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俞宁曾在一本古籍中读到过,执念可化梦。而那些能将旁人拖入的梦境,往往承载着一个人最为深重的苦痛。

此刻,她被卷入奚珹的梦中,便足以证明,这段记忆,是他的不可忘怀。

只是俞宁不明白,为何入梦的人会是自己。

梦境通常只会选择执念者潜意识中最信任、最能化解其心结之人。

那么奚珹为何认定她能替他挣脱这场梦魇?

但很快,俞宁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事了,她开始感到不安。

因为她看见了与记忆中迥然不同的奚珹。

俞宁记得很清楚,初遇时奚公子虽然形容落魄,却仍算得上体面,符合一个受困未久之人的模样。

可此时的奚珹,脸上脏得几乎都看不清五官,辨不出人形。

他可怜地蜷缩在地上,褴褛的衣衫勉强蔽体,裸露的肌肤上遍布新旧伤痕,有些深可见骨。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那里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凹陷,仿佛是用某种残忍的手段硬生生挖去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低着头,枯草般的长发散乱遮面,身体因剧痛而时不时抽搐,带动缠绕周身的锁链哗啦作响,仿佛紧勒在他的魂魄之上。

俞宁停在几步之外,喉头哽住。

奚珹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蜷握着手,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乱发间露出的那张脸,苍白瘦削得骇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记忆中那双总是蕴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混沌的灰败。

以及,挥之不去的、沉沉的恨意。

“你是谁?”奚珹嘶哑地说,他盯着俞宁的方向看了许久,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疯癫的笑,“呵,我是要死了么?都出现幻觉了。”

俞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所以,这便是奚公子的过往吗?原来当初在地下法阵,他曾对她说过实话,他确实是被仙界的人镇压在了此地,很久很久。久到像是被人彻底打碎了脊骨,碾进了污泥,连自己都要认不出自己了。

“不是幻觉。”俞宁向前走近了一步,“奚珹,你看清楚,我是俞宁。”

奚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头歪向一边,浑浊的眼珠费力转动,试图聚焦。

“俞宁?”他喃喃重复,干裂的嘴唇吐出模糊的音节,“不认得……”

说罢,他重新垂下头,长发掩面,声音低微下去:“要死了……真好……终于……”

俞宁这才意识到,梦里的奚珹并不认识她,可是,他仍保有清醒的意识。

这个梦境宛如独立于现实之外的时空,哪怕日后苏醒,他也依旧会记得梦中发生的一切。

俞宁心中焦灼,她想做点什么,以此来减轻奚珹此刻的痛苦。这个念头刚起,她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周围昏暗的空间,那些锁链的虚影,脚下冰冷的地面,似乎都随着她情绪的波动,产生了如同水纹般的涟漪。

俞宁有些讶异,在这个属于奚珹的梦境里,她似乎拥有某种影响之力。

那这是不是便意味着,她可以救出他。

思至此,俞宁凝神,她的目光锁住捆缚奚珹最粗的那条锁链,冷声吐字:“断。”

“咔嚓——”锁链应声出现了裂痕,虽然并未彻底断开,但束缚的力量明显一松。

有用!

俞宁精神一振,她不再去看奚珹那般凄惨的模样,而是闭上眼睛,用自己全部的意念去想象,去构筑。

“碎。”

“开。”

俞宁每吐出一个字,精神力便被剧烈抽走一层,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与此同时,周遭开始剧烈震动。头顶压抑的穹顶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纯净的的天光笔直泻下,不偏不倚,笼罩住奚珹全身。

奚珹面色古怪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女,他看她一点点湮灭了自己身上的枷锁,那点温和的灵光包裹着他残破的躯体,气息干净又温暖。

少女非常美,姿态柔和,甚至连天光也毫不吝啬,慷慨地洒在她的身上,衬得她宛如这世间至纯至善的仙子,自九天垂怜而来。

他也曾是仙人,害他的那些人亦是仙人,可他们早已污浊不堪,浑身上下浸透了算计与恶念,没有半分像她。

小仙子收了术法,脸色有些苍白。她走到光柱边缘,对着蜷缩在光晕中的他伸出手,声音温柔而有力:“拉住我,我带你离开这里。”

奚珹的目光穿透自身厚重的痛苦与迷障,落在了俞宁伸出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细嫩、纤弱,却在此时,成了这片绝望中唯一的锚点。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顷刻间,耳边风声呼啸,他忍不住闭上了眼,待再次睁开,他见到了蓝天,白云。

他牵着俞宁的手,站在一片开满不知名野花的山坡上。远处青山如黛,小溪潺潺。

奚珹茫然地环顾四周,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阳光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身体却因被捆久了有些酸胀,他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俞宁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小心。”她轻声说,而后扶着他慢慢坐到柔软的草地上。

奚珹没有反抗,任由她动作,只是目光依旧没有焦距,仿佛灵魂还滞留在那无间地狱,只有躯壳被强行带到了这片春光里。

俞宁望着他失神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她没有被人拽入梦境的经历,不知这场梦会持续多久,他们何时才能醒来。

“哎,奚公子。”俞宁想扯扯奚珹的衣袖,却见他的衣衫早已残破不堪了,只好收回手,“其实我们早就认识了,这是你的梦境,我不小心被你拽进来了。”

奚珹很安静地看着她,只是慢慢地,他的神情浮现出了困惑:“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有的字句,我听不到?”

俞宁闻言,闭了口。

原来“梦”之一字,在此地竟是禁忌啊。

“嗯,我是说……”她抬手结印,将一缕温和的灵力推出,附着在奚珹的身上,施了个简单的清洁术,拂去他满身血污尘垢,“我们可能要一起相处一段时日了。”

她想,既然奚珹拉她入梦,潜意识里是渴望被救赎,那么待他真正与过往和解,执念消散,他们应当就能醒来了。

救奚珹离开地穴只是第一步。破碎的灵魂需要时间弥合,更需要真实的、柔软的填充。

于是,在这片由她主导、却依托于奚珹过往本源构建的世界里,他们一起度过了许多个春秋。

俞宁带着奚珹去看了春日山谷间奔流的清澈溪水,让他将手浸入水中,感受奔腾的生机;他们在夏夜里躺在萤火闪烁的湖边草甸,看繁星倒坠,她告诉他每一颗星星都有名字,每一缕风都有来处;他们于秋日攀上山巅,看层林尽染,云海翻腾,她向他描绘这世间之壮阔宏大,远不止仙门那一方勾心斗角的天地;在冬日落雪时,他们坐在燃着炭火的小屋里,她煮一壶粗茶,氤氲升腾的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也似乎融化了他眼底经年不化的寒冰。

梦境中的奚珹,不似现实中那般能言善道。他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像个精致却失魂的人偶,只是静静地跟着俞宁,专注地看着她,偶尔在她笑意粲然时,会应和一两声。

那些曾属于他的尖锐恨意与绝望,被这流水般的时光和细致入微的陪伴,一点点包裹、安抚,沉淀到了意识的最深处,虽未消失,却不再时时刻刻撕扯着他的神魂。

改变发生在某个极其平凡的午后,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跃动的光点。他们坐在林间的一方青石上小憩。

俞宁用细长的草叶编着一个小玩意,奚珹和顺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的手指灵活地翻动。

“宁宁。”奚珹轻声开口,“我想与你说说,我的经历。”

相熟之后,他开始唤俞宁的小字,语调总是绵长又缱绻。但是他从未谈及过他为何被缚于地下,为何身心满身伤疤。

俞宁也没问过,她觉得这样探究他人过去的行为并不礼貌。而此刻,她编织的动作滞了下。

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开始回忆惨淡的往昔呢?

她想,大抵是这个人已走出阴霾,做好了向前看的准备。

她有一种预感——这场梦,或许快要走到终点了。

奚珹以一种异常平和的语气,讲述起了旧时光影,他说了自己缺失的童年,说了被推到雪里时掌心的刺骨,他说了所敬仰的师兄如何用冰冷锁链穿透他的琵琶骨。

但他也说了自己曾有过短暂的幸福,他的剑术很不错,他有一本绝妙的剑典,他最终说,在历经漫长的不幸之后,他被人所拯救。

他抬起头,含笑望向俞宁,那双曾被混沌与恨意填满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雨后初霁的天空,千言万语皆在眉目之间。

俞宁这才知晓了莫云起的伪善面目,知晓了奚珹不仅是铸剑师,更是曾登临绝顶的剑圣,是飞升上界的真仙。

她心中酸涩更甚。

奚公子只是一个想向上走、未曾害过任何人的少年而已,他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碾碎与背叛?

俞宁将编好的一个略显粗糙的蚱蜢递到奚珹面前,努力在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你只是运气不太好,遇到了坏人。但这不代表你不好。”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阳光、溪流、四季和……平静的生活。”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奚珹的手背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他怔怔地低头,看着那滴迅速晕开的水渍,仿佛不认识那是什么。

他像一个在茫茫雪原独行太久、早已冻僵的旅人,突然被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告诉他:你不是怪物,你只是冷了。你走过的路太难了,不是你的错。

原来,真的有人能看见。穿透层层污名与狰狞的伤疤,看见那个被掩埋的、或许可以不同的他。

奚珹接过那只轻飘飘的草编蚂蚱,以泪眼望向俞宁。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灿烂霞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颊边碎发随风轻动。

她不必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就像带来了整个春天,无声无息地治愈着他千疮百孔的生命。

周遭崩塌,破碎,化作流光的碎片。在梦境终结的前一秒,奚珹敛目,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

梦境中数年,现世不过几个时辰。

俞宁的睫毛颤了颤,她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

她发现自己正伏在奚珹的榻边,因先前突然昏厥,头正不偏不倚枕在他的胸膛之上,双手扒着他的衣襟,将衣衫都扯得凌乱。

俞宁吓得一个激灵,正要起身,却蓦地被拥入怀中。

奚珹死死抱着她,埋首在她颈间,不言也不语,只是手臂微微发颤。

俞宁并不介怀。

虽是梦中春秋,但她与奚珹却也是相伴数年,她已然当他是知己好友。

更遑论,她知道了他所有的不幸,此刻漫溢的只有心疼,自然不会推开他。

可这份静谧却并未持续太久。

“砰!砰!”粗暴的砸门声陡然响起,打破了满室安宁。

俞宁悚然回首,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房门便被一股蛮力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徐坠玉立在门外,逆着廊道间昏暗的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慢条斯理地踱进屋内,目光先扫过榻上紧紧相拥的两人,而后死死钉在俞宁的脸上,甜蜜地微笑。

“师姐。”他开口,声音轻柔到诡异,“你们,在做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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