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及笄(下)及笄礼中最重要的……

及笄礼中最重要的仪式刚刚结束。

楚晚棠正退回内室,准备更换深衣礼服,前厅处就传来内侍尖亮的通报声:

“圣旨到!楚氏女晚棠,接旨!”

满厅宾客皆是愣住,随即无论长少,纷纷起身行礼。

楚晚棠整理着衣裙,遥遥地与父母对视眼,心中隐约对此事有了大致的猜测。

慌忙间,对镜确定了仪容,快步返回到正厅。

在前厅正中央,御前大太监高全站立着,手持明黄卷轴,神色肃穆,见楚家人已经全部到齐,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楚钦之女,楚晚棠,毓秀名门,贞静娴雅,德容兼备,今已及笄,适婚龄之期。朕闻太子萧翊与楚氏女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更兼楚氏女曾救驾有功,忠勇可嘉。特册封楚晚棠为太子妃,择吉日于明年六月初六完婚。钦此!”

话音落下,厅内先是陷入了寂静,随即恭维贺喜之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恭喜镇国公!贺喜楚小姐!”

“太子妃娘娘千岁!”

“楚小姐与咱们太子殿下,真是天作之合啊!”

……

楚钦与江柳烟跪拜接旨:“臣(臣妇)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晚棠也随着父母,跪拜行礼,掌心微微出汗,虽早有预料,但,真当这旨意落下时,心中不免地仍是百感交集。

太子妃……她,楚晚棠,要当太子妃了?她真的要嫁给萧翊了?

是的。

她抬眼,看向宾客席中的萧翊。

原本坐着的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眼眸里含着笑望向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温柔,还夹杂着有丝如释重负。

楚晚棠心里清楚得很,这旨意,他和她一样,也等了很久,很久。

秦悦站在母亲身后,脸色已然煞白,胭脂亦提不起她的气色,手中的锦帕揉作团,几乎要被绞碎。

太子妃!竟然是太子妃!她楚晚棠配吗?

还有,陛下他竟在楚晚棠及笄当日,就下旨册封,甚至,定下了明年大婚之期!

凭什么!

可是,满厅贺喜声依然喧嚣嘈杂。

江柳烟只能勉强压下心中万般复杂的情绪,弯起嘴角应对着各方道贺。

待到宴席开席,宾客落座,她觑了个空,向皇后身边的嬷嬷递了个眼色。

不多时,便有宫女来请:“楚夫人,我家皇后娘娘,请您至暖阁说话。”

暖阁设在正厅东侧,临着片竹林,幽静雅致。

江柳烟进去时,沈映雪已屏退左右,独留自己,静静地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她明黄的衣袍上,明明暗暗,仿佛即将随风而逝。

沈映雪端详着这位多年相识的闺中密友,轻叹:“若云,咱们的婠婠,今日,她是真的长大了。”

江柳烟眼中仍有泪光,闻言忙用帕子拭了拭,声音依然不掩哽咽:“是啊,娘娘。臣妇这会儿,心里啊,又是欢喜,又是不舍。”

“本宫明白。”沈映雪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今日这圣旨来得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陛下这是要借婠婠及笄之机,将太子妃的名分彻底定下。”

江柳烟点头:“臣妇明白。只是,不知秦家那边作何打算?”

皇后嘴角勾起抹几不可察的冷意:“秦悦入东宫的日子,本宫已向陛下进言,推迟至太子妃大婚之后。”

她看着江柳烟惊讶的表情,缓缓道,“陛下起初不允,认为侧妃先入宫打理事务,乃祖制,但本宫说了三点。”

“其一,婠婠是太子正妃,若侧妃先入主东宫,于礼不合,有损太子妃威严。其二,秦家势大,若让秦悦先入宫经营,恐将来太子妃难以驾驭。其三……”

皇后声音压低,“本宫提醒陛下,当年本宫嫁入皇子府时,也是先帝指了两位侧妃辅助,结果如何,陛下是亲眼见过的。”

江柳烟知道皇后说的是当年旧事,先帝指给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两位出身高贵的侧妃,明为辅助,实为制衡。

那两位侧妃入府后没少给还是皇子妃的皇后使绊子,甚至在皇后怀孕时暗中动手脚。

若非那时皇后机警,又得娘家倾力保护,后果才真的是不堪设想。

“那,陛下听进去了?”江柳烟问。

“听进去了。”皇后颔首,“所以秦悦入宫的日子,改在了明年九月,也就是,在晚棠和太子大婚之后三个月。这已经是陛下的底线了,不能再向后推。”

江柳烟松了口气,起身向皇后深深福礼:“臣妇,代婠婠,谢娘娘周全之恩。”

皇后忙扶起她:“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婠婠,她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本来就与本宫的亲女儿无异。本宫哪里能让她受本宫当年,曾经受过的委屈呢?”

她拉着江柳烟重新回到榻前坐下,语气转为忧心,“只是,若云,你务必要让婠婠明白,纵使秦悦晚入宫,终究是要进的,不过只是时间的问题。东宫不比寻常人家,那里的日子,当真不易。”

江柳烟眼眶又红了:“臣妇又何尝不知呢?可那孩子,对太子殿下,一片痴心,咱们做父母的,只能尽力为她铺路。”

“你们为她铺路,这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她自己也要立得住。”

皇后正色道,“这大半年,你得多教她些东西,什么宫廷礼仪、账目打理、人事周旋,甚至……应该如何去应对那些明枪暗箭。本宫,到时候也会从宫里派两个可靠的嬷嬷过来,暗中指点教导。”

“谢娘娘。”江柳烟感激不尽。

“还有,”皇后沉吟片刻,“秦悦那丫头,今日你也亲眼看见了,这性子是骄纵善妒,而心思又不正。她虽晚入宫,但她背后的秦家,可不会闲着,这空置的大半年,秦家定会四处活动,给婠婠使绊子。你们万万要多加小心。”

“臣妇明白。”

皇后看着窗外,声音悠远:“咱们的女儿啊,都要走上条不容易的路。清阳的婚事,我已是求了又求,陛下,至今仍然,不肯松口,偏偏非要她嫁去,那什么兵部尚书府。本宫争了几次,反惹得陛下不快。”

她无奈的苦笑一声,“有时候想想,若是当年……”

话未说完,她便摇摇头,止住了。

江柳烟知道她要说什么,若是当年皇后选了江竹,或许如今是另番光景。

可这话,谁都不能随意说出口,只是心里和明镜似的。

“娘娘,”她轻声道,“清阳公主的事,臣妇也听说了,太子殿下不会坐视不管的。”

“翊儿确有孝心。”皇后神色稍霁,“只是他如今也有他的难处。朝中秦家势大,二皇子虎视眈眈,北境战事未平,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携手回到正厅。

此时,宴席已开始,满座宾客推杯换盏,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秦悦坐在母亲身边,脸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带着得体的微笑。

只有紧握酒杯的指尖微微发白,泄露了她内心的不甘与愤恨。

方才母亲已低声告诉她:入东宫的日子推迟了,她要等楚晚棠与太子大婚之后。

等楚晚棠大婚之后!

那她秦悦到底算什么?

可她不能发作,陛下旨意已下,皇后亲自出面,秦家再势大,也不能明着违逆圣上,触怒天颜。

她只能忍,忍到这大半年过去,忍到楚晚棠风风光光嫁入东宫,她,才能以侧妃的身份,卑微地进去。

秦悦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

她看着不远处正在敬酒的楚晚棠,看着那身轻盈的浅紫衣裙,看着发间那支皇后亲赐的玉簪,心中暗暗发誓:

楚晚棠,记住,你今日的风光,绝对不会太久。且等我来日入了东宫,定要将你今日的荣耀夺过来。

现在这太子妃之位,是你的,又如何?

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楚晚棠作为今日主角,需逐桌敬酒谢礼,整套流程下来,已是双颊微红,有些微醺的状态。

敬到萧翊这桌时,她刚福身行礼,便觉袖口被人轻轻扯,抬眼,见萧翊以目示意窗外。

她心领神会,敬完酒后,借口更衣,悄然离席。

秋日的后花园,菊花正盛,黄白紫红,开得热闹。

楚晚棠沿着小径刚走几步,便见萧翊立在假山旁的桂花树下等着她。

金桂飘香,落英如雨,他立在纷飞的花瓣中,恍若谪仙。

“翊哥哥。”她走近,轻声唤道。

萧翊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眼中笑意渐深:“婠婠今日真好看。”

这话他说得认真,不带半分轻浮,“比七年前那个小丫头,更好看了。”

楚晚棠颊边飞红,垂下眼帘:“翊哥哥,你就知道取笑我。”

“不是取笑。”萧翊从袖中取出锦盒,递到她面前,“给你的及笄礼。”

楚晚棠接过打开。盒内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支木簪。

簪身是上好的紫檀木,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暗紫色的光泽,簪头雕成海棠含苞的形状,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雕工不似铺子里的那些精细,甚至,能看出些许青涩的痕迹和错误的刀法,但同样明显的是,每刀都极用心。

“这是……”她惊讶抬头。

“我雕的。”萧翊声音很轻,“雕了三个月,开始总雕不好,废了好几块木头,好在最后成了。”

他突然咳了几声,似是些羞意,“民间有习俗,女子及笄时,心仪的男子若赠以发簪,便是许以同心之意。”

楚晚棠心头悸动,指尖轻轻抚过簪身。

紫檀木的纹理温润细腻,海棠花苞的线条流畅婉转,她能想象他于灯下雕刻的模样。

那份专注,那份心意,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喜欢吗?”他问,声音里竟有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喜欢。”她重重点头,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看他,“翊哥哥亲手为我戴上,可好?”

萧翊微怔,随即笑意漾开:“好。”

楚晚棠微微低头,他上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

他抬手,轻轻抽出她发间那支皇后所赐的羊脂玉簪。

紫檀木簪缓缓插入发髻,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发丝,带起阵细微的战栗。

楚晚棠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戴好了。

萧翊退后半步,端详片刻,眼中满是满意:“很适合你。”

楚晚棠抬手摸了摸簪子,唇角弯起:“我定会好好戴着。”

两人并肩站在桂花树下,一时竟无言。

秋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落在她肩头,也落在他衣袖上。

这刻,是她梦想中的,岁月静好。

“明年六月初六,”萧翊忽然开口,“还有大半年,朝中或许还有变数,你要有准备,对了,还有秦悦那边……”

楚晚棠抬头看他:“我知道。”

“我相信你,”萧翊深深看着她,“只是……我终究还是觉得委屈你了。”

“不委屈,”楚晚棠摇头,“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委屈。”

萧翊心中发紧,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温度在他们之间传递。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任时光流淌。

前厅宴席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这后园的宁静珍贵。

宴席持续到申时末方散。

待送走最后宾客,楚晚棠回到海棠阁,只觉得浑身疲惫,却又满心欢喜。

梳洗罢,她正对镜取下那支紫檀木簪细细端详。

丫鬟雨墨捧着个锦盒进来:“小姐,小姐,这是门房刚送来的,说是北境来的。”

北境?

楚晚棠忙接过打开。

盒内有两件礼物。

一件是个平安符,布料普通,针脚却细密,显然是亲手缝制。

符袋上绣着“平安”二字,下面还有行小字:“贺:晚棠及笄,愿岁岁安康。临舟”

是谢临舟送的,他那样个舞刀弄枪的将门之子,竟亲手缝了平安符。

另一件是柄小匕首,匕首不过三寸长,鲨鱼皮鞘,柄上镶着颗小小的红宝石。

拔出鞘,刃身寒光凛冽,显然不是凡品。

鞘内塞着张纸条,字迹洒脱飞扬:“晚棠,及笄快乐。女子当有护身之刃,不过我亦愿,它永不必出鞘。裴昭”

楚晚棠握着这两件礼物,眼眶蓦地红了。

他们没能来参加她的及笄礼,一个在北境,一个甚至隐姓埋名混在军中。

可他们记得,千里迢迢送来了心意。

她想起,幼时三人玩耍的时光。

谢临舟总爱逗她,裴昭总护着她。

他们爬树摘果子,偷溜出府逛集市,挨罚抄书……

如今,一个在战场拼杀,一个在军中隐瞒身份,而她,即将嫁入东宫。

“小姐,”丫鬟雨墨轻声道,“还有封信,是随礼物送来的。”

楚晚棠接过信,急忙拆开。

是谢临舟的笔迹,字迹有些潦草,想必是军务繁忙中,匆匆写就。

“晚棠见字如面。北境苦寒,战事吃紧,未能亲贺你及笄之喜,心中甚憾,平安符是我亲手所制,边关寺庙求得高僧开光,望佑你平安。我与昭昭在此一切安好,勿念,惟愿你余生顺遂,喜乐安康。

临舟,九月初于北境大营。”

信末还有行小字,是裴昭添的:“晚棠,匕首要随身带着,虽然我希望你最好永远用不上。等我回去,定会再给你补份大礼!”

楚晚棠的泪水终于滑落,她将平安符紧紧贴在胸口,又拿起那柄小匕首,冰凉的鞘身渐渐被掌心捂暖。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谢临舟求她平安,裴昭教她自保。

窗外月色清明,秋虫唧唧呢喃。

楚晚棠将平安符仔细收在枕下,又将匕首放在妆台最易取之处。

最后,她拿起那支紫檀木簪,对着烛光细细看着。

海棠花苞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道刻痕都承载着他的心意。

她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枕下平安符的布料粗糙却让她心头温暖,妆台上匕首的寒光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发间那支木簪已被取下,放在枕边,触手可及。

夜深了。

镇国公府渐渐沉寂,只有更夫的打更声遥遥传来。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营火点点,守夜的士兵抱着长枪,望着南方的星空。

谢临舟站在帐外,手中摩挲着另一只相似的平安符,那是他给自己做的。

裴昭还在不远处的校场练剑,剑映寒光如雪,映着她永不屈服的坚毅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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