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怎么能听错,那边分明是个女声,迟声何时竟学会了说假话。

纪云谏生出一股强烈的背叛感来,迟声怎么能用那张脸、那具身体,和旁人亲昵呢?

他猛地起身,山楂被惊了一下,蹿到了地上。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只是茫然立在院中,末了,才缓缓地转身往里屋走。

自那以后,他的修炼就异常不顺利,不仅打坐时频频走神,就连吐纳时灵力都变得紊乱。他告诉自己,不要回想,不管多管闲事。可只要一闭上眼,传声符的对话就清晰地回放在耳边。

一日,天光渐明。

纪云谏望着半空沉默片刻,右手忽然轻轻一抬。

锦囊自行震开,清越的剑啸破空而起,一柄长剑伴着寒冽的剑光旋飞而出,正是尘封多年的霜寂。长剑已生灵识,比持剑之人还要激动,悬在半空,不住地上下起伏着。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接着才慎重地接住它,佩在腰间。垂落的剑穗已褪去往日鲜亮的色泽,成了浅淡的素色。

剑一上身,纪云谏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枫岭观。

一定要去枫岭观。

虽暂时没想到应该寻什么事由,但是现在就得动身了。他足尖一点,身形掠出了院落。

*

萧含章面色微妙:“你说来找我切磋剑法?”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他怎么会不知道,纪云谏从那一战之后,再也不愿碰剑。昔日那般痴迷剑道、心性与天赋皆是万中无一之人,毫不犹豫地将霜寂尘封了起来。

这十几年间,尘封的又何止是剑。

“不行吗?”

“自然不是,”萧含章将一盏温茶递到他面前,“你肯重新习剑,是件天大的好事。只不过——”

“真的没有其他的缘故吗?”

瓷杯入手有些凉意,纪云谏没有答话。自踏入枫岭观的那刻,他的灵识就悄然探了出去,此时已经落在了他心心念念之人身上。

迟声一身浅青劲装,这是小迟不会主动去穿的颜色。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线条。他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脊背笔挺,像株刚抽条的青竹。

他身侧站着位少年,抬手递给他一方锦帕:“迟师弟,刚练剑出这么多汗,擦擦吧。”

迟声伸手接过,低头擦着脸,含糊应了声:“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少年眼尖,一眼瞥见他腰间剑穗,伸指轻轻一点,笑着打趣,“这穗子真好看,是哪位师妹给你编的吧?”

迟声耳尖明显红了,低低“嗯”了一声,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周围几个修士立刻哄笑道:“怎么,害羞啦?我猜是温沅师妹。”

被点到名的温沅也不扭捏,笑着往迟声身边凑了凑,眉眼弯弯。迟声低头看着她笑:“你别恼,他们只是爱起哄。”

温沅笑嘻嘻的:“我恼什么,你教我学阵法,我给你编个剑穗,这叫礼尚往来。”

纪云谏就那样望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沉了下去。

“看够了?”萧含章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抬手给纪云谏的茶盏里添了些温水。

水雾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纪云谏收回了灵识:“少胡说。”

萧含章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些年都不曾用剑,怎么会突然想来切磋?不过也好,你能到处走走,总比闷在自己住处强。”

纪云谏不言语,灵叶打了个旋后落在了杯底。

“别跟自己较劲。想看便光明正大地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知道。”

两个人像是在打哑谜,却都又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萧含章想让纪云谏从执念里走出来,至于这过程中迟声会不会受到牵扯,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纪云谏应声后,便起身离开,他走到剑坪旁,在一棵老树下站定。

迟声身边围了不少一同练剑的弟子,男男女女聚在一处说笑,气氛轻快自在。

他没有靠近,只在数丈外开口道:“迟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树下的身影吸了过去,那人一身素衣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姿挺拔利落,一张脸生得极是清俊疏朗,鼻梁挺拔,眉似墨染,眼如瑞凤,沉静又夺目。

在场的弟子们齐齐收了声,只当是门中哪位风姿卓绝的陌生师兄。他们不敢再嬉闹,男弟子不自觉站直了身子,女弟子也敛了玩笑神色,目光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迟声抬眼望来。

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眸子明亮,可在对上那道视线的刹那,神情微微一顿,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别扭,随即快步走上前:

“纪云谏。”

纪云谏想牵过他的手,迟声却记着师兄弟们还在看,下意识将手往身后一别:“你怎么来了?”

纪云谏没有强求,目光上下扫过一遍,他笑了笑:“要一起走走吗?”

迟声抿了抿唇,默默跟着他往前走。他心里对纪云谏还有些气恼,但是时日一长,加上在宗内见识了许多新奇事物,也慢慢烟消云散了。说到底,是自己逾矩在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二人相隔半步的距离,迟声垂着的手上留着练剑时的磨痕与擦伤,指节处有一层薄茧。枫岭宗日照猛烈,风也干燥,他整日在外练剑嬉闹,肤色早已晒成了均匀的浅小麦色。

外面的世界对迟声而言是新鲜的,是数重跃跃欲试的山海。

对纪云谏,却是看着亲手浇过的树往更高的云天里蓬勃生长,他留在原地仰头望着。

他伸手握住了迟声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迟声像被烫到似的,挣了一下:“我没事。”

纪云谏松开手,迟声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练剑不必太急。”

“嗯。”

“若是遇到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好。”

二人的剑穗都随着步子晃着,格外显眼。

纪云谏忽然停步,手腕微翻,一柄通体乌黑、形制古朴的长剑落在了掌心。剑身没有多余的纹饰,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玄铁,带着旧岁的灵气,一看便知是认了主的物件。

迟声愣住,抬眼看他。

纪云谏抽走迟声腰间那柄寻常弟子佩剑,将玄溟横递至他面前:“你方才用的剑并不合手,这柄剑你先拿着。”

迟声一眼便认出了这柄剑,当初在锦囊之中与纪云谏腰间的那柄放在一处,是他逝去道侣的旧物。

迟声生出一股无名火,他竟然敢拿前人的东西来打发自己。索性伸手利落地接了过来,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回头就寻个僻静无人处扔了。

他年纪尚轻,面庞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颊边软肉鼓起,情绪都写在脸上:“师兄弟们还在剑坪等我,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迟声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入宗这些日子,与同门相处得还算融洽吗?”

迟声只当是寻常关心:“都挺好的,大家都待我不错。我悟性尚可,他们也乐意与我切磋。”

“听萧含章说,你阵法也学得不错,可曾有人同你一起钻研?”

迟声一怔:“他如何知晓我修习了阵法?”

纪云谏轻咳一声:“宗门之内的事情,他若想知道,自然没有瞒得住的。”

迟声放下了疑惑:“原来是这样。我大多是自己钻研,宗门里多以器修为主,只有温师妹见我在练,便也来了兴致,偶尔会一同探讨。”

哦,温师妹。

“上次传声时的那位吗?”

迟声下意识垂了眼,老实应了:“是她。”

纪云谏知道自己的问题太多、太迫切,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下去:“你们关系很好?”

“嗯,待我很好,相处也轻松。”

“……能合得来,便是好事。”他上前一步拦住迟声的去路,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眼,“灵族心思澄澈,我放心不下,怕你被哄骗了去。故若是动了心,那人是谁,必须先让我知道。”

迟声被纪云谏看得心慌,耳尖不受控地烧了起来,睫毛慌乱地颤了颤:“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随即窘迫地偏开了头,自言自语道:“你凭什么管我……”

“所以,你真有心悦之人了?”

这个问题对迟声而言还是太难了些。

他喜欢和温师妹修习符阵,钻研那些看不懂的古籍;喜欢和林师弟去后山练剑,看剑光扫过落叶;喜欢和宋师弟在药田打理灵草,偶尔加错一味药材后呼呼大睡三五天;最喜欢的是和众同门一道下山历练,夜里围坐在篝火旁说笑。

这些欢喜都具体而鲜活,他分不清这和想起纪云谏时的那点异样,到底有什么不同。

“也许有吧。”迟声想了许久,轻声应道。

“是谁?”

“你别问了,”迟声的脸颊滚烫,“等定下来了,我自然会带给你看的。”他提着那柄沉重的黑色长剑,头也不回地朝剑坪的方向跑去。

他一回去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剑是哪来的?看着就不是凡品!”

“快给我们看看!”

大家争先传看着,有人忍不住追问:“迟声,送你剑的那位是谁啊?之前从没在宗门里见过。”

“我刚才远远瞥了一眼,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纪云谏?好像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和你是什么关系呀?你把他传声符给我一张好不好,我想认识认识。”

迟声耳尖一热,当即伸手把剑抢回怀里,抱紧了不肯再让人碰。他抬眼瞪了众人一圈:“谁要传声符?想认识他,先跟我比过一场再说。”

纪云谏看着迟声被同门簇拥着闹作一团,他原以为自己盼着他在宗门里交到知心好友,盼着他像所有少年修士一样自由热烈。但是此刻,他竟不想看到其他人站到迟声身边。

没多时,迟声又折返了回来。

他伸出手,目光坦荡:“我原本的剑穗还未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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