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婚(下)迎亲的队伍从皇宫正门……

迎亲的队伍从皇宫正门浩荡而入。

穿过宫门,经过太和殿广场,最终停在了东宫正门前。

楚晚棠在轿中颠簸,忽然,听到外面礼乐声,变了调。

她心里知道,这是到了。

楚晚棠的心骤然瑟缩起来,像是绷紧的弦,手心的汗濡湿了袖口的刺绣。

轿帘被掀开,手伸了进来。

喜帕下可以看见,那是萧翊的手。

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被他稳稳握住。

下轿时,早有宫人铺好了红毯,延伸到东宫正殿。

楚晚棠盖着盖头,视线所及只有脚下红毯,以及萧翊绣着金线云纹的靴尖。

“别怕,跟着我。”萧翊低声说。

他的声音像是有魔力,让她狂跳的心渐渐平稳下来。

两人并肩踏上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步,都离她从前自由自在的生活远了步,离端庄自持的太子妃的身份近了。

正殿内,帝后端坐高堂。

皇帝萧景琰,今日看着喜庆的场面,难得展露笑颜。

皇后沈映雪,则端庄优雅,只是那双看着楚晚棠的眼睛,有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担忧,也有追忆自己当年大婚时的恍惚。

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楚晚棠与萧翊转身,向殿外天地深深拜。

“二拜高堂。”

转身,向帝后叩首,楚晚棠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柔而沉重。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隔着盖头,楚晚棠只能看到萧翊大红喜服的下摆。

他们同时躬身,额头几乎相触。

那瞬间,楚晚棠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礼成。

从此,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含章殿是东宫正殿,也是太子的寝宫。

此刻殿内红烛高燃,处处贴着大红喜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合欢香。

楚晚棠被喜娘搀扶着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凤冠沉重,她只能尽量挺直脊背。

耳畔,是喜娘们细细的叮嘱,还有如水的吉祥话,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像场梦。

喜嬷嬷们退下后,殿内寂静得,甚至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楚晚棠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沉重的发髻压得她脖颈酸疼。

她不敢随意动弹,只能尽量挺直脊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龙凤呈祥的绣屏上。

不知过了多久,萧翊还未归来。

外殿隐隐传来宴饮的喧闹声,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更衬得内殿寂静得让人心慌。

楚晚棠正有些不知所措时,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条缝。

“晚棠姐姐!”清阳压低声音唤道,脸上带着狡黠的笑。

裴昭跟在她身后,两人像做贼似的溜进殿内,迅速关上门。

“你们怎么来了?”楚晚棠惊讶地问,随即又紧张起来,“不合规矩吧?”

“规矩规矩,今日就暂且放放。”裴昭笑着走近,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我们估摸着你肯定饿了,特意带了吃的来。”

清阳已经麻利地打开了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杏仁酥、枣泥山药糕,还有盅还温着的燕窝粥。

“快吃些垫垫肚子,”清阳将点心端到楚晚棠面前。

楚晚棠确实饿了。

从寅时起床到现在,她只在清晨勉强吃了半碗粥,之后便滴水未进。

此刻闻到点心的香甜气息,腹中顿时咕咕作响。

她也不再矜持,拿起块桂花糕小口吃起来,糕点绵软香甜,是她熟悉的味道。

“这是城南王记的吧?”她问。

“可不是,”裴昭笑道,“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人去买的,说是你最爱的口味。”

楚晚棠吃得更香了。

清阳在床边坐下,托着腮看她吃点心,忽然叹了口气:“真羡慕你,能嫁给心爱之人。”

这话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落寞。

楚晚棠放下糕点,握住清阳的手:“清阳……”

“我没事,”清阳摇摇头,强颜欢笑,“就是感慨下,你快吃,吃完,我们陪你说话。”

楚晚棠知道清阳心中苦楚,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感情这件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她吃完点心,裴昭又递上燕窝粥,温热的粥滑入胃中,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对了,”裴昭忽然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楚晚棠接过。

“北境军中常用的伤药,”裴昭压低声音,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听说……洞房之夜可能会有些不适,这个药膏能缓解疼痛,也能活血化瘀。”

楚晚棠的脸瞬间红透,瓷瓶在她手中烫得像块火炭:“昭昭!你……”

“我也是听军中医官说的,”裴昭自己也脸红了,却还强装镇定,“有备无患嘛。”

清阳捂嘴偷笑:“昭昭,你呀,懂得真多。”

“清阳!”裴昭作势要打她,两人笑闹成一团。

楚晚棠看着她们,心中涌起暖流。

试想,在这陌生而庄严的东宫,能有挚友相伴,是何等幸运。

笑闹过后,三人围坐起,说起悄悄话。

“婠婠,你紧张吗?”清阳好奇地问。

楚晚棠诚实点头:“有点。”

“怕什么,”裴昭拍拍她的肩,“太子殿下对你真心,定会温柔待你。”

这话说得坦荡,可楚晚棠还是羞得抬不起头。

清阳眼珠转过,忽然凑近些,神神秘秘地问:“对了,那本册子你看了没?”

楚晚棠随即想起大婚前夜三人偷看的春宫图,脸更红了:“清阳!你还说!”

“问问嘛,”清阳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也是好奇,听说新婚之夜,女子都要经历这遭,到底……是什么感觉?”

裴昭也难得露出好奇的神色。

她虽在军中见过生死,可,这男女之事,于她而言,仍是无所知的陌生的领域。

楚晚棠被两人看得无地自容,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

“今晚就知道了。”清阳揶揄道,又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我听说初次会很疼,你……”

“清阳!”裴昭打断她,“这种事,哪有这样,直接问的。”

“我这不是担心晚棠嘛。”

楚晚棠心中感动,却也确实羞得不行,只能低着头。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清阳和裴昭讲些宴席上的趣事,想转移楚晚棠的注意力。

“方才宴上,秦悦那脸色,啧啧,”清阳撇嘴,“眼睛都快黏在皇兄身上了,可惜皇兄看都没看她眼。”

秦悦。虽然萧翊反复向她承诺过,可这个名字依旧像根刺,扎在心头。

裴昭察觉她的情绪,瞪了清阳眼,转开话题:“谢临舟今日喝了不少酒,我瞧着他像是故意买醉。”

“他没事,”裴昭温声道,“只是需要时间,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正说着,外殿的喧闹声忽然大了起来,接着传来整齐的行礼声:“太子殿下。”

“皇兄回来了,”清阳连忙起身,“我们得走了。”

裴昭也站起来,对楚晚棠眨眨眼:“记住,别紧张,若是疼得厉害,就用那药膏。”

楚晚棠点头,眼中满是不舍。

清阳走到门边,又回头冲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才和裴昭溜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拢,又剩下楚晚棠。

可经过方才那番笑闹,她心中的紧张感消散了许多。

她将裴昭给的药膏小心收好,又整理下发髻,端坐在床边。

脚步声靠近,接着是萧翊的声音:“都下去吧。”

宫人们行礼退下,殿门轻轻合拢。

楚晚棠感觉到萧翊在面前站定,接着,盖头被轻轻掀起。

烛光涌入视线,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适应了光线,她抬起头,对上了萧翊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烛火的光影在他眼中跳动,映出片温柔的星海。

他就这样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像是要把她深深印刻在心里。

楚晚棠被他看得脸热,轻声唤道:“元璟?”

萧翊这才回过神,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婠婠,你今天真美。”

不是客套的夸赞,而是发自肺腑的感慨。

“等久了吧?”他走近,在她身边坐下。

楚晚棠摇头:“清阳和昭昭刚来过,陪我说话,还带了点心。”

萧翊笑了:“这两个丫头,倒是会钻空子,”他仔细看着楚晚棠,“还紧张吗?”

楚晚棠老实点头:“有点。”

萧翊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别怕,有我在。”

他的手很稳,眼神很温柔,楚晚棠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想起清阳的调侃,想起裴昭给的药膏,脸上又泛起红晕。

“怎么了?”萧翊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没什么。”楚晚棠连忙摇头。

萧翊也不追问,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楚晚棠脸更红了,想低头,却被凤冠的重量限制,只能微微垂下眼帘。

“累了吧?”萧翊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凤冠,“重不重?”

“重。”楚晚棠实话实说,“脖子都要断了。”

萧翊轻笑:“再忍忍,等喜嬷嬷们行完礼,就帮你取下来。”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轻轻叩响。

喜嬷嬷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开始进行大婚之夜的各项仪程。

先是结发礼。

白发苍苍的老嬷嬷用金剪子小心翼翼地从两人头上各剪下缕头发,编成同心结,装入锦囊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老嬷嬷念着吉祥话,将锦囊呈给萧翊。

萧翊接过,郑重地收入怀中。

接着是合卺酒。

两只精巧的匏瓜瓢用红线相连,内盛美酒。

楚晚棠与萧翊二人各执瓢,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楚晚棠被呛得轻咳声,萧翊连忙轻拍她的背。

最后是子孙饽饽。

小巧的饺子被煮得半生,楚晚棠咬了口,在喜嬷嬷问“生不生”时,红着脸低声答:“生。”

满屋喜嬷嬷都笑了起来,说着“早生贵子”“三年抱俩”的吉祥话。

楚晚棠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翊却坦然笑着,还赏了众人厚厚的红包。

终于,所有仪式都完成了,喜嬷嬷们行礼退下。

这次殿门合拢后,再不会有人打扰。

门刚关上,楚晚棠就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可算结束了。”

萧翊被她逗笑:“这就受不住了?后面还有更累的呢。”

楚晚棠愣住,随即明白他话中深意,脸瞬间红透:“你、你……”

“好了,不逗你。”萧翊笑着起身,走到她身后,“先帮你把这凤冠取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将发簪取下,最后才托住沉重的冠身,缓缓摘下。

凤冠离开头顶的那刻,楚晚棠只觉得脖子轻快许多,整个人都舒坦了。

萧翊将凤冠放在妆台上,回身时,见楚晚棠正揉着酸痛的脖颈,模样难得地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不由得心中柔软。

“先去洗漱吧,”他柔声道,“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

楚晚棠确实想洗去这身的疲惫和厚重的妆容,便点了点头。

浴房就在寝殿隔壁,早已备好了香汤。楚晚棠在宫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洗去脂粉,换上柔软的寝衣,那是身正红色的丝绸寝衣,与她平日穿的素色寝衣大不相同。

回到寝殿时,萧翊也已经洗漱完毕,他穿着同色的寝衣,正倚在床边看书。烛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柔和,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随意。

见楚晚棠进来,萧翊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楚晚棠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松木香。

殿内寂静,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寂静让楚晚棠有些不自在,虽然,她与萧翊自幼相识,可是,今夜毕竟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从今夜开始,所有的都不同了。

“婠婠。”萧翊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楚晚棠抬头看他。

萧翊转过身,面对着她,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知道,嫁入东宫,对你来说意味着放弃很多,济慈院、倾城坊、宫外的自由……这些我都知道。”

楚晚棠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些。

“我无法承诺给你宫外的自由,”萧翊握住她的手,“但在这东宫之内,我许你最大程度的自在,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当然,要在宫规允许的范围内。济慈院和倾城坊,我会派人帮你照看,让你不必完全放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楚晚棠能感受到他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习武、握笔留下的痕迹。

“还有,”萧翊继续说,目光坚定,“我曾说过,此生唯你一人。这话不是说说而已。秦悦入宫之事,我已与父皇母后明确表态,她只会是名义上的侧妃,我萧元璟的妻,永远只有你楚晚棠。”

楚晚棠的眼中涌上泪意,她知道这个承诺有多难实现,知道在皇室中唯一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可他说得这样认真,这样坚定,让她愿意相信,愿意去赌。

“元璟,”她轻声问,“你会永远这样待我吗?”

“会。”萧翊毫不犹豫,“不止是现在,不止是今年、明年,而是这一生。我会护着你,陪着你,直到我们都白发苍苍,直到我们都走不动路,就像上元夜那对老夫妇,四十年,五十年......”

楚晚棠的泪水终于滑落,却是笑着的,她用力点头:“我信你。”

萧翊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指尖温柔,目光更温柔,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是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慢慢靠近,先是在她额头上印下个轻如羽毛的吻。

楚晚棠闭上眼,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

吻缓缓下移,落在她的眼睑,吻去未干的泪痕,接着是鼻尖,脸颊,最后,停留在她的唇边。

“婠婠,”他的声音低哑,“可以吗?”

楚晚棠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这是个无声的许可。

萧翊的吻终于落在她的唇上,起初是轻柔的试探,像春风吹过花瓣,小心翼翼,珍重无比。

渐渐地,这个吻变得深入,他辗转吮吸着她的唇瓣,舌尖轻轻叩开她的齿关。

楚晚棠生涩地回应着,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

寝衣的丝绸面料光滑柔软,她能感受到他衣料下紧绷的肌肉,感受到他逐渐加快的心跳。

红帐不知何时被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帐内烛光透过红纱,洒下片暧昧的暖色。

月光撒在树梢,随风晃动。

萧翊的吻顺着她的下颌滑向脖颈,在她敏感的颈侧流连。

楚晚棠轻喘声,手指攥紧了他的寝衣。

“别怕,”萧翊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温柔,“跟着我就好。”

他的手探入睡衣,掌心滚烫,熨帖着她微凉的肌肤。

楚晚棠轻颤了下,却没有退缩。

她信任他,就像信任那个从小护着她的少年,信任那个许诺给她一生的男子。

衣衫渐褪,红烛摇曳。

最初的疼痛让她蹙紧了眉,萧翊立刻停下,吻着她的眉心,低声安抚:“很快就好,婠婠,忍忍,很快就好。”

他的温柔缓解了她的紧张。

渐渐地,疼痛被另种陌生的感觉取代,像是潮水,涌来,将她淹没。

她在浪潮中浮沉,只能紧紧抱住眼前的人,像是抱住的浮木。

汗湿的发贴在颊边,呼吸交织在起,分不清彼此。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上,缠绵交融,如同他们此刻紧紧相拥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浪潮渐渐平息。

楚晚棠疲惫地靠在萧翊怀中,浑身酸软,连指尖都懒得动。

萧翊轻轻拥着她,有下没下地抚着她的长发。

“疼吗?”他低声问,语气中满是心疼。

楚晚棠摇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说:“还好。”

其实还是疼的,但比起疼痛,更多的是踏实感。

毕竟,从此以后,他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福祸与共,生死相依的夫妻。

萧翊吻了吻她的发顶,拉过锦被盖住两人。

被面是大红色的百子图,绣着一百个形态各异的婴孩,寓意多子多福。

楚晚棠看着那些胖乎乎的婴孩,脸又红了。

“睡吧。”萧翊柔声道。

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面洒下片清辉。

楚晚棠在萧翊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沉入梦乡。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而萧翊拥着怀中温软的身体,久久未能入睡。

他低头看着楚晚棠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眼。

这个他守护了八年的姑娘,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这份认知让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也生出沉甸甸的责任。

他会护她一世安稳,许她岁月静好。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窗外,月色如水。

东宫的红烛燃了整夜。

也许是,直到天明时分才渐渐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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