到指节都泛白,足以看出她对此人有多么情深意重。

她的肩背在轻微地颤抖,从徐坠玉的角度,能清晰看见她湿润的睫毛、通红的鼻尖,以及脸上未干的泪痕——她像当初在祭生阵中一样,哭得凄楚破碎。可这一次,没有一滴滚烫的眼泪是为他而流。

“俞、宁。”

两个字从徐坠玉的齿缝里碾出来,嘶哑森寒,像是要把这名字的主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俞宁听到这声音,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咦,师尊怎么会找来呢?她分明留下了符文,其上明明白白写着“勿寻”。她认为她和师尊之间需要冷静,因此,她并不是非常想在此时见到他。

而且师尊是如何找过来的呢?此处隐蔽,她虽在符文上标记了大致方位,但也断没有如此轻易便寻到的道理。

她茫然地转过头,泪眼朦胧间,对上了徐坠玉的沉沉的一双眼睛。

——她从中看出了滔天的怨恨。

毕竟曾是师徒,俞宁又一向守规矩,师威在上,她本就心生惴惴,此刻见他此等骇人的模样,更是怕得要命。

俞宁几乎是下意识的,猛地从奚珹身旁弹开,踉跄起身,向后连退两步,避开了他的视线。

但这动作落在徐坠玉的眼里,却彻底变了意味。

俞宁在躲他。

为了奚珹这个贱-人,她竟然躲他。

为何要躲?是心虚么?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等不堪的错?前一刻还在他怀中意乱情迷,转身就能为了另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徐坠玉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想——方才俞宁与他交吻时,心里念的,究竟是谁?

“师姐,你躲什么啊?”

徐坠玉歪了歪头,朝俞宁伸出手。

他本意是想将俞宁拽回到自己的身边,将一切问个清楚,问她为何在客栈推开他,问她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喜欢他。

他努力扯出了一个自以为温和的弧度。

可俞宁却只觉得那笑容里浸满了怨毒。配上他高高抬起的手,像极了,他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掐死她。

于是,她理所当然的,又后退了一步。

奚珹在一旁悠哉欣赏着这出戏,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半晌,他轻飘飘添了句:“徐公子,再靠近些,宁宁可要掉进后面的池子里了。”

俞宁闻言一惊,慌忙后顾,这才发现五步之外有一寒气森森的深潭。

她稳住身形,心有余悸。正欲回头道谢,却见一道人影裹挟着狂风般的怒意,骤然掠至石台前。

徐坠玉目眦欲裂,一把揪住奚珹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向后方坚硬的石壁。

“砰!”

闷响之后,是更清脆刺耳的一声——“啪!”

一记狠戾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奚珹苍白的脸颊上。

俞宁彻底懵了。那一掌仿佛也扇在她脸上,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着奚珹被打得偏过头去,圣洁出尘的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随即咳嗽着,呕出一口血。

因着体内魔脉的影响,徐坠玉心中久久积攒的恶意被无节制地释放。

他心里的一股郁气本就尚未平息,所以,在听到奚珹那番故作姿态的腔调后,理智便寸寸崩断。

他毫不留情地将奚珹掼到墙上,冷眼瞧着对方伪装出来的脆弱,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师姐会看上他呢?

他很快便找到了理由。

是了,师姐还小,单纯又心软,定是被这伪君子的皮相和伎俩蛊惑了。师姐没有错,错的是这个处心积虑勾引她的贱-人。

他得打醒他。

思至此,徐坠玉运起灵力,抬起手,眼看第二掌就要落下——就在这时,奚珹极其艰难地转过脸,望向俞宁。

他的眼睛蓄着泪在眨,长睫轻颤,眼尾泛红,似是在无声控诉:你看,他便是如此凶残歹毒。

未等俞宁反应,他已颓然垂首。

旧疾叠新伤,一时体力不济,奚珹竟就这般晕了过去。

徐坠玉的动作一滞,他拧眉看着瞬间失去意识、软倒下去的人,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他感到有点困惑。

他的第一巴掌虽狠,但并未动用灵力,对于一个修行之人,何至于此?

他当真没想到奚珹竟会这么虚弱。

意识到这点后,徐坠玉不屑地冷笑:就这种货色,怎么还好意思和他争师姐呢?

但还未来得及口出恶言,他就被一股力道猝然推开。

他毫无防备,脊背重重地磕在背后冰冷的石壁上,喉头泛起腥甜。

俞宁只是循着本能动作,恍惚地拂开面前遮挡着的阻碍,俯蹲下身去碰倒在地上的人。

“奚、奚珹?”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奚珹一动不动。

这么来回折腾,他身上的伤口崩裂得更厉害,鲜血汩汩渗出,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俞宁在眼睛刺痛,她来不及捋清诸事,只好先紧着最要紧的来。

她盘膝坐下,掌心贴上奚珹的心口,将灵力源源不断地引渡而去。

蓦地,她忽然想到身后还站着一人。

徐坠玉神出鬼没,俞宁是真快要被他吓疯了,不消犹豫,她从腰间取出一张阵符。此乃临行前父亲所赠,附有掌门亲刻的护身真气,可布结界,分神期以下不可破。

徐坠玉如今仅是金丹后期,自是无解。

俞宁背对着他,自始至终不曾回头,也就未曾看见,那张如玉面庞上此刻翻涌着何等扭曲诡谲的神情。

徐坠玉妒恨到发狂。

他是知道这张阵符的来历的,可这么一张宝贵的,在关键时刻能护人性命的符咒,却被俞宁用来……防他?

但俞宁显然没想这么多,她只是觉得,凭自己那点微末修为,布下的结界根本拦不住徐坠玉,唯有祭出此符,方能暂保平安。

至少,不能再让他们大打出手。

结界既起,这方洞窟终于得了片刻安宁。

奚珹身上的血流渐渐止住,俞宁松了口气,起身,手一挥,散了结界。

她抬眼,想去和师尊好好谈一谈,却听见徐坠玉很冷淡地站在那儿。

他的情绪看起来很平和,无悲亦无喜。

但很奇怪,俞宁的第六感却开始警铃大作,敦促着她撒开步子逃跑,但还没来得及移动,手腕已被徐坠玉一把攥住。

他仿佛窥破了她的心思,知晓她想离开,便生生截断所有退路。

“师姐。”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她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呼吸灼热,“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发颤:“你亲了我,却不要我,你还用结界隔开我。”

“怎么?”他又哭又笑,指尖按上她的唇角,“你以为我会打他?”

不待俞宁回答,他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调轻柔至极:“怎么会呢……师姐想多了。”

俞宁睁大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尊已疯癫到如此地步了吗?什么叫她以为?他明明已经打了!奚公子此刻还奄奄一息躺在那儿!

可她很快为这反常找到了解释。

因为再度抬眼,她终于看清了徐坠玉额间那道裂开的妖瞳。

天道曾给俞宁看过,徐坠玉使用魔脉之力的标志,便是这一竖妖瞳。

那瞳色鲜红如血,竖成一线,因与血色相近,她方才未曾留意。

俞宁怔然地看着,几乎要忘了呼吸。

怎么会……

徐坠玉瞧着俞宁这副样子,以为她又想恐惧着退缩,想躲他远远的,心中气急,却忽听到她喃喃出声:“你……堕魔了?”

可这句话,因声调太轻,被他体内咆哮的怨灵生生吞没。他只模糊地看见俞宁唇瓣张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于是他又笑起来,仍专心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唇,一遍遍问:“师姐为什么要躲我?为什么要为他哭?他比我重要,是不是?可是我才是你的师弟啊,他算什么?”

他的这般完全罔顾事实、沉浸于自我臆想与诘问,让俞宁骤然明悟,醍醐灌顶。

有外力在作祟。是怨灵罢。

她想起天道的示警——魔脉会放大人心的欲望和执念,也会逐渐侵蚀、扭曲宿主的神智与认知,最终使人沦为不知餍足的怪物。

所以师尊此刻的偏执、疯狂、阴晴不定,或许都是受魔脉影响,而他,则是不慎被这种情绪裹挟了,这才变得幽怨。

她试着挣脱,却徒劳。为不激怒徐坠玉,也为绕过怨灵窥听,她放软声音,耐心解释:“我没有,我只是在替奚公子疗伤,他先前受了很重的伤……”

“闭嘴!我不想听你提他!”

他用力地碾压过俞宁的唇瓣,搓捏出一片红。

就在这一瞬间,俞宁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低语。那声音像是从徐坠玉体内传来,又像是直接钻进她脑海的,断断续续,声调凄怆:【杀了她……背叛者都该死……】

【她看别人的眼神……挖掉她的眼睛……】

【占有她……让她永远属于你……】

俞宁听出来了,那是怨灵的声音,她很熟悉,她曾经听过。

她猜对了。师尊对她的这些举动,他的亲吻、占有、乃至此刻的疯狂,皆非本心。

他只是……被怨灵蛊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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