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归宗

难道是错觉?方才阳光和煦,加之自己心神不稳,所以才误以为看到了兽耳?纪云谏心中疑惑:“你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怎么了?”纪云谏的力道轻柔,自头顶穴窍处一一按过,迟声舒服到几乎想眯起眼。

纪云谏见其表情舒适,又替他按了一会:“无事。”

他手上还残留着香胰子的味道,迟声耸了耸鼻子,“松香的。”

纪云谏蓦地顿住,带着几分僵硬地收回手,自己一贯清心寡欲,偏偏在允诺了迟声后被他抓了小辫子。

迟声近来对纪云谏察言观色的本领愈发熟能生巧,见他眉头皱起,便知再逗弄下去怕是要惹他恼,当即转移了话题:“你昨晚提到的栖凤谷是何处?”

纪云谏见他提及正事,耐心解释道:“栖凤山谷是一处灵气充沛的秘境,滋养着数种灵兽,也是灵草仙草生长的绝佳之地。”说完,又向迟声转述了当日应昭之言:“若如应师弟所说,秘境内各门派弟子云集,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久违地听到了应昭的名字,迟声心中没有一丝内疚,全然是对自己先发制人的满意。将纪云谏前后所言一结合,方才反应过来,公子去这山谷,难道是想养灵宠了?

天地间的灵兽万千,按其秉性,大抵可分两类:一类外形小巧,温顺亲人,往往用作观赏;另一类则骁勇善战,具有极强的战斗力。灵兽与未开化的妖兽不同,并非一味杀戮,而是颇具灵性,会择主缔结契约。契成后灵兽不仅能通晓人言,更能感知主人心意,至此方能称为“灵宠”。

灵兽契约又分为两种,平等与主仆:平等契约需要双方自愿且相互认可,主仆契约则是通过武力压制后签订。

修士不仅会为灵兽供给修炼必需的灵石,待彼此联系紧密后,还会共享大道感悟。对尚处幼年期的灵兽来说,主人提供的庇护也至关重要。

迟声对养灵宠这回事向来兴致缺缺,偶尔瞥见旁人时刻将灵宠带在身边嘘寒问暖,甚至还要耗费灵石去喂养,只觉得费心费力。若是纪云谏也打算养,以他那细致的性子,难免要被分走部分时间和精力。

他不动声色地贴近了些:“公子可是想养灵宠了?”

若不是系统要求,纪云谏从未生过养灵宠的念头。他目光不自觉落在迟声的头顶,若是毛茸茸的那种异兽,摸起来应该手感不错。可惜人长不出毛茸茸的耳朵,这个想法只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收回了心绪:“毕竟是上古灵兽,若真能收作灵宠,对日后修为有益。”

迟声点了下头,公子这个意思便是想养了。养就养吧,反正若是看不顺眼,偷偷处理了便是,迟声的善恶观仍十分混沌,只有朴素的喜恶观。

不待他再做反应,纪云谏起身向院外走去:“你先行收拾,我去寻父母告别。”

*

案几上摆着香炉,几缕青烟弥漫在室内。

柳阑意手边摆着的并非佛经,而是本微微卷边的心法,见纪云谏进来,指尖停在了书页上,语调轻缓:“今日就回宗里了吗?”

“是。”纪云谏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在柳阑意身上停留,往日那沉郁的气息淡了许多,护体的灵光也变得凝实。观其言行,不难推断出她已经开始重新修行。

纪云谏心中松了口气,若母亲能突破心魔的桎梏,困扰他数年的难题总算是了却了一道,他所期待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落到了实地上。

一切都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又行了个礼:“父亲如今在何处?走之前我想向他道个别。”

柳阑意声音依旧轻缓,唯有熟悉的人才能从她话语中听出几分失落:“不必了,他已经闭关了。”

纪天明每次出关的时日都寥寥可数,他修为卡在渡劫初期已有数年,如今青云峰的事务全权托给师叔代管。这道瓶颈若是能跨过去,在宗门的地位自是不必多言;可若是跨不过去,再难有精进的可能。纪云谏与他虽感情不深,却也不愿见他半生修行就此止步,心中仍期盼着他能早日突破。

柳阑意不愿再提及此事,话头一转问道:“听说你前几日去了练器宗?”

纪云谏脸色凝住,若是让柳阑意知晓了自己取的是什么法器,后果实在难以预料。若只以为自己有心悦之人便罢,可若让她猜到和迟声有关,只怕会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迟声。

纪云谏仔细打量着柳阑意表情,见她面上并无异常才沉声道:“是。”

果然,她没有追问此事,转而问道:“练器宗如今如何?”

纪云谏松了口气:“一切如旧。”

柳阑意合起书卷放于案上,声音放重了些:“你对炼器宗是何看法?”

纪云谏一时猜不透她的用意,她话语中仿佛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母亲这是何意?”

柳阑意眼神不似往日那般波澜不惊,而是骤然变得锐利:“炼器宗现状你我都清楚,自我离了炼器宗,宗门大权旁落,内部积弊,眼见着日渐式微。我代管炼器宗多年,实在不愿意见此景象,前些年被旁事拖住自顾不暇,如今既打算重新开始,是时候清理门户了。”

从她的眼神和话语中,纪云谏仿佛重新见到了当年对一切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母亲。正如柳阑意所言,炼器宗在新任少宗主的带领下日薄西山。修真界一向以实力为尊,若柳阑意真有重振宗门的决心,以她渡劫期的修为,不说各项事宜一蹴而就,至少无人敢妄加置喙。

这个转变让纪云谏颇为感动:“母亲让权多年,此时重回炼器宗必然有不少阻碍。若有需要用到云谏的地方,母亲只需吩咐。”

柳阑意方才的话语虽十分笃定,心里却清楚自己是多么盼望来自至亲的支持,听到回应后才暗自松了口气:“我在炼器宗这么多年,怎么会一点后路也不留?我告知你此事,不过让你心里有个准备。你如今不用考虑许多,专心修炼、养好身体就够了。等你有了足够的修为,才能真正助我一二。”

纪云谏见她运筹帷幄的姿态,心中思绪万千,好不容易才压抑住些微的鼻酸,与她又说了一些旁话。

待回到小院时,迟声连纪云谏的行李也一应收好了。

纪云谏未发一言,只轻轻将他揽进了怀里:“让我抱一会。”

迟声不知是什么状况,见他此时的神情并非难受,试探着开口问道:“怎么了?”

“喜悦。”

往日总是迟声主动,纪云谏主动抱他倒是头一遭。

纪云谏比他高上一些,此时极其自然地低下头,安静地埋进迟声的颈窝里。每个人的味道都不相同,自己身上是挥散不去的药味,而迟声则是一股淡淡的、雨后林间草木的味道,既不腻也不烈,仿佛裹着湿润的水汽,能妥帖地承接住所有的情绪。

很快,迟声脖颈处就染上了一层薄红,呼吸扑在颈侧的感觉又麻又痒,他此时才体会到纪云谏往日的心情。

良久,纪云谏才又想起来一事,他放开迟声,将春桃唤进屋:“你如今仍是每天向柳阑意报告我的行踪?”

春桃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头不语。

若今日柳阑意深究了自己去铸天阁一事,纪府怕是要闹个鸡犬不宁,纪云谏施加了几分灵力用于压制:“这些年我放纵了你,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后什么话该传出去,什么话得藏着,你心中需有个数。我虽鲜少拿少爷的架子来压人,但这身份也并非只是个摆设。”

“是。”春桃忙磕了几个头应下,公子平日温和,凌厉起来时气势却并不落于柳阑意。

纪迟二人并肩离开,只余下隐隐约约的对话声传来:

“能牵手吗?”

“……”

“你刚才都抱我了,现在牵下手怎么了?”

“……”

“昨晚是谁说不会后悔的?”

“宗内熟人多。”

“就牵一会。”

……

春桃静立院门处目送离开,她隐约察觉到二人关系并不寻常,但是方才的敲打仍在耳边回旋,索性眼观鼻鼻观心,当作什么也没发现。

二人径直回了宗内住所,刚从传送阵出来,便觉气氛有异。抬眼望去,素来整洁的小院一片狼藉,四处皆是断壁残垣和七零八落的石木碎块。院外护持的法阵也被损毁,灵光无影无踪。别说是院内陈设,就连围着的篱笆也遭了毒手。

纪云谏皱眉,二人出去加起来也不过月余,自己在宗内未曾树敌,小院所在之处也十分隐蔽,谁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的住所拆了?

迟声的闲适脸色骤然变得冰冷,这小院他住了整整三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公子和自己亲手挑选的,对他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住所,如同家一般。

见此惨状,他双手飞快掐诀,只见数道复杂阵纹喷涌而出。下一秒,那破败的护院残阵被唤醒,骤然一亮,隔着满地狼藉与他的指诀遥相呼应。他指尖又迅速掐起一道新的法决,循着阵法间异样的气息追去。只见光影之间,玄溟自动腾空,盘旋片刻后稍作停留,而后毫不犹豫地直指向天隐宗主峰。

迟声周身冷意化作了凌厉的怒意,他语气强硬又不容置疑:“公子,我去查探一二。”

纪云谏本也满腔怒火,但见了迟声这副模样,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是放任着此刻的迟声独自前往,必然会因冲动酿出祸端。他没有半分犹豫,按住了迟声因愤怒微微抖动的肩膀:“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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