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雨声淅沥,潮湿的地面散落着若干枯枝。

方知何将椅子拖到门口坐着,看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白雾,神色寂寞。

他好一段时日都偷偷将那疯药倒了,陆五替他打掩护,还时不时带些新鲜玩意儿给他解闷。

方知何想,可以给小苑写一封信举荐陆五,这人性子平稳,为人和善,倒是可以替小苑分一分忧。

至于陆一,自从上次替方闵姝取了他的东西便消失不见,问陆五也只得到陆一出城的消息。

嗯…还有陆无忧,原来他没有中毒。

陆五说,主子身体好得很,而且日日将士兵操练得痛不欲生。

方知何微微勾起嘴角,心里咕噜咕噜的冒泡,唔,陆无忧这人大约就算中毒也不会同方闵姝索取…自己还是关心则乱了,竟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清楚。

雨滴砸进屋檐,方知何被沾湿裤脚,他扶着椅子起身,缓了缓,才扶着门拖着椅子往里去了些。

“小宝,爹爹写些信给你留着吧。”

等日后爹爹死了,你就可以拿出来想爹爹啦。

陆无忧脸色阴沉。

陈聿眼皮直跳,他看着刚刚被自己放在陆无忧面前的青瓷瓶,没敢开口。

沉默蔓延片刻,陆无忧支起下巴,满不在乎的语气开口道:“哪里来的?”

陈聿后背发凉,往后退了半步,这才答道:“走街上被人塞到怀里的。”

陆无忧面无表情地戳了一下面前的青瓷瓶,拖长了调子问道:“你倒是塞一个到我手上试试——是谁?”

陈聿轻咳一声,“真是被人塞进来的,不然我拿来问你做什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和方知何串通好了来给我讨人情?”陆无忧不屑道。

陈聿不解,“……什么?”

陆无忧屈指敲敲这青瓷瓶,冷冷道:“这东西是小时候我送给他的,因为他那时候替我买了一份豌豆黄。”

“……”陈聿迷惑地看着他,“你买豌豆黄的钱都没有,还有钱买瓶子?”

陆无忧凉凉扫他一眼,“没钱,我自己做的,瓶底下还有我画的小人。”

说罢,陈聿大着胆子摸了摸那青瓷瓶,在陆无忧懒得搭理他的眼神底下看了看瓶底,果真又俩个小人,手牵着手,坐在一棵树底下,瞧起来好不高兴。

“这是,他和你?”陈聿问道。

陆无忧支颐,没说话,像是懒得再提这件事。

陈聿沉默了两秒,又道:“要不,算了吧……他还怀着孩子,就算不是你的,也不要这么对他。”

陆无忧当即冷下脸,一股难以言喻的偏执感由内而外漫开,直刺得陈聿皱起眉,语气加重道:“你实在太讨厌他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你仿佛将他当成了仇人去恨。”

陆无忧沉默不语。

陈聿皱紧眉头,“你从回到这里来的第一天,就给我一种固执的感觉,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不信你真的只是因为他给你下药替你生了个孩子就这么对他。”

“呵。”陆无忧冷笑,扬手提起面前的青瓷瓶,在空中小幅度的晃了晃,里面传出轻微的摩挲声,“在里面装沙子,种花还是种草?一个都养不活,偏要养,不是他的,他偏要,他这是活该,与我恨不恨他有什么关系。”

“你…”

“如何?”陆无忧几近蛮横地说道:“我听见方大人说要救我,他就站在一旁,说我的命不如猫,看也不看我便走了。”

“我向他示好,他也冷冰冰的,总是拿捏着少爷的架子,那日我陪他上街,一个乞丐,比小苑大一些的小男孩,不过是碰了碰他,他便叫人打断了那孩子的腿丢出城外…”

“他总说方夫人疼他不如长临,呵,真是报应,就连他自己的爹娘都觉得他恶毒,你说他本性该有多坏?”

“上次讲到哪里了?”方知何坐在椅子上,怀里揣了只汤婆子,语气轻快道:“是不是猫家二少爷出生?那我接着说,那猫夫人一胎二宝,先出来的那个该是大少爷,结果刚出来便死了,余下个小的,连气也不大喘得上来,过了两日倒活了下来。”

陆五听得入迷,眼睛明亮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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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何继续道:“猫二就成了大少爷,听说猫夫人受了刺激,猫老爷便寻了算命的先生来瞧,先生算来算去,说是猫二太恶劣,克死了他哥哥,换句话说,猫二抢了猫大一口生气。”

陆五皱起眉,神色紧张。

方知何抱紧怀里的暖意,轻声道:“夫人和老爷恍然大悟,丧子的悲痛变成了对猫二的怨恨。说起来,我也不太能明白夫人在想什么,她大约真的很恨猫二抢了猫大的一口气吧,当真一直到死也没抱过猫二一次……尤其,后来猫二又有个小弟,小弟活泼可爱,更加没人喜欢猫二了,人人都怨恨嫌弃他性子顽劣。”

陆五“啊?”了一声,眼神幽怨地看着方知何,嘟囔道:“这二少爷也太惨了吧,哪有爹娘这么对自己的孩子?这多委屈啊。”

方知何神色一顿,笑道:“怎么你还心疼上了?”

陆五心里堵着口气似的,哀怨道:“你怎么说个故事也这么叫人堵心,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倒霉的人,好不容易活下来,反而被人怨恨,明明他也差点死掉。”

方知何呼吸一窒,待他微微缓过来,便安抚陆五道:“兴许,他就是不被期待着的人,所以日后他死了,也不必为他伤心。”

陆五心里憋闷,还是咕哝了一句,“…他就一点快乐也不曾得到过么?”

“得到过。”方知何回得很快,连思考也没有,见陆五露出迷茫的神色,他才想起来这是他说的一个故事而已。

“例如他小时候在雪地里捡到一只猫,还有一个人,后来啊……这个人对他很好,他便偷偷动了心。”

“可这动了心的二少爷忘了,这世上根本不会有人喜欢他。”

“所以,他只能希望早些结束这样不被人所期盼着的一生了。”



屋外下了雨,祁关端坐在桌前看着一份拟好不久的策略书,雨声泛泛中有抹人影从远处走来。

“陈聿?”祁关喊道。

雨中的人影径直走了过来,陈聿站在门口,以内力蒸干身上多余的水份,神色冷淡地望着祁关。

“有一件事,我想了解一下,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就给我解药让我离开。”他开口的语气反而显得温柔。

祁关微微一愣,点点头。

然后伸手将桌上凌乱的东西扒拉到一旁,给陈聿倒了一杯水,让对方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陈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低声问道:“你何时与小皇帝认识的?”

祁关安静地看着他,看着陈聿少许翘起的头发,回忆道:“当时他在边疆的临城,我在你们的驻扎地做大夫,你应该知道做你们的义诊大夫是没有收入的,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晕倒在街上,被怀疏捡了回家。”

陈聿脸色微变,“他怎么在临城?”

“……”祁关脸色苍白地顿住,摇摇头,“这个我不能说,以后如果还有机会,你会知道的。”

陈聿虽然急切的想要知道原因,可看着祁关苍白的脸色,他轻轻点头,“那你知道陆大人为何这么讨厌他么?”

“呸,他有什么资格?凭他脸皮厚还是凭他会打人啊?要不是方怀疏这个白痴散了功,轮得到他打人么?”祁关气愤地拍了一掌在桌上。

陈聿抿嘴,“那是为什么讨厌他?”

祁关愕然一瞬,很快便道:“不就是给他生了个儿子,还有个没跟他说方知垣在哪儿的原因呗。”

陈聿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就放弃啊,告诉陆大人小公子的下落,你带着小皇帝远走高飞,不好么?现在这么折腾下去我觉得迟早都要完蛋。”

“……”祁关道:“放心,第一个完蛋的就是方怀疏。”

他身子差成那样,还要怀第二个孩子,不好好将养,反而被折磨欺凌。

祁关莫名有一瞬想着能够让方知何早点死掉该有多好,这人这么固执,别人怎么叫他学会享受也装听不见,当个皇帝比谁都过得不好,操的心又比谁都多,更何况,还爱上了一个完全不喜欢他甚至要他死的人,真是活该,老天最讨厌他这种自作多情的人了,所以看也不看他一眼,让他一直到死都这么倒霉下去。

陈聿轻轻揉揉祁关的脑袋,清了清嗓子,温声道:“瓶子我给他了,他说是他送给小皇帝的,大约是什么信物……你别想太多,小皇帝让你拿去送给他,必定是有他的考量。”

祁关闷不做声,任由他揉弄自己的脑袋。

“你们就是不喜欢他,一开始就不喜欢他,不愿和他接触,所以你们一点也不知道他的好,可以后等你们知道他好了,他就死了。”祁关闷闷地说道,话尾隐隐泛起鼻音。

“他怀了大人的孩子,不会死的。”雨声趋小,陈聿轻声安慰道:“…他既然被你说得这么好,又怎么舍得丢下自己的孩子。”

祁关脸色愈发的苍白,却没再开口。

屋外的雨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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