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水面的棋子

报社的旧档案库位于大楼的负二层。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永远漂浮着一股旧报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文件柜像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座城市被遗忘的、泛黄的记忆。

林晚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时,周深已经等在了里面。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都融在了档案库的阴影里。他的面前是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幽蓝的光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过分冷静的脸。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向林晚,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

“坐。”

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晚没有坐下,她站在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出口,如果周深是陷阱,那她就是自投罗网。

“你表姐杨芸是怎么死的?”林晚开门见山地问道,这是一个测试。

周深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了林晚的脸上。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些许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法医报告是溺水身亡。但在她的手腕上发现了一个蝴蝶形状的、陈旧性烫伤。”他平静地陈述着,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二十年前,警方说那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蝴蝶烙印。

和最近死去的江莺一模一样。

林晚的心放下了几分。这个细节是警方内部的保密信息,如果不是受害者家属,很难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想怎么合作?”

“我查了陈雪。”周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了她,“她的花店是在三年前从一个叫李明的人手里盘过来的。而这个李明名下还有好几家公司,其中最大的一家是给锦荣地产做园林绿化的。”

林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锦荣地产。

张启明。

“你的意思是,陈雪的花店是张启明给她的?”

“不止。”周深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几张照片,“这是花店附近几个路口的监控。在陈雪失踪前一个小时,有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了花店对面的巷子里。车牌号我查了,登记在锦荣地产旗下一个子公司的高管名下。”

照片的像素不高,但依然能看清那辆黑色的奔驰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安静地等待着它的猎物。

林晚感到一阵后背发凉。

陈雪的失踪不是偶然,是张启明的人干的。

“他为什么要带走陈雪?”林晚皱眉道,“如果只是想让她闭嘴,直接灭口不是更干净利落?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因为陈雪知道一些他想知道,但又不敢确定别人是否也知道的东西。”周深推了推眼镜,一针见血地分析道,“比如那本日记、那份名单到底在哪里,或者那两把钥匙到底有什么用。”

“张启明他在害怕。”周深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二十年过去了,他现在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最怕的就是当年的事被重新翻出来。你的出现就像一个火星,点燃了他的恐惧。所以他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所有可能引爆的线索都控制在自己手里。”

林晚沉默了。

周深的分析与她之前的推测不谋而合。

张启明,这个在名单上与她母亲的名字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男人,这个因为她的调查而开始感到恐惧的地产大亨。

他就是“夜莺”组织在二十年后浮在水面上的、最显眼的一颗棋子。

“我们现在怎么办?报警?”林晚问道,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个选项几乎没有意义。

“报警?”周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然后让张启明的律师团队把那辆奔驰车解释成‘高管路过,临时停车’吗?还是让警方去调查一个已经失踪了二十四小时、连立案标准

都达不到的‘普通花店老板’?”

“我们没有证据。至少没有能把他钉死的直接证据。”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是的,周深说得对。在绝对的权力和资本面前,这些捕风捉影的线索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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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深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不能等他出招。我们要主动去试探他。”

“怎么试探?”

周深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电脑上调出了一张江城的电子地图。

他用鼠标在地图上圈出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锦荣地产的总部大楼。

第二个是张启明位于城郊的一栋私人别墅。

第三个是江城最高档的、一家名为“云顶会”的私人会所。

“张启明的生活三点一线:公司、家,还有这个‘云顶会’。”周深的手指在“云顶会”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这个会所是会员制,安保极其严密,据说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是在这里完成的。而张启明几乎每周都会去那里两次。”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潜进去?”林晚立刻明白了周深的想法。

“我进不去。但你或许可以。”周深的目光看向林晚,“我查了,云顶会最近在招聘一名临时的公关经理,要求有海外留学背景,精通英语和法语。你的简历完美符合。”

林晚的心漏跳了一拍。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

潜入虎穴,主动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她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就算我进去了,我又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周深说道,“你只需要带着这个进去。”

他从电脑包里拿出了一个看上去像一枚普通纽扣的东西。

“这是最新型的窃听和定位装置。有效距离五十米,待机时间七十二小时。你进去后,找机会把它放在张启明身边。他的衣服上、公文包里,或者他常用的车里。”

“只要我们能锁定他的实时位置,听到他的谈话内容,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

林晚看着那枚小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纽扣”,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

她知道,一旦她接下这枚纽扣,就等于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诱饵。

一个游走在刀尖上的、随时可能被牺牲掉的诱饵。

“你为什么会选择相信我?”林晚看着周深,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周深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档案库深处那一片无尽的黑暗。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的疲惫。

“因为我查过你。”

“你入职三年来做的每一篇报道我都看过。从揭露地沟油工厂到曝光黑心疫苗,再到这次的锦荣地产……你总是在选择那条最难走也最危险的路。”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但我知道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我们都是那种就算明知前面是悬崖,也非要看一眼悬崖下面到底是什么的、不知死活的疯子。”

说完,他将那枚“纽扣”轻轻地放在桌上,推到了林晚的面前。

他没有再劝说。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林晚看着那枚纽扣,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冷静而疯狂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在这条通往地狱的黑暗道路上,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而行的同类。

她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地将那枚冰冷的“纽扣”攥进了自己的手心。

“好。”她说道,“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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