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战

“我有办法对付纪天明,但到那时,你一定要想办法,帮我取走池宴的魂灯。”

“人间浩劫一场,是我种下的因,理应由我自己来还。”

迟声的声音落在纪云谏耳边,他莫名困意昏沉,只模糊听清了迟声的嘱托,便下意识全盘应下。

再睁眼时,已是身在纪府。

脑海里弹出系统提示:【任务:即刻前往苍陵。前线战事危急,你须留在萧含章身边,助其稳住战局。】

纪云谏抵着眉心沉默片刻后:“完成任务,我能获得什么?”

【可以延长你存续时间。】

纪云谏轻笑一声:“不够。其一,我要全然的行动自主,你不得强行干预我的任何决断;其二,必要时,你须得给我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其三,待任务了结,你我之间契约便就此解除,我重获自由,再不受你束缚。”

系统顿了顿,声音依旧冰冷:【条件需协商。你先前往苍陵,任务期间,逐步开放权限。】

“那就再谈。”纪云谏寸步不让。

【一、二可即刻应允,其三需待任务圆满完成,方可兑现。】

纪云谏显然并不满意:“到头来,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我如何信你?”他语气紧逼,“只要人族顺利渡过此战,无论后续如何,你我绑定即刻解除。若这点都不肯应,那便不必再谈。”

半晌,声音才再度响起:【可依你所言。只要安然渡过苍陵之难,契约即刻终止。】

纪云谏这才缓缓起身,他理了理霜寂的剑绦,走向院外。

——

尸骨堆叠于焦土上,怨气与天色缠成一片压抑的暗云。

遥遥望去,天地间铺开一座巨大的法阵,这是迟声以自身精血为引布下的七曜阵,天地间的灵气与怨气为之牵引,一旦开启,便是毁天灭地之姿。

如今只待七曜连成一线,阵法便能彻底开启。

纪天明立于高台上,衣袂无风自动。而迟声站在阵眼处,气息紊乱,布下这样一座法阵,对他是极大的消耗。

他抬眼望向高台:“如今七曜阵也已布下,池宴的魂灯,你该给我了。”

纪天明居高临下瞥着他:“你也配与我谈条件?”

迟声指尖一动,心神所至,下方的七曜杀阵便随之一颤:“这阵法是我亲手布下,七曜归位之时,若我不催动法阵,你非但无法飞升,反而会被阵法反噬、怨气缠身而死。”

纪天明唇角微扬:“莫非你忘了,你的法阵之术是谁教你的?我既然能教你,自然有破解之法。”

迟声早料到纪天衡会留后手,故他布阵之时,并未完全依循旧法,而是加了道只有自己知晓的变招。随他的心念一动,阵法外侧生出一层莹白的灵光,将整个法阵包裹其中。

纪天明望着那灵光,唇角的笑意渐深,藏着些棋逢对手的兴味。

这杀阵本就为他所创,除了常规的启阵之法,还有一条,就是血祭。

——

苍陵。

萧含章长剑染透妖血,挥剑挑飞身前一只妖兽,目光扫过不远处的纪云谏。

几名修士频频侧目,握剑的手紧了紧,眼神戒备。

一名伤势较轻的修士上前一步,厉声喝问:“纪云谏!自从你被俘多日归来后,妖族攻势大增。你是不是早已反叛,做了妖族的细作?”

数道目光瞬间锁死纪云谏,有人已横剑戒备。

纪云谏未发一言,周身灵气敛紧,目光扫过战场,沉声道:“左翼妖兵反扑,需抽派人手支援。”

那名修士愈发恼怒,扬声反驳:“你有什么资格传令?怕是故意引我们分兵!”

萧含章咬牙,长剑劈斩间带起凌厉劲风,斩落一只扑来的妖兽,旋即转身立于纪云谏身前:“我信他,”他将腰间军令牌示于众人,“我萧含章在此,可有传令的资格?”

修士面面相觑。

纪云谏看向萧含章:“我去牵制妖尊。”

质疑声频起:“让他去牵制妖尊?万一他投敌,我们全完了!”

萧含章转头,目光冰冷扫向那名修士,语气威严:“纪云谏若有异心,我会第一个斩落他。但在此之前,若再有质疑者,以通敌论处!”

众人噤声。

萧含章拍了拍纪云谏的肩头:“我陪你一起去。”

纪云谏未多言,转身纵身跃向妖潮中央。

妖尊巨躯矗立,巨爪一挥,数名人族修士被妖力撕碎,妖吼震得天地震颤。

纪云谏身形如电,长剑出鞘,灵气凝成光刃,直劈妖尊面门。

萧含章也握紧长剑,跟在他身后冲上去。

周遭猩红戾气愈发浓郁,天际之上,七曜星辰缓缓汇聚,星辉倾泻而下,落在杀阵上。

众妖见到此幕,眼中精光暴涨,周身满溢出躁动的气息。

纪云谏见状,长剑狠狠劈出,千米莹白剑气破空而出,直逼妖尊要害。

妖尊震怒,巨爪急挥欲挡,周身妖力却被剑气死死压制。

萧含章趁机挥剑刺穿他的心口,妖血顺着剑刃滴落。他未及喘息,目光下意识掠向半空中的阵法,那里正凝聚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可怖能量。

他从未听闻妖族竟懂阵法,心头生出疑窦,忙回头看向纪云谏,语气凝肃:“那道阵法透着诡异,我欲上前探查一番。”

纪云谏对这布阵之人已有几分了然,他紧跟于萧含章身后上前。

待二人终于穿过屏障,抵达了阵法外围时,纪云谏下意识握紧长剑,目光扫过阵心——

那里跪着一人,是迟声。

他被铁链锁住四肢,引魂钉从胸口贯穿,衣衫染血。

一道黑影立在他身前,眉目间与纪云谏有几分相似,正是纪天明。他垂眸看着迟声,话语满是虚情假意:“若你肯乖乖做我的傀儡,供我驱使,或许还能留着一口气。”

迟声额间冷汗混着血水滑落,嘴角扯出一抹带血的弧度。

纪天明捏住他的下巴,让他面朝向纪云谏:“你看这是谁来了?”

迟声瞳孔一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紧接着,缓缓对纪云谏点了点头。

纪天明不再迟疑,掌心按在迟声的后心之上,引魂钉亮起诡异的黑芒,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迟声身下的阵纹。

这是世间的最后一只灵族。

也就意味着,若是迟声陨落了,那有资格飞升之人,便只剩下体内蕴藏着灵丹的纪天明——这便是他筹谋多年的计划,最后一步。

自从一开始,纪天明就未曾打算给他留下一条活路。

天地间灵力翻涌,与迟声体内溢出的精血交织在一起,顺着阵纹蔓延开来。

刹那间,整个苍陵腹地都在剧烈震颤,山川摇晃,碎石滚落,无数黑气凝成的妖爪从阵中伸出,朝着外围的人族修士抓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成片的修士被妖爪撕碎,灵气溃散,尸骸顺着阵坡滚落,鲜血汇成溪流,将苍陵的土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萧含章见状,当即挥剑凝出护罩笼住周身之人,可阵法爆发的冲击力太过强悍,他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置身于这片炼狱之中,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整个人族都将覆灭。

妖族见状,愈发疯狂地冲击人族防线,原本勉强维持的阵型彻底溃散,修士们的嘶吼、求饶与妖邪的厉声狂吠交织在一起,响彻苍陵。

纪云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宿主需尽快阻止纪天明,否则人族将彻底覆灭。】

纪云谏没有半分犹豫,对着脑海中的系统怒吼:“立刻帮我拿到魂灯,我知道你有办法!”

【宿主违规威胁系统,将触发惩罚机制。后续宿主将承受反噬之痛,是否确认?】

“确认。”纪云谏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力量便从他体内涌出,顺着气流,悄无声息地袭向纪天明腰间锦囊。

此时的纪天明正全力催动阵法,周身黑气尽数灌注到迟声体内,根本无暇顾及周身异动。那股无形之力猛地扯出他腰间的锦囊、飞向纪云谏时,纪天明才惊觉道:“谁?!”

然而阵法在关键之际,他无法分心,一旦停下,不仅阵法会溃散,自身也会受到反噬。

纪云谏打开锦囊,一盏古朴的魂灯静静躺在其中,灯芯微弱,隐约可见灯盏之内一抹红色的破碎神魂正在缓缓沉浮。

几乎软倒在地的迟声,似乎感受到了魂灯的气息,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变得清明,他趁着纪天明分心的间隙,强行挣脱了部分控制,凝聚起灵族的本源之力,朝着纪天明的丹田处探去。

纪天明体内的灵丹,本就是当年从迟声身上剜下的,此时被同源之力包裹着,正剧烈地震颤着。

骤然,纪天明感受到丹田处的异动,他脸色剧变,厉声喝骂道:“你疯了!”

他忽视了,灵族、妖族与人族最大的不同,便是内丹并不由修为凝结而成,而是与生俱来,既是上天的馈赠,也是最后的武器,可同归于尽,可玉石俱焚。

迟声咳出一大口鲜血,却仰头笑了起来。

刹那间,纪天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灵丹剧烈震颤,与迟声的神魂之力交织在一起,表面出现了第一条裂缝,接着是第二条……不过转瞬之间,已是分崩离析。

杀阵开始失控,黑气与血色交织,天地间响起阵阵轰鸣,狂风呼啸,沙石漫天,连日月都被遮蔽,整个苍陵腹地都在剧烈摇晃,仿佛即将崩塌。

纪云谏欲上前,却被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定在了原地,一道挺拔的身影越过他,手持染血长剑,直奔阵心二人而去,是萧含章。

他虽伤痕累累,却借着掩护纵身跃起,狠狠一剑捅穿了纪天明的胸膛。

漫天的迷雾渐渐散开,幸存的修士远远望见这一幕,无不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微弱的欢呼,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崇敬:“是萧含章!萧含章破了杀阵,杀了妖王!”

“我们得救了!多亏了萧含章!”

没人看清阵中细节,只当是萧含章一剑终结了纪天明,终结了这场浩劫。

迟声似乎察觉到了纪云谏的目光,转过头,朝着他的方向,露出一抹微笑。

他张开嘴,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几个字,刚一出口,便被漫天的轰鸣、狂风的呼啸声掩盖。

这句话困扰了纪云谏此后许多年,他总是疑惑,迟声最后时刻,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就在此时,纪云谏身上的禁锢尽数撤开,他踉跄着上前,将迟声拥进了怀里。迟声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血珠,皮肤苍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灵族生前是灵气所化,死后也会归于天地间。

怀中的重量越来越轻,迟声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灵光不断从他体内溢出,消散在空气中,连带着他衣衫上的血迹,也渐渐淡去。

纪云谏收紧手臂,想要留住这最后的温度,可无论他握得多紧,怀中的身影依旧在一点点消散。

到最后,只有一枚束发的玉簪,从迟声的发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萧含章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萧含章斩杀反派,人族胜利,龙傲天剧情成功补全。世界线稳定,解除与宿主的绑定,开始积分结算……】

解除绑定了吗?那现在,我便彻底自由了吧?

不待他人作出反应,纪云谏当机立断,凝聚起一股灵力,径直按在萧含章的心口,萧含章闷哼一声,喉头喷出一大口鲜血,踉跄着软倒在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不懂纪云谏为何突然对他下手。

与此同时,魂灯碎裂在地,那抹红色残魄径直跃入残破的阵眼中,转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原本溃散的杀阵竟重新转动起来。

杀阵的动静愈发剧烈,缠绕在萧含章心口的戾气未散,纪云谏以平静到近乎可怖的举动打断了系统的结算进度:“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救活迟声,要么我现在就催动杀阵,并震碎萧含章的心脉。你的任务,将以彻头彻尾的失败告终。”

脑海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系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刻板,反倒透着几分慌乱:【宿主违规胁迫,此举将引发天地法则紊乱,自身亦会承受重创……】

“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重创?”

【迟声已魂飞魄散,人死无法复生,系统亦无力回天……】

纪云谏不语,垂眸对上萧含章的双眼,迎着那惊诧的目光,指尖猛地用力,再度加重了压迫。

又是一阵沉默:【人死无法复生,但可以告知的是,魂灯之中的残魄并非池宴,而是当年池宴生前豢养的一只凤凰,此灵物曾与迟声结下生死灵契,同生共息。迟声陨落之际,凤凰为护其本源,自愿燃尽自身修为换取一线生机。】

纪云谏的动作微微一顿。

【待天地灵气复苏,此凤凰便会浴火重生,届时,它或许能循着灵契之力,寻回迟声散落于天地间的本源,助其重凝神魂。】系统顿了顿,【为表妥协,系统可以为你兑换一件法器,用以加速残魄滋养与本源重凝的过程。】

纪云谏轻声问道:“要多久?”

【短则十年,迟则百年。】

纪云谏望着阵眼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又俯瞰着人间满目的疮痍。眼底的决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

许久,他缓缓收回了手,周身的戾气开始消散。

一枚七彩流光的沙漏,落在他的掌心,沙漏之中,细碎的流沙缓缓流淌,泛着柔和的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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