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楚晚棠回到东宫时,……

楚晚棠回到东宫时,早已经是脚步虚浮,浑身冰凉。

萧翊扣着桌面,不难看出,他在殿中等候多时,见她回来,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眉心紧蹙。

“赵氏……”她开口,声音沙哑,“已经打入冷宫了,七皇子交由贤妃抚养。”

萧翊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楚晚棠摇头,靠在他肩上,闭了眼:“元璟,我觉得很冷。”

不是身上的冷,是那种透进骨髓里的,心里的冷。

那种目睹深宫倾轧、骨肉相残后的寒意,让人遍体生凉。

萧翊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

良久,楚晚棠才睁开眼。

她侧头望向萧翊,轻声道:“还有件事,昨夜宫宴,我听见秦松与赵氏在暖阁密谈。”她将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复述。

萧翊听着,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我原本怀疑七皇子身世。”楚晚棠声音很低,“秦松与赵氏那般亲密,不似寻常君臣。可今日赵氏情急之下供出秦松,父皇虽不信,心中必已起疑,若我们暗中查证……”

“不必查了,”萧翊打断她,眼中寒光微闪,“我这边已有线索。”

“什么?”

萧翊起身,走到内室的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叠密函:“这半个月,我派人暗中调查秦松。原本只想查他通敌叛国、军粮贪污的旧账,没想到牵扯出更多。”

他将密函递给她。

楚晚棠接过,借着烛光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第一份,是秦松与北狄私下往来的书信。

时间可追溯到五年前,那时北境战事正酣,秦松竟暗中向北狄提供大梁布防图,换取金银。

第二份,是军粮贪污案的完整证据链。

从漕运到边关,每一处经手的官员都收了秦松的好处,层层盘剥,致使前线将士缺粮。

第三份是当年安国公案的真相。

所有通敌的证据,全是秦松命人伪造。

最后是份隐秘的医案记录。

七皇子萧珏出生的日期,与赵氏最后侍寝的时间,相差整整两个月。

“七皇子他……果然不是父皇血脉?”

萧翊弯腰拾起密函,神色冷峻:“当年赵氏有孕时,父皇正忙于江南水患,离京三月。而秦松以丞相身份留守京城,主持朝政。”

三个月的时间差,足够做许多事。

“还有这些。”萧翊又从暗格中取出几封书信,“秦松与赵氏往来的私信,里面提及七皇子,赵氏入宫前,便与秦松有私情。”

楚晚棠跌坐在椅子上,脑中混乱。

通敌叛国、军粮贪污、陷害忠良、秽乱宫闱……

这里记载的桩桩件件,都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这些证据,足以置秦松于死地。”萧翊在她对面坐下,“但我在等,等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就是时机,”楚晚棠抬起眼,“赵氏刚倒,父皇对秦松已生疑心,此时呈上证据,父皇定会严查。”

萧翊点头:“我也是这样想。”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决然。

翌日早朝,萧翊将秦松的罪证呈上。

乾元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萧景琰看着那些密函书信,脸色从震惊到铁青,再到惨白。

当看到七皇子身世的证据时,他猛地将桌案上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好个秦松!好个赵氏!”

皇帝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言语里,是震怒,更是被愚弄的屈辱,“朕待他们不满!他们竟敢如此欺朕!”

满朝文武跪地,无人敢言。

秦松被当场拿下,剥去官服,押入天牢。

皇帝下旨:彻查秦氏一族,凡涉案者,严惩不贷。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城风声鹤唳。

秦家被抄,查抄出的金银珠宝、地契田产,数额之巨令人咋舌。

与秦松勾结的官员纷纷落马。

最后的审判来得很快。

正月十八,圣旨下:

丞相秦松,通敌叛国、贪污军饷、陷害忠良、秽乱宫闱,罪证确凿,判满门抄斩。

三日后,午时行刑。

废妃赵氏,戕害皇嗣、私通外臣、混淆皇室血脉,赐白绫,即刻执行。

七皇子萧珏,贬为庶人,流放岭南,永不得回京。

圣旨颁下的那日,楚晚棠与萧翊去了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门前白幡未撤。

自安国公沈之谦自尽后,沈家闭门守孝。如今真相大白,沉冤得雪,府中却无半分喜气。

萧翊的外祖母,在正厅接待了他们。

不过几月,这位曾经雍容华贵的老夫人,已是满头银丝,身形佝偻。

她穿着素服,手中捻着串佛珠,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外祖母。”萧翊行礼。

老夫人抬眼看他,又看向楚晚棠,眼中终于有了些微波澜:“来了。”

“秦松的判决下来了。”萧翊低声道,“三日后,午门问斩,赵氏已赐死,七皇子贬为庶人流放。”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了停。

良久,她缓缓开口:“你外祖父可以瞑目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悲凉。

楚晚棠心中酸楚,上前握住老夫人的手:“外祖母,您要保重身子。安国公的冤屈已洗清,陛下已下旨追封,沈家……”

“沈家如何,不重要了。”老夫人打断她,目光望向厅外,“老身只想知道,秦松伏法那日,可能亲眼去看?”

“外祖母,刑场面血腥,您……”

“老身要去看,”老夫人语气坚决,“要看那奸贼如何人头落地,要亲口告诉你外祖父,仇报了。”

她看向萧翊,眼中是执拗的光:“你若拦我,我便自己去。”

萧翊与楚晚棠对视眼,终究妥协:“孙儿陪您去。”

行刑那日,是个阴天。

午门外早已围满了百姓。

他秦松权倾朝野多年,作恶多端,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人人拍手称快。

楚晚棠与萧翊陪着老夫人,在刑场对面的茶楼雅间坐着。

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刑台上。

时辰将至,囚车缓缓驶来。

秦松穿着囚衣,披头散发,全然没了往日丞相的威仪。

他被押上刑台,跪在正中,神情麻木。

监斩官宣读罪状,每念条,百姓便发出阵喝彩。

“通敌叛国,”

“该杀!”

“贪污军饷,”

“杀得好!”

“陷害忠良,”

“报应!”

秦松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听到秽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时,终于抬起头,看向茶楼的方向。

隔着人群,他的目光与老夫人对上。

老夫人端坐着,手中佛珠捻得飞快,面上却无悲无喜。

秦松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被刽子手按住了头。

“时辰到——行刑!”

令牌落地。

萧翊立刻抬手,捂住了楚晚棠的眼睛。

“别看。”

楚晚棠没有挣扎,任由他遮住视线。

她仿佛听见,耳边传来刀锋破空的声音,紧接着是百姓的欢呼。

“好了。”萧翊松开手。

楚晚棠睁开眼,刑台上已是片血红。

她别过脸,不忍再看。

却听见身旁,老夫人喃喃自语:“之谦,你看见了吗?奸贼伏法了,你可以安息了……”

声音越来越轻。

楚晚棠转头,看见老夫人眼中流下两行清泪,嘴角却带着释然的微笑。

那笑容温柔而满足,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夙愿。

然后,老夫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外祖母?”萧翊察觉到不对,伸手扶住她。

老夫人倒在他怀中。

“太医!快传太医!”楚晚棠急声道。

然而已经晚了。

随行的太医诊脉后,缓缓摇头:“老夫人服了毒。此刻毒性已入心脉,回天乏术。”

楚晚棠如遭雷击。

萧翊抱着外祖母渐渐冰凉的身体,他的手在颤抖。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最后看了他们眼,气息微弱:“别难过,老身去见你外祖父了,等了太久……该去了……”

话音落下,手垂落。

佛珠散了一地。

茶楼外,百姓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庆祝奸臣伏法。

茶楼内,却是片死寂。

楚晚棠跪在老夫人身旁,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老夫人执意要来观刑,不是为了亲眼看见仇人伏法,而是为了在仇人伏法后,安心离去。

她要告诉安国公,仇报了,可以安息了。

然后,她去见他。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雪花落在刑台的血迹上,渐渐覆盖了那片猩红。

落在茶楼的窗棂上,洁白无瑕。

楚晚棠靠在萧翊怀中,看着窗外飞雪,心中空茫。

这世间的恩怨情仇,生死轮回,终究都逃不过这场雪。

覆盖一切,掩埋一切。

然后,天地重归寂静。

安国公夫妇的合葬礼,是在正月廿五举行的。

那日天色阴沉,细雪纷飞,将整座京城笼罩在素白之中。

送葬的队伍从安国公府出发,绵延数里,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如雪片般飘洒。

皇帝亲自下旨,追封安国公沈之谦为忠勇公,谥号“文正”,配享太庙。

追封沈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随葬。

这是武臣能得的最高殊荣,也算是为沈家多年冤屈画上个体面的句号。

但可惜,再多的荣宠,也换不回活生生的人。

楚晚棠与萧翊全身缟素,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

萧翊捧着外祖父的灵位,楚晚棠捧着老夫人的灵位。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沉重。

道路两旁,百姓自发跪送,老老少少都泪流满面。

许多老人还记得安国公当年的英姿,那个曾率军戍守北境、让匈奴闻风丧胆的将军。

结果,最终没有在战场马革裹尸,却死在了朝堂的阴谋里。

“国公爷,走好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随即响起片悲泣。

楚晚棠眼眶发热,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侧目看萧翊,他面色沉静,下颌紧绷,只有紧握灵位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她知道,他在忍。

作为储君,他不能在臣民面前失态。

作为外孙,他不能在外祖父和外祖母的灵前崩溃。

所有的悲痛,都只能压在心底,等无人时才敢释放。

墓地在京郊的青松岗,是沈家祖坟所在。

安国公夫妇的合葬墓早已修好。

其实自安国公自尽后,老夫人便命人修了这座合葬墓,墓室留了自己的位置。

她早就打算好了。

棺椁缓缓入土,封土,立碑。

当最后抔土撒下时,雪下得更大了。

雪花落在新立的墓碑上,落在坟前的供品上,也落在送葬人的肩头。

仪式结束,众人陆续离去。

楚晚棠与萧翊却留了下来。

屏退左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两座新坟,和漫天飞雪。

萧翊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外祖父,外祖母,孙儿不孝,未能早日还沈家清白……”他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但奸贼已诛,冤屈已雪,您二老可以安息了。”

他说完,伏地不起。

楚晚棠在他身旁跪下,轻轻抚着他的背。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见压抑的哽咽。

这个,在人前永远沉稳从容的太子,此刻也不过是个失去至亲的普通人。

她没有劝,只是陪着他。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墓碑上的字迹,也覆盖了他们肩头的素服。

良久,萧翊才缓缓直起身。他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

谁知道呢?

或许是流干了,或许是强忍着。

“婠婠。”他哑声唤她。

“我在。”

“我小时候,常来安国公府。”萧翊望着墓碑,目光悠远,“外祖父教我骑马射箭,外祖母给我做点心。他们总说,将来要看着我成亲,看着我登上皇位,看着大梁江山永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如今,他们看不到了。”

楚晚棠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他们会在天上看着的。”

萧翊转头看她,眼中是深切的疲惫与哀伤:“这深宫朝堂,夺走了太多,父皇母后如是,外祖父外祖母亦如是。有时候我在想,这个位置真的值得吗?”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便是大逆不道。

但楚晚棠懂他,懂他此刻的迷茫,懂他看着至亲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值得与否,不由我们选择。”她轻声说,“但我们能选择,如何走这条路。元璟,外祖父和外祖母用生命守护的忠义,你要继续守护。那些被奸佞迫害的忠良,你要为他们昭雪。这江山社稷,你要让它海晏河清,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萧翊凝视她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楚晚棠回抱住他,任由雪花落在两人身上。

天地苍茫,风雪凄迷,唯有彼此的温度真实可触。

祭拜完毕,两人回到安国公府。

府中依旧素白,但已开始撤去灵堂。老管家捧着小木匣过来:“殿下,娘娘,这是在老夫人房中发现的。老夫人临终前交代,要交给皇后娘娘。”

楚晚棠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老夫人写给皇后的,但看墨迹,应是才写了没多久。

楚晚棠没有拆开,这是老夫人给女儿的信,理应由皇后亲自开启。

她将木匣仔细收好。

离开安国公府前,楚晚棠回头望了眼。

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寂静得可怕。

至此,从前有着从龙之功的安国公正式退出朝堂。

马车缓缓驶离安国公府,驶入漫天飞雪中。

车厢内,楚晚棠靠在萧翊肩上,轻声问:“元璟,你说外祖母走的时候,痛苦吗?”

萧翊沉默许久,才道:“或许不痛苦。她等了太久,终于能去见想见的人,应该是解脱。”

楚晚棠想起老夫人临终前的笑容,那确实是解脱的笑。

这世间最苦的,不是死别,而是生离。活着的人守着回忆,日复一日地熬着,才是真正的折磨。

老夫人等到仇人伏法,等到沉冤得雪,终于可以安心离去。

“元璟。”她忽然抬头看他。

“嗯?”

“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共同面对。不要自己扛着,不要像外祖母那样,把所有的苦都埋在心里。”

萧翊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暖流:“好,我答应你。”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你在,我便不是一个人。”

马车穿过风雪,驶向皇城。

也许,他们两个可以在这风雪中,相互扶持着,慢慢地,稳稳地,走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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