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翌日一早,晨光微曦,陆无忧睁开眼迷糊了一阵,他觉得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伸手摸摸,摸到一只正抓着他衣襟的手。

他愣了愣,这才想起昨日将方知何带回了这里。

他垂眼看着贴着他不远处睡着的某人,那人除了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倒也没做什么,眉眼微微蹙起。仿佛在梦中也被什么惊扰着,并不安稳。

“……肚子藏都藏不住了。”陆无忧嘀咕一声,伸手摸了摸方知何高高隆起的肚子,触感温热——大约是那大夫开的药起了效。

方知何突然松开了手,整个人蜷缩起来。

陆无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人不像是在装睡,他想着,又想摸摸方知何的肚子,那人却发出一种小动物受伤的呜咽声。

陆无忧的手一僵,有些自讨没趣的将手收了回去,在床上与那蜷缩的男人躺在一处,过了片刻,他起身洗漱换衣,准备上朝。

另一处的陆苑,此时已经换好了衣裳,正神清气爽地等在了他的院前。

“也不知父皇想不想我,我今日特地穿了他给我做的衣裳……”陆苑低声嘟囔道。

陆无忧系着衣带,匆匆走出来,迎面撞见陆苑,他嘴角微微一动,询问道:“昨日的功课都给太傅送去了没?”

陆苑见他开口便是课业,眉头直皱。低声嘟噜抱怨了两句,没搭理他。

陆无忧收拾好自己,伸手揉了一把陆苑的头发,想了想,又给他理了理,笑道:“你翅膀硬了,连课业也敢拖着啊?”

陆苑撇撇嘴,“……父皇在我就不拖了。”

陆无忧原是边走边笑着同他说话,此时却敛了笑,有些出神,半晌才低声道:“下了朝就让你见。”

陆苑脚步一顿,眼睛倏地泛起光芒一般,瞪的又大又亮,惊喜道:“嗷!爹!”

陆无忧实在耐不住小兔崽子一下朝他扑了过去,无奈地笑道:“……行了行了,还有个太子的模样吗?”

陆苑嘟嘟囔囔,“父皇回来啦!”

“……”陆无忧瞧着他这般高兴的模样,心底微微泛起些他也不能理解的情绪。只要想起昨日方知何的模样,他便心悸得厉害。

陆无忧发愣之际,陆苑一把拉过他的手,着急道:“走了!我急着去见我父皇呢!”说罢大有跳着去上朝的趋势。

陆无忧眼皮跳了跳,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

“给我拿些胭脂来吧。”方知何扶着肚子依靠在床头,他刚刚被送早膳的下人惊醒,那人便顺势告诉他,陆大人走之前吩咐你醒来之后稍微将自己打理一下,待会儿小殿下要来看你。

方知何不置可否,他知道陆无忧此时待他稍微好一些的目的是什么,当然,他也很想见小苑。

他洗漱干净,让下人帮他换了身黑色的绸缎,原是想下地坐着的,可腿伤实在严重,他想了想,还是扶着肚子靠在床头。

反正陆无忧等他走了之后还是要扔掉这整张床的,便是他现如今在上面打滚也不会怎么样。

这么想着,方知何伸手又拉起被褥。给自己盖好腿。

下人送了胭脂来,他又叫人递了面铜镜过来,左右打量了一眼自己,便默默把镜子丢在了一旁。

他觉得有些丢脸,因为自己实在是太难看了,他甚至有些打退堂鼓,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若是脸色苍白倒还好……可偏偏,他是怎么瘦成这个模样的?这和路边的乞丐有什么区别?

只怕乞丐都过得比我好,他突然想到这里,稍微释怀了一些,对啊,我都要死了,我会在乎容貌做什么?

“……”稀里糊涂的说服了自己,方知何捻了胭脂轻轻抹上自己的两颊,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和下巴,使之变得稍微红一些。

一旁的下人默不作声地看着,直到方知何停下动作,突然勾起嘴角朝他笑了笑,他这才一个激灵,莫名生出些惊诧的情绪。

——这人,好像好看了些…

方知何朝他微微一笑,温柔道:“我看起来好看一些了吗?”

他下意识点点头。

方知何轻吐一口气,敛了笑,低声嘟囔了一句话,“可算完事了,我家大宝可真是将他爹为难死了。”

那下人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只见他说着时嘴角有一丝自嘲,声音也微微透着些轻松。

也不知伤成这样,怎么还这么没心没肺的。

方知何有些累了,他昨夜休息得并不好,这世上不知道还有没有比陆无忧更难搞的人了,睡着了还会踢被子,还将腿放在他肚子上,害得他昨夜防了他半夜,非得抓着他的衣襟他才能安分一些。

跟他儿子一样,睡觉一点也不老实,你抓着他衣襟他才会乖乖听话。

方知何打了个哈欠,眼中泛起泪光,他看了一眼站着的下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陷入了睡眠。

也许是小宝又恢复活力了,他感觉到小孩的力气变大了一些,踢得他腰腹酸疼,小腿又开始抽筋。

顾不得许多了,累人。

*

“殿下,临城事务紧急,虽说没有外贼流寇,可这百姓闹分立一事不可不理会啊!”

“是啊!殿下!此事事关我国疆域,更何况,此地乃是摄政王守卫多年……”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陆苑皱着眉,听到‘摄政王’三字,他偏头看了一眼陆无忧,陆无忧面无表情地看着朝堂,语气冷淡道:“何因闹分立?”

兵部侍郎躬身道:“说是每年京都拨下的补贴还不够他们农耕……还不如他们投靠鞑靼……”

陆无忧眼皮抬了抬,“那就去投靠。”

“……”

“摄政王这是何意?!这岂不是叫贼人看我大方的笑话!”

“那便将闹事的都杀了,总有人愿意安居乐业。”

“……”

脸群众面面相觑,陆苑轻咳一声,看了一眼陆无忧兴致缺缺的模样,他无奈地在心底埋怨了一句,还叫我不动声色,您这也太明显了吧?

陆无忧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太子,有何对策?”

群臣登时便将目光投向太子,陆苑轻轻吸一口气,叹道:“民重,自然以民为主,但是投敌叛国又怎么能称之为民。”

“不过,疆域百姓生活确实苦一些,今年赋税便免些吧,多拨款用于农耕奖励,至于,另外一些伺机闹事的便杀了吧。”陆苑语气淡淡,陆无忧偏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与方知何愈发的相似。

下了朝后,陆苑脸色一变,朝他爹咳了又咳,半分刚刚的淡漠也无,陆无忧瞪他一眼,“你像个什么样子!”

陆苑朝他吐舌头,笑嘻嘻道:“去叫我父皇的样子啊!”

他噔噔噔地朝陆无忧住的偏殿走,陆无忧摇摇头,紧跟了上去。

陆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他,深吸一口气,将门推开来。

倚靠在床头小憩的男人嘴角带着一抹笑,若不是看到他闭上的双眼,陆无忧几乎以为这人又开始如以前一般,意气风发。

没来由的,陆无忧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什么意气风发,那叫高高在上。

一缕阳光透过窗洒在男人的发间,泛起微微白光。

陆苑放轻步子走过去,方知何在他走到床前时似乎有感知一般睁开了眼,眼底的茫然也在瞧见陆苑的一瞬间散了去,颜伟湿漉漉的,像坠着露珠。

陆苑小声喊道:“父皇。”

方知何朝他笑道:“哎,小苑回来啦。”他笑着坐直了一些,眼前隐隐发黑,不过他轻轻扶住床边就能稳住了。

他脸上的毫无血色被胭脂盖了起来,一时之间看起来人有些红润,只是嘴唇有些干,陆苑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陆无忧,后者并未说什么,倒是方知何看见了他的动作,轻轻揉揉陆苑的脑袋,嘶哑道:“是爹爹自己身子不好,这次本就打算一直在外养病的……谁知道,你也不给我省心。”他说着后半句话,轻轻咳了两声,喉咙里的血腥气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陆苑挠挠后脑勺,总觉得他父皇的模样有些怪,不过他看见那圆滚滚的肚子之后就将这想法忘之脑后了。

他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方知何的肚子,轻声细语道:“是弟弟还是妹妹?”

方知何垂眼看着陆苑的鼻子,这孩子大半容貌像他,但是鼻子却和陆无忧一模一样,俊俏笔挺。

“是妹妹。”方知何伸手握上陆苑放在他肚子上的手,温声道:“妹妹很乖的,以后你要好好疼妹妹,叫妹妹半点委屈也不能受,可以吗?”

陆苑答了句“那当然啦”,又觉得不太对,他父皇这话说得像是瞧不见这事发生似的。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方知何,“父皇,爹……你怎么了?你还要走吗?”

方知何看了一眼陆无忧,陆无忧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眸中的威胁清楚明朗,方知何见了在心底轻叹。

“要走的,爹要去养病,等病养好了就回来。”他有些不舍地又捏捏陆苑的脸蛋,温柔地眯起眼,长叹一声,“我儿真是越来越俊俏了,日后娶了心仪的姑娘,可一定要待人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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