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情迷

迟声目光落在手中的梅花上,嶙峋的枝桠竟也有几分重量,初绽的花蕊上落着数颗新生的雪粒,幽香在冷意衬托下更加明显。

纵使寒风阵阵,他却觉得面上滚烫:“公子这是何意?”

纪云谏仍沉浸在悟道的余韵里,“霜声”二字如同剑招一般浑然天成,他少见地有了展露自己内心情感的冲动:“方才舞剑时,忽觉若是有人陪我一起赏梅,也算不辜负这般好时景。”

迟声没读过几本书,本不懂文人的闲情雅致,只凭着对纪云谏多年的了解,意识到有一道阻隔着二人的墙正在悄然融化。他懵懂地点了下头:“那公子记得回头看看,小迟一直在你身后。”

旁人总觉得纪云谏性子淡,仿佛能从容应对所有的事情,可哪有人会生来如此。他人生中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幼年时卷走了他健康的体魄,少年时卷走了他修行的傲气,就连父母的爱也被卷得七零八落。

他本已习惯了一切都会离去,此时竟也迫切地产生了要抓住什么的冲动。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惶恐压了下去,自己一身病痛,命如残烛,若给出的回应和迟声所期待的并不相同,他会不会也被那该死的漩涡卷走呢?

这深埋于心的、羞于承认的、难以启齿的恐惧,将他那刚生出的一点绮念搅得粉碎。

雪又大了些。

纵使心中已转了几个来回,纪云谏脸上的笑意却未褪去,只是浅淡了几分,他如常地将霜寂收回鞘中:“待雪停了,我们再去凌仙阁。”

他兀自转身回院中练剑,迟声目光从他身上转至手中擎着的花枝,琢磨着应该用什么法决才能让它永远保持鲜妍清香。

待到下午,雪才慢慢停了。

纪云谏从锦囊中寻出当时海无衍留下的传声符,上次欠他数千灵石,这次正好能顺路还上。和传声符放在一处的,还有当时顺手捎上的《九玄纪事》。

先前那夜,他为了从迟声锦囊中取出这本书,无意中发现了酒壶,后面又由此引出了一连串令人心绪纷扰之事,导致源头反而被自己抛到脑后了。

他将书卷取出,草草翻阅了几章。书中花了大半篇幅记载顾九玄的修炼之路,笔墨详实,身死却只用了寥寥数笔,和云虚子所言有不少出入。但他对这部分本就兴趣不大,在意的是他如何为无法修炼的凡体铸就丹田。

他耐着性子一页页往下翻寻许久,终于在一处隐蔽的角落发现了几行不显眼的小字:

“相传九玄真人曾从高阶妖兽体内剖出妖核,以秘术加以淬炼,使之贴合人体,助人修行。然而其后数百年,虽有不少修士依法炮制,未有一人成功。”

纪云谏眉头不由微微蹙起,妖核?世间妖兽大多是天地孕育而成,并非像修士那般依靠修炼来凝气。他又仔细看了看这段话,难道关键点在于处理妖核的方法?

他正欲合上书页细想,却无意触碰到了书页上的空白处,浅淡的灵光闪过,竟有几行灵力添注的字浮现出来:此说有误,顾九玄使用的并非寻常妖核,而是妖族内丹。妖核仅含未开化野兽的妖力,而妖丹却含妖族本源精气,二者天差地别。

纪云谏陷入沉思,相较下后者所言更合情理。如今妖族现世,若妖丹真有此效,之后遇到妖族时多留意些便是,只可惜先前迟声所获妖丹未能留下。

想到迟声,纪云谏抬头看向桌旁那人,他仍在研究如何将梅花全头全尾地保留下来。若只是保留本体模样也就罢了,可他偏想将香味分毫不差地留下来,既要味道长久萦绕,又不随着时间消散,着实要费点心思。

纪云谏将古籍收回锦囊:“别琢磨了,日后再折予你便是。”

自己苦练法决,难道连一枝花都护不住?迟声仍不死心,起初他打算施加一个静止法决,可时间停滞后梅香也跟着僵住。他垂眸盯着花瓣上已然化了的雪水,凝神苦想半晌,忽然眼前一亮。

只见他十指齐动,淡绿色的灵力逐渐交织成了一个半透明的阵法。他口中默念法决,指尖随之在虚空中点了几处,旁人瞧不真切,唯独他自己清楚,阵法内的每寸空间都将遵循新的时序,每过数息便会悄然回溯。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确认稳妥后,他才将红梅轻轻插进一旁的瓷瓶里,待回来时再看效果。

纪云谏看着这一幕,自己随意折下的一枝花被当作珍宝般对待,迟声总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格外执拗可爱。不可否认的是,那些被他刻意高高抬起的惶恐,此刻随着迟声的动作也被轻轻地放下。

纪云谏伸出手,迎着迟声诧异的目光:“走吧。”

迟声虽不知短短几日公子为何转了性子,但这般亲近的机会难得,有便宜就得占,他直接反握住纪云谏的手,哪里还顾得上细想缘由。

公子的指尖常年带着寒意,比那浸了风霜的梅枝还要凉上几分,迟声便把手指从他的指缝间塞进去。直到二人十指交握掌心贴合,他才用力攥紧,将自己的体温慢慢渡过去。

纪云谏任由他握着,指尖偶尔擦过迟声的指腹。他仍不懂这感情是不是情爱,但如果是的话,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二人都未发一言,直到传送到了那临沧城内往来人声喧嚣,他俩才将手松开。

纪云谏寻着凌仙阁所在,迟声亦步亦趋地跟着,此行本是为了灵药和符咒而来,但他此时心无旁骛,一心思忖着自己做了什么才让公子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直到昨日纪云谏对他都十分抗拒,连接触都要下意识闪避,可如今已经是半推半就地亲近起来。他越想越觉得面颊发烫,照这样下去,公子彻底接受自己似乎也指日可待。

可他翻来覆去地复盘,也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好像只是安稳地睡了一觉?他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直到面红耳赤也没想出个结果。

“到了。”纪云谏在街旁一处商铺前停下来,却发现迟声慢吞吞跟在不近不远处,眼里还带着几分茫然。

待迟声跟上来,纪云谏状似无意地问道:“在想什么?”

迟声不知何种回答才不会打破二人间的氛围,遂诚实道:“想牵手。”

纪云谏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惯例今日被打破,他难得的吃了个哑巴亏,有些肢体不协调地进了凌仙阁。

二人循着旧矩验了令牌,径直进了二楼的法阵。

纪云谏取出海无衍的传声符:“海前辈,你如今还在凌仙阁吗?在下纪云谏,今日来还欠你的一千灵石。”

声音传来:“哎呀,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正愁手中灵石不够,晚上的拍卖会不知如何是好呢。”

“拍卖会?这是何物?”纪云谏从未听过这个词语,一时猜不透其中含义。

“小友有几日没来凌仙阁了吧?如今阁内是一天一个样子。这拍卖会是新阁主新创的一种集会,和寻常典当行不同,由私人提供藏品,各人公开竞价,价高者得,不管是什么珍稀的天材地宝符咒法器,里面都能寻到。”

这种交易形式闻所未闻,倒是新鲜巧妙:“凌仙阁从中抽取一部分作为报酬吗?

“需抽走近一成的利息,毕竟召集各方人士、收集珍稀宝贝都需耗费心力,若无收益,肯定难以为继。”

纪云谏虽并不十分了解市井经商之事,听完后也能觉察出凌仙阁新阁主颇具头脑,竟能想出这般法子。一成利息看似不多,可上拍卖会的物品成交价必然不会低,积攒下来,也能从中牟取巨额的收益。

他又问道:“你如今在何处?”

海无衍的声音隔着符咒传来:“我正在拍卖会入口处,正想麻烦小友你将灵石送过来,省得我再跑一趟。”

纪云谏正有上前一探究竟之意,听了这话便应了下来,带着迟声向阁内人声最为鼎沸处走去,隔着数里距离都能听见喧闹声。

一座颇具西洋意味的建筑前,海无衍正翘首以盼。见二人身影,他忙迎了上来,接过灵石就打算往里面进,纪云谏喊住他:“不知这拍卖会的入场规矩是什么?”

“手持一千上品灵石方可入内,收取二十灵石用作入场费用,”海无衍向他示意手中装着灵石的锦囊,“拍卖会马上就开始了,二位小友要是想进去可得抓紧时间。

纪云谏和迟声对视了一眼,随着人流入内。门口处有几位看不清面容的修士,正逐一查验众人手中的灵石。

查验完毕二人进了室内,立刻有身着统一服饰的侍从上前,递来两件小巧的法宝,展开后形似面纱,薄如蝉翼,其上灵光流转。

“此乃隐容纱,还请二位贵客戴上,”侍从轻声提醒,“此物可以保护客人的身份不被外人所查探。”

纪云谏依言将面纱覆在脸上,刚触到皮肤的瞬间面纱便自然地融了进去。抬眼看向对方时,不仅原本的容貌被易容成两张平平无奇的面容,就连修为也被完全掩盖,无法查探。

这手法倒是颇为熟悉。纪云谏心神一动,想起了之前的池十三,自己看不清他的面容想必也是如此原因。难道他和凌仙阁有所关联?

迟声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别人认不出我们了。”说完趁纪云谏不注意时握住了他的手。纪云谏轻轻咳了一声,依着他去了。

幸好二人都戴着面纱,否则脸上泛起的红晕恐怕要无处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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