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时年冬旬,将军举旗率军归来,城门大开,道路两旁聚满了人群。

方知何坐在高堂之上,心中难耐,他本想随着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一同前往城门口迎接,偏偏前夜吹了凉风,染了风寒。

祁关不让他出宫门,他只好耐着性子坐在朝上等那人踏马归来。

殿中除却他二人再无旁人,祁关在一旁给他拧布巾擦额头,他眼巴巴瞅着殿外,祁关叹了口气,“陛下,您确定要这般被陆将军瞧见吗?”

方知何僵了一下,抬起脸来,有些丧气地眨了眨眼睛。

“…哦。”他任着祁关给他净手,一双眼低垂顺从,看不出往日御前冷漠清俊的模样。

祁关心中涌出半分怅然,却也无法同以往一般安慰这人,便罢,罢了。

自己的安慰这人也是瞧不上的。

*

陆无忧将大军遣下,命人将各士兵安排好,转身便回了自家府邸。

方知何等到晌午才瞧见随迎的队伍入宫,谁都在,除了那人。他原以为是自己风寒加重,心里默默又数了一遍人数。

就是少了一人,少了陆无忧一人。

领头的陈聿见他叫他脸色不愉,连忙跪地禀报道:“陛下,陆将军家中有事……”往后他也不知如何道下去,抬眼望了御前的那人一眼。

本来大军归来,主帅都应先来觐见陛下的……偏偏,唉。

方知何拢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他向来知道陆云台不爱搭理他,就算他做了皇帝也是如此。

幸而,心中向来也做了许多准备。

除了心痛,好像也没什么。

方知何许久才露出一抹笑容来,“无碍,陈卿请起。”他坐着,动也不动,只轻声道:“这次边疆战事战线略长,五年便已驱净鞑靼,多亏了诸位将士的英勇无畏,保我朝疆土,护百姓安宁。得诸位将士实是我方朝之幸。”

他被风寒惹得头晕脑胀,说起话来软绵绵,可胸中一口气吊不上来落不下去,他只好打起精神又说了几句勉力夸赞的话。

片刻将封赏揭下去,方知何沉声道:“祁关,今夜宫中的宴席,请陆无忧陆将军一定要赏脸来一趟。”

此声一出,大殿中人人皆惶恐附身。

方知何冷眼扫了一圈,阴郁气闷在喉咙里,不由咳了两声。

“退朝。”

下了朝,祁关扶他回寝,路上他猛地甩开祁关的手,背对着众人站着。

祁关抬手让随从的侍人离开,站在他那生闷气的皇帝陛下身后,看着他那浑身颤抖的模样,鼻尖微酸。

“怀疏……”他轻喊道。

方知何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他怎敢这般侮辱我?”

“恃宠而骄罢了。”祁关道。

方知何闻言莫名笑了一下,“宠他?”

祁关伸手替他整理龙袍,“你还不宠他么?”

方知何微垂眼,“要不是看在陆苑的份上,今日我定要他挨板子。”

“……”祁关无言。

你还能看在陆苑的份上?说出去宫门口的那条老黄狗都不信。

*

宫里的宴席开在御花园,陆苑今日的学还没下,方知何让人给他送了些糕点,又急忙忙换了身轻盈便宜的淡紫色镶边长袍,腰间挂着的玉佩是五年前他从陆无忧身上偷来的。

他挂在身上,好让那人一眼便可以瞧见。

果不其然,站在长亭下的男人原在同陈聿说笑,见他来到,那一双眉立时皱了起来。

群臣纷纷同方知何行礼,方知何微微点头,径直朝陆无忧走去。

陈聿见状也连忙闪出亭子,与方知何擦肩而过唤了一声“陛下”,方知何冷眼瞧过去,他对这人有些意见,全然因为这人随着陆无忧戏耍他。

不过罪魁祸首还是面前这人。

五年不见,这人依稀还是以前的模样,只是更加精神,眉目舒朗,一双眼明亮如皓月。

身上那黑色金镶边蟒袍显得整个人身长肩宽,挺拔而立。

方知何软下神色,故作冷静道:“你瘦了些。”

陆无忧抬抬眼皮,冷笑道:“自是没你这个皇帝当得快活。”

方知何当作耳旁风,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无形的灰尘,轻声道:“云台,我有些想你。”

亭中的石桌上放了几盘糕点,两柄酒壶,陆无忧低头看着那糕点,晶莹剔透,印了“酒桂”二字。

见陆无忧迟迟不答,方知何朝他走近了些,语气轻淡道:“你五年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只有一点儿听起来郁闷的感觉。

陆无忧偏头打量他,瞥见他腰间的玉佩,一朵梨花状,中有“无忧”二字,是方知垣昔年赠予自己的。

“写了。”陆无忧眼神幽深,面色带着些许不愉,“这玉佩是你偷的。”他笃定道。

方知何看着他道:“为什么一句也不提我?”

陆无忧嗤笑一声,“方知何,皇帝于我来说也只是个不值得耗我半分心神的人而已。你不做皇帝时我厌烦你,你做了皇帝我也厌烦你,你不做皇帝时我与你无话可讲,你做了皇帝我与你亦是无话可讲。”

晚间凉风寒意重,方知何任风吹拂,浑身瑟冷。他为了显得清雅大方,衣衫轻薄,临出门特地换了身衬身形的薄袍。如今倒是应景,抖如筛糠。

“…是。”他咬牙道,蜷在衣袖中的手想抬起来又无力,只能退后一些坐在石凳上,轻笑了两声。

陆无忧冷眼瞧他,他觉得这人还同五年前一般碍眼,皇权对于他来说只是废者的磨刀石,愈磨愈薄,轻易可碎,终究是百无一用。

他不耐再看这人,只沉着声音命令道:“玉佩还我。”

方知何闻言抬眼,一双眼染了红,脸色苍白,凉风一过他还要配合着咳两声。

陆无忧索性伸手去拽,被方知何一口咬在手上,那人凶狠地咬在他皮肉上,被他踹了一脚才松口。

方知何冷笑,“我是皇帝,我想要什么,那就是我的。”

陆无忧沉着脸,“贱人。”

方知何摘下腰间玉佩,压根不计较陆无忧的骂语,突然扬眉笑笑,抬手便把玉佩丢进了湖里。

“陆云台,你给我记着,方知垣就算稀罕你我也不会让他回来,更不用说他不稀罕你!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我方家就算在前朝为民时也不是你高攀得上的,更何况如今我是君你是臣!”方知何厉声道,袖中的手抖得握不住,一双眼紧盯着陆无忧的脸色,心中揪着。

陆无忧扬手拽起方知何的衣领,半眯着眼打量他的脸,忽地笑道:“陛下,我的好陛下,你这嘴说起话来真是叫人想要干死你。”

“……”方知何白着脸。

陆无忧面无表情松开手,径直与他擦肩而过,只留下一句,“你最好把玉佩给我找回来。”

方知何兀地瘫坐回去,他生生在这寒风中出了一身冷汗,手心里的粘腻泛着些刺痛。

他摊开手,低头望去,见到掌心被血漫开的纹路,才恍惚刚刚不是无力,而是用力太过反而什么也没感觉。

他抬眼望着远去的那人背影,被那人踹过的大腿隐隐泛着麻,他自己揉揉,不大高兴地叹了口气。

好在,刚刚丢出去的不是真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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