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告别

塔齐奥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这路程早已越过了厄琉西斯,然而除了一地漆黑的焦土,他什么都没看到,没有厄琉西斯,也没有昴平。

他终于走不动了,跪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他俯身趴在地上,胡乱抓了一把焦土,指尖碰到一样东西,抬头看过去,正见一抹熟悉的堇色。

他怔了几秒,拨开土砾,拾起了一条丝带,一条堇色的丝带,那丝带曾在他颈间飘动。

塔齐奥疯狂地用双手挖掘着那块土地,不多时,焦枯的土壤之下出现了他今生最不想看见的一株白色的桔梗花。

他捧着他鲜血淋漓的断手,沾染着鲜血的桔梗花一如他所看到的未来。他继续扒着焦土,挖出了他的躯干、四肢和森白色的颅骨。他俯在昴平的头骨之上,泪水从上至下,滴进两个空洞的眼窝之中。

塔齐奥双手捧住他的下颌骨,手指不停摩挲着,妄图从那焚尽了血肉的白骨上回忆起他皮肤的温度。

他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温暖了。

链接着世间万物的神经元在塔齐奥脑内噼啪作响,他想起了往昔的一切:其实罗德里克想杀的是你,多米索多只是代替你去死了,现在连他都已经离开你了,好在他还给你留了几句话。

帮我毁掉赫利昂塔。

帮我毁掉初焰熔炉。

帮我毁掉阿瑞斯提翁。

赫利昂塔上空,铅色阴云连绵数百里,赤霄山上聚拢了一团圈状积云,隆隆雷光不时在云团中闪现。列车驶过,断崖上突然闪过一道火红色的光芒,坐在羊角上的塔齐奥向崖壁望去,仿佛看到一团火焰在山崖上燃烧。

他记得昴平说过,那个方向是白羊宫。

塔齐奥紧盯着那团火焰,他望到一个人正站在断崖边缘上。

如此远的距离,如此快的速度,本该看不清任何事物,但塔齐奥却看清楚了火焰中的人,而那个人也看清了他。

白羊座的星核骑士,阿瑞斯提翁。

塔齐奥意识到,祂并非站在火中,祂就是火焰本体,是主导恒星Hamal的引力点燃核聚变辐射出的光芒,而他自己不过是一星烛火。

白金中透着浅红的长发、琥珀色的瞳孔、螺旋长枪,和那对雄壮的羊角。

昴平你说的对,那绝不是什么人造机器。

那是星辰的化身。

塔齐奥收回了视线,随着疾驰的列车,进入帝国的皇都——赫利昂塔。

帝国坐落在旧大陆的沙漠之中,雷雨天甚是罕见,似乎是通晓神意的迈亚女神将整片天空编织成雨幕,祭奠两位为国捐躯的亡魂。皇都赫利昂塔于今日同时举办了两场国葬仪式,一位是大皇子亚历山大·阿特拉斯,一位是卫国将军昴平,两位都是为镇压“帝国阴影”而牺牲的英雄。

赫利昂塔的贵族们倾巢而出,聚集在帝国陵园内。绅士与贵妇们撑着黑伞,窃窃私语,时不时偷瞄一眼将军墓碑前一袭黑裙的少女…他们已经知道这是已被追封为上将的昴平将军的遗孀。

塔齐奥一手撑伞,一手抚摸着石碑上昴平名字的刻痕。

尚且年幼的小皇子依偎在佝偻的首相身后一言不发,露出半只眼睛瞄着墓群。他不是在看兄长的墓碑,而是盯着紧邻亚历山大坟茔的帝国上将碑前的人。他的脸上全然不见对逝去兄长的悲伤,只有无法掩饰的惧意,他看着那人一头红发如血瀑倾流直下,仿佛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来咬断他的脖颈。

想到这里,马库斯耸起肩膀,瑟缩成一团,然后,他看见那人转头了。他呆住了,却不是因那昳丽的容貌、眼含的笑意,而是因为飙升至极点的恐惧。那人的柔情蜜意像毒蛇的獠牙,一口咬在他大动脉上,牢牢地捏紧了他的心脏。

塔齐奥走过来了,细高跟一下一下敲击在石板路上,雨声、人声都被他鞋跟踩压在脚下。马库斯只听到一连串弦槌猛击琴弦之声,正一步步向他靠近。

塔齐奥蹲下身,将伞搭在肩膀上,无视塞维里安威吓鄙夷的目光,伸手摸了摸马库斯的头。

“早上好,皇太子殿下。”他温柔地打了声招呼,但帝国的皇太子却倏然缩回垂垂老矣的首相身后,双目紧闭,颤抖不止。

塔齐奥轻笑着站起身,一位女联络官走到他身后,这正是那位曾潜伏在罗德里克身边,昴平手下唯一存活的干将。

她在塔齐奥耳边低语道:“夫人…”

即使只有两步之遥,塞维里安依然听不清声如蚊蚋的低语。他眼睁睁看着昴平的配偶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密谋,可他不能开口为他、为皇太子甚至整个帝国呵斥眼前这位年轻貌美的将军遗孀,只能暗自握紧了手中的拐杖。

只见塔齐奥唇角勾笑,旋身望向西方天际,低沉的乌云雷霆电闪,雷鸣声如车轮碾轧脊轨,震天动地,滚滚袭来。

灵蚁苏醒了。

老首相清晰地听到塔齐奥说了句话,像是在同他闲谈。

“看来新的蚁王要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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