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但人已经走远了,就算把背影盯出个窟窿来,又有什么用?白新霁敛起眸中的阴郁,正欲转身离开,余光一瞥,才发觉廊柱旁还站着个人。

哦,是那个炼剑师。

叫什么来着……奚珹?

也难怪他一时想不起来。他与这位奚公子素无深交,此人总是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恰是他最不喜的那类。

且,奚珹虽与俞宁有些交集,但看师妹的态度,对他并未上心,自己便更无需在意了。

只是如今,只独留他二人这冷檐下吹风,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萧索。

白新霁的心思转了几转。奚珹在门中地位不低,若能与之联手对付徐坠玉,或许能事半功倍。

毕竟如今徐坠玉仅仅是随意拿个腔调,俞宁就紧张得不行,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思至此,白新霁开口:“奚公子倒是好定力。眼看着小师妹被那装模作样的家伙骗走,竟还能如此平静。”

奚珹神色淡淡:“太子殿下,此话何意?”

“何意?奚公子当真不懂么?方才徐坠玉那副模样,你也瞧见了。咳血?岔气?呵,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在你我面前演这一出。”

“奚公子也是个聪明人,初遇时携恩打消了师妹对你的怀疑,还借她的手入了这清虚教派,从籍籍无名的莫名人,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炼剑师,可一路,可不是一般的顺遂。”

白新霁琥珀色的眸子蜜色流转,“你难道看不出徐坠玉的那点把戏么?”

奚珹闻言,静静看着白新霁,仔仔细细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奇怪,明明自己体内藏着更深重的秘密,却在这儿指责徐坠玉装模作样。不会想笑么?

他这几日头脑昏沉,虽回了仙境,但思绪却仿若仍滞留在人界,滞留在那一方狭小而温存的梦境里。

梦里,他和俞宁相伴了许多年,久到他至今仍清楚记得,她摘了一篮子水灵灵的果子,穿着一件襦衫小裙,穿过院落前那一条青色的石板小路,推开客舍的门,将果子递与他。

“喏,吃罢,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很甜呢。”

梦里只有他们二人。俞宁对他很好,无微不至,最开始,她将他当作朋友,后来,便当作心上人。

他想娶她为妻,有她常伴身侧,他甚至可以原谅过去的所有不堪,做一个她所喜爱的,光风霁月的君子。

但是如今,梦尽了,他醒了。

他方才知道,俞宁的身侧有许多人,有许许多多爱她的人,而他,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

在梦中,他不知虚幻,不知这现世的一切,因此沉溺其中。可俞宁却知道。

所以,那些温柔体贴,不过是她施舍给一个可怜之人的怜悯,是她天性善良所泛滥的温情。而他却傻傻地、毫无保留地交付了真心。

他甚至不敢开口问她,是否还记得人界那段相依的岁月。因为她好像,已对徐坠玉生了情愫。

奚珹在心底苦笑。

宁宁,你这是有多喜欢啊。喜欢到即便情丝未通、不谙风月,却还是会这般跌跌撞撞地、一头栽进这渺茫红尘。

就不会后悔么?

他的心痛极了,偏生这个姓白的半点眼力见也无,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提起徐坠玉。

烦,很是烦。

“太子殿下与其在这里明里暗里地指摘旁人,倒不如想一想,该怎么把自己的身份做全。”

奚珹面色柔顺,可吐字却冷冰冰的,“毕竟,若是让宁宁知道了,那便不好了。”

“你什么意思?”白新霁拧眉,隐约觉得不妙。

“太子殿下可真有趣,方才你还说,做人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奚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见:“你体内的那点蹊跷……需要我直言么?嗯?”

“你……”白新霁喉结滚动,袖中指尖已凝起一缕暗色灵力,“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或许比你以为的要多一些。”奚珹直起身,慢条斯理道:“比如,你兼修两种功法,可有一种,并不出自仙门。再比如——”他微笑:“你每夜子时,灵台深处那缕挣扎不休的异魂。”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替白新霁掸了掸袖子,拂去其上的尘埃,很是体贴:“太子殿下,收一收灵力罢,你不必如此。我今日说这些,并非要与你为敌。只是提醒你,若真想护着宁宁,便先管好自己身上的麻烦。徐坠玉再会演、会装,至少目前还未真正伤她。可你体内那东西,一旦失控,最先遭殃的会是谁,你心里清楚。”

白新霁抿紧嘴唇,掌心蜷握,指节发白。

奚珹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奚珹似是预判了白新霁的言行,调子懒洋洋的,“你也不必问我是如何得知的。暂时,我不会将此事告诉旁人。我无意掺入你们之间的纠纷,我只会做自己想做的。因此,只要太子殿下不来算计我,我们之间,自会相安无事。”

言罢,他微微一笑,折身离去,青衫拂过廊下石阶,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再会。”

*

回客舍的路上,奚珹百无聊赖地想,自己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这件事,分明是个很好的,用来要挟人界太子的筹码,可以用在其他更有用的地方,怎就被他如此轻易地说出来了?

哎,也罢,他需要些清净的时日,好好捋一捋自己的思绪。

关于俞宁,他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

另一厢,俞宁正艰难地扶着徐坠玉往回走。

其实,“扶”这个词委实不大准确,因为徐坠玉太虚弱了,整个身子都压在她的身上,远远看去,完全是搂抱的姿态。

行走中不免磕碰,徐坠玉的唇瓣斜擦过俞宁的面颊,激得她浑身一颤。

“哎,师弟!你离远一些啊!这……我……”

“实在抱歉……”徐坠玉气息微弱,说话间又咳出一口血,面色苍白如纸,“我……不知是怎么回事,叨扰师姐了……”

俞宁被吓得魂不守舍。

“别说话了,省些力气。”俞宁咬咬牙,哪里还忍心说他半句,她将徐坠玉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父亲到底是如何盘问你的?怎就好端端的,伤成这样!”

徐坠玉没有回答,只是将头轻轻地靠在俞宁的颈侧,呼吸滚烫。

俞宁的心砰砰直跳,她感觉自己的脸突然间变得好热。是因为累了么?

哎,自己的体力怎愈发不济了,走几步路疲态尽显。

“师姐。”徐坠玉忽然轻声唤她,气息拂在她耳畔,“我冷……”

俞宁连忙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些:“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对,再快一些。失血是会体寒的,师尊可不能出事啊。

她不曾看见,靠在她肩头的徐坠玉,面上的表情云淡风轻,哪有半分病弱之态。

识海中,怨灵的声音低低响起:「演得可真像。连我都快信了。」徐坠玉在心底淡声道:“本就是真伤。”

只不过,伤的程度和时机,都在他掌控之中。

——做戏便要做全套,所以他毫不留情地给了自己一掌。

今日这一出,一箭三雕。

其一,将俞宁从白新霁和奚珹身边带走。那两人看她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尤其是奚珹,人界那一遭后……他不得不防。

其二,降低俞宁对他的怀疑。门派之乱言,她虽未明说,但心里未必没有疑虑。如今他这副重伤的模样,若是被她瞧见了,她自然无瑕他顾。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要做给掌门和门中弟子看。

俞岱岩已查过朔雪剑,确认剑灵完好,证明他心智无损、未被邪祟侵蚀。那么此时他表现出的重伤,便只会被解读为,掌门为求稳妥,探查时未加收束,伤及了弟子。

如此一来,师尊对他会有愧疚,门中同门也会更信一分。

那些言论,自会渐渐淡去。

俞宁恍惚间,听到徐坠玉颤声:“师姐,你相信我么?那些当真是谣言,不是我做的。”

他顿了顿,“或者,你会不会也觉得我不够好,配不上做掌门的弟子?”

他怎么会这么想啊。俞宁忙开口:“我当然相信你,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嗯……父亲他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谨慎些。”

其实在廊下听到奚珹的问询时,她心底也曾掠过一丝疑虑。但这些,她绝不会说出口。

为了魔脉,也为了……他。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所信赖的师姐,对他却是不信任的。

徐坠玉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往俞宁的颈窝里埋了埋。

俞宁感知到了他的动作,心尖软软的。

“到了。”俞宁看向眼前的小院,如释重负。

她扶着徐坠玉进入其中,推开房门。

屋里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榻,窗边养着几盆青翠的兰草。她将徐坠玉小心扶到榻边,让他躺下。

“我去打水,给你擦擦脸。”她说着便要起身。

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师姐……”徐坠玉看着她,眼里漾着水光,“别走。”

“我只是去打水,很快就回来。”俞宁温声哄他。

“那我也不松。”他执拗地握紧她的手,指尖冰凉,“师姐的手……很暖和。”

哦对了,徐坠玉是冰灵根,加之如今伤病,确实会冷的。

这么想着,俞宁反手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榻边坐下:“好,我不走。那你自己运转灵力调息,我在这儿陪着你。”

她垂眸看他。

好像,曾经几许,在她病弱之时,师尊也是这么照顾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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