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幻境中,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周遭却并未清明,反被一层泛着微光的雾所笼罩。

那雾气如有生命般缠绕过少女柔软的身躯,半晌,才丝丝缕缕向上升腾,最终隐匿于无形的昏暗中俞宁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蜿的山径上。四周林木蓊郁,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被深蓝夜色吞噬殆尽。

她低头看向自己——粗布衣裳,袖口随意挽起,背上背着个竹编药篓,里面装着半篓新鲜的草药。脚上穿着麻鞋,此刻右脚的鞋面上沾着泥污,脚踝处传来阵阵刺痛。

咦?这是哪里?

俞宁的记忆有些混乱。她不是该在某处客舍中么?茶,烛光,他温润的笑……

哎,不对不对,他……是谁?

俞宁甩了甩头,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可越是努力想探求,脑海便越发混沌。

渐渐地,前尘的记忆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画面,清晰而生动。

清晨的药铺,永远弥漫着草木清苦的味道,碾药的声音清脆,总是一袭素色长衫、眉眼温和的公子,耐心地教她辨识药材,模样十分漂亮……

公子……不,是师父。

她想起来了。她是安和堂的一个小药娘,自幼被师父收养,拜入门下,随他学医辨药,打理铺中事务。

今日晨起,师父说需几味新鲜的石见穿与七叶莲入药,她便自告奋勇上了西边的苍雾山。却不料采药耽搁了时辰,下山时天色已晚,山中起了瘴雾,她不慎踩滑跌了一跤,扭伤了脚。

脚踝处尖锐的疼痛将她飘散的思绪拉回当下。

俞宁试着挪动右腿,一阵钻心的疼让她倒抽一口凉气,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扶着身旁粗糙的树干勉强站稳,惶然四顾。

雾更浓了,吸入肺腑,带来轻微的眩晕与烦恶感。

林间光线昏暗,来时的山径已被蔓延的雾霭与深沉的夜色吞没,辨不清方向。

俞宁眉心紧蹙,小脸苦巴巴地皱起。

她平日最远不过到山脚,何时独自在深山夜雾里待过?

更何况,苍雾山的瘴气是有名的,入夜尤甚,据说能迷人神智,甚至会引来不好的东西……

于是,拂动的树叶成了夜间的鬼魅,吹过耳畔的风成了恶意的舔舐。

俞宁于惴惴不安之间,总觉得,似乎该有一个人来救她。

这个人,好像是师父。

但是,师父人呢?

俞宁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渴望着能遇到师父或是好心人,将她给带出去。

可莫说是人,连旁的活物都不曾见到。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间逸出。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模糊了本就昏暗的视线。

她不要待在这里!她怕黑,怕这诡异的雾气,怕林子里可能存在的野兽,也怕自己走不出去,师父会担心……

“师父……”俞宁带着哭腔,小声地唤着,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微弱无助,“师父,你在哪儿啊……”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俞宁瘸着腿,努力往前挪,可没走几步,受伤的脚踝便承受不住,疼得她趔趄着差点再次摔倒,没办法,她只好倚向路旁的树干。

她滑坐在地,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漏出来。药篓歪倒在一旁,几株草药散落出来。

俞宁觉得自己没用极了,连采个药都能把自己弄丢,还伤了脚。师父会不会觉得她太笨,不要她了?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被恐惧吞噬之时,前方的浓雾深处,隐约出现了一点摇曳的光。

那光起初微弱如萤,却逐渐稳定、明亮起来,驱散开一部分翻涌的雾障。

是一束火把的光亮。

随之而来的,还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踏在落叶与山石上,发出簌簌轻响。

俞宁猛地抬起头。

火光跃动着,率先映亮的是一角素白衣袂的下摆,接着是握着竹制火把的、骨节分明的手。持火把的人步履略显急促,衣袂带风。

而后,火光向上,照亮了他的面容。

眉眼俊朗,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跳跃的光点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却更衬得五官如玉般雕琢。

俞宁恍惚了一瞬。她怔怔望着眼前的男子,想开口唤人,双唇却不知为何紧紧抿住。

她莫名觉得,这人似乎不只是一介药郎、她的师父,仿佛……还有些别的身份。

但这念头如火花一闪,转瞬即逝,被彻底抹去。

这个清隽男子的一切在她面前如白纸铺展:出身医药世家的贵公子,医术精湛卓绝,世间罕有其匹。

是她最依赖、最敬慕的人。

想到这里,俞宁的眼泪不知不觉流得更凶了。

“师父!”她带着鼻音喊出声,想站起来扑过去,却忘了伤脚,又是一疼,“哎呦!”

徐坠玉见状,快步走到俞宁的面前蹲下身。他将火把插入一旁松软泥土,暖黄的火光顿时照亮这一小方天地。

他先迅速地打量俞宁的周身,目光在她沾满泥污、微微肿胀的右脚踝处停留片刻,眉头微蹙。

“伤到脚了?”徐坠玉的声音略显低哑,一双好看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腕骨。

“嗯……扭了一下,好疼……”俞宁抽噎着点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师父,我是不是很笨?天黑了,雾好大,我找不到路……药篓也打翻了……”她越说越伤心,眼看又要哭出来。

徐坠玉顿了顿,继而嗓音柔和地开口:“怎么会呢?宁宁最棒了。来,先披上这个。”

他解下自己身上披着的薄绒外氅,不由分说地裹住俞宁因恐惧与山中夜寒而微微发抖的身子,仔细系好襟前带子。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独自上山这么晚。”他看着俞宁哭花的小脸,沾着泥点和泪痕,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在现实中,他布下这“溯梦阵”,本意是趁她心神失守、陷入幻梦时,窥探她真实的想法,质问她那手钏的来历,她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何隐瞒。

阵法会依据入阵者内心深处最眷恋的人构筑幻境,令其沉溺,方便设阵者引导或拷问。

不出他所料,俞宁将他幻视为了所谓“师尊”。不仅如此,她很快便全然接受了这般设定,与他亲近起来。

徐坠玉垂眸看着俞宁软软地撒娇,一时忿忿。

在那人面前,她便是这般娇憨的小女儿情态么?

徐坠玉的睫毛抖了抖。

但很快,晦暗的神情恢复如常,他微微一笑,慢慢搀扶起她。

也罢,既然这是俞宁所期许的,他便顺着,将之演下去。或许在这全然放松的依赖中,反而能探知更多。

而且,若他做得够好,也不知,待她日后回想起来“师尊”,心里想着的、念着的,究竟是他,还是那个贱-人。

所以如今,他不仅要探知俞宁的秘密,也要让她在这场幻梦里,爱上他。

他要得到她全部的爱。

正如同他爱她一般。

“能站起来吗?”徐坠玉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幻境中的情境。

俞宁在他的搀扶下,试着用左脚着力,右腿虚点着地,勉强站起,但右脚踝一受力,仍是疼得她轻吸一口气。

“不行……”她带着哭腔摇头。

徐坠玉沉吟片刻,将插入土中的火把重新执起,递到俞宁手中:“拿稳了。”

而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屈膝,“上来,我背你回去。”

俞宁看着徐坠玉劲瘦的腰身,有些无措,她冥冥中,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有一些残留的意识在阻挠着她。

“瘴气越来越重,此地不可久留。”徐坠玉见她迟迟不动,温声催促:“你的脚伤需要尽快处理。听话,上来。”

俞宁心想,师父寻她这么久定已疲惫,自己还在此扭捏什么呢。她终于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趴上徐坠玉的背,双臂环住他脖颈,将火把举在身侧。

徐坠玉稳稳托住俞宁的腿弯,站起,又将歪倒的药篓用带子系在身前。

“搂紧了,火把拿好,照路。”他低声嘱咐。

“嗯。”俞宁应了,将热乎乎的脸颊轻轻贴在徐坠玉肩颈处的衣料上。

……奇怪。山风这般寒凉,为何她却觉得脸颊阵阵发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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