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醒
昴平手捧着一本摊开的书，半天不曾翻动一张书页，他的目光停驻在面前这位沉睡的人身上。
一张病态的脸，苍白的皮肤，刺目的红发如荆棘般蔓延开来，看不到胸口起伏，但监测显示他确实在心跳。
床上的生物，融合了两个生命体，一个是从未出现在人类星际航程史中的外星生命，一个，毫无疑问，是个土生土长的帝国人。
帝国境内九成的人生经历都能用四个字概括：生死随机。
昴平不知见过多少个这样的人，病床上的这位也是如此，一个平平无奇的流浪者，以投机取巧为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在了治安队的枪下。
这样的人是空心的，榨不出任何可利用的价值。
昴平不禁设想，若自己当年没被首相捡走的话，是不是也会沦为这样的流浪者。
若这个人仍是先前那个帝国人，昴平只会在他出尘的脸蛋上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一个穿裙子的漂亮男孩，连废物利用的价值都不存在，现在却变成了一枚极为重要的棋子。
昴平握紧了拳头。
他还是之前的那个人吗？不，他还是个“人类”吗？
昴平不能从他的外表上看出一丝外星生命的影子，但万一这个外表是外星人的伪装呢？
如果他还是人类的话，那他还有以前的记忆吗？那个外星生物对他的异化程度是多少？他是否掌握了什么能力？要怎么才能获取他的信任为我所用？万一他丧失了语言能力，听不懂我说话了呢？
即使在这封闭的室内，他那头橘红色的头发仍旧耀眼夺目，令昴平不悦地想起赫利昂塔，和白羊骑士阿瑞斯提翁，祂也有一头浅红色的长发，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昴平揉开了皱紧的眉头，第一次处理这种史无前例的棘手事务，他过于心急了些，或许这件事本就没那么复杂，如果这个人是由外星生命伪装的，那么直接射杀就好了，能杀第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他合上双眼，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来，再睁开，正对上一双琉璃珠般的眼睛。
如清水一般澄澈，好像一眼就望见了底，昴平却只从中读出了迷茫。
他不觉换上一张友好的笑脸，轻声询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醒来的时候，大脑神经是极度放松的，好像沉睡了一千年，做了一个柔软的梦。他清醒、舒适，却又立刻高度紧张起来。
一万种声音一齐冲击在他的鼓膜上，有细碎的低语、高昂的尖啸、嘁嘁喳喳的交谈、呻吟、怒吼、歌唱、欢笑、抽泣、呢喃……弦在震颤、星辰在抖动，声波如汹涌的海浪，一浪接着一浪，越涌越高，鲸群踊跃、重击在海面之上，上万只铁骑奔腾原野，他能听清楚每一个声音，却无法专注于某一个声音，他从未听过这些语言，却又能懂得它们表达的意思，他抗拒不能，只能任由这震耳欲聋的声浪，肆意地在头脑中蹦跳，侵蚀他的神经，吸干他的脑髓。他的大脑舒适到麻痹，同时又极度地疲惫。
终于，他听到了一个能听懂的声音，一个轻柔的声音。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声浪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先是看到一双手，靠近他的那只手上有一束苍白的花枝。
那手上托着一个被从中间“剖开”的盒子，一样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盒子是古铜色的，里面镶满了薄片，有点儿像杂货店的打包纸，只是颜色更暗，看起来更硬一些，上面满是他看不懂的蓝色纹样，看起来像一张张电路板。盒子的底部刻着一簇凌乱的海草，如阳光般辐射开来，海草的中央是一张人脸，蓄满了络腮胡，额前一副三叉王冠，垂目而视，深蓝色的眸光潋滟，如海底波光。
在同这张脸对视时，他恍然看见那蓝色的双目看向了自己，差点儿以为是这张脸发出的声响。
他抬眸，终于看见了声音的主人。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纯净而明亮，发散着柔和的光，他却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烈火燎原。
他终于拾回了自己的声音：“还好……”
他的声音不似想象中柔弱，而是一个正常的、刚褪去青涩、已然接近成年男子的声音，只是因为久不发声而变得有些沙哑。
昴平心想，若是清泉润泽过他的喉咙，或许会吐出泡泡也说不定。就像他手中这份王表中所记载的一位，生活在迪亚普瑞斯海底的人鱼国王。
“就是有点……头疼……”
床上的人蹙着眉头，轻抬起手臂，却被输液管阻挡。
镇定剂可以停用了，但昴平却并不打算呼叫护理员，他必须独占这个人最脆弱的、稍纵即逝的时机。
“或许……”昴平一只手肘撑在床沿，支起下巴，“你还记得点什么？”
“啊……我……”红发的少年望向昴平，再度露出迷惘的神情。
窸窸窣窣的低喃，好似一段循环往复的咒语，在他的耳边响起，橘红色的发丝如同起了静电般，无风自立。他用力回想着关于自身的回忆，却只寻到一片空白，他甚至无法识别“自我”。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昴平，意识不受控制地游走起来，那消逝在深黑瞳孔中的火场再现，猛然间，昴平背后窜出熊熊烈焰，他黑色的发梢燃亮火星，冒出灰烟，一条火舌缠上了那修长的指节，顷刻间覆盖住手背上白色的花瓣。
他不顾一切地想要起身，却只能抬起临近床缘的那条手臂，一掌拍在昴平的手背上。
昴平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住，他讶于自己竟然对他毫无防备，明明他沉睡的时候，自己还在忧心忡忡。但他什么都没做，没有恼怒到扇他一巴掌，再擒住他的双手，将人按在床上动弹不得，他只是呆愣地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焦急地拍动着，指尖的触感很柔软。
“这里、着火了！”
他好像一个无法控制嗓音的失聪者，骤然放大了音量，焦躁不安。
昴平猛地按住他的手。那手对他来说过于细小，轻轻一卷，就包裹在手心中，稍一用力就能捏碎指骨，但他并未加大力道，只是抓住他的手，轻按着平息了他的躁虑。
“好点了吗？”
咒语、大火消散殆尽，只剩眼前俊美的男人，眸光中透露着柔情。
他泄了气，四肢松软地瘫在了床上。
昴平直觉再问下去仍是一无所获，但他却不觉挫败。他深知受骗的滋味，一脚踏入蛛网，被黏腻的蛛丝一层层包裹起来，所有的出口都在缩小，最后彻底封死不得逃脱，但这次不一样。有一瞬间，就在这少年露出迷惘的神情、突兀地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与他意念相通，穿越回了儿时沦陷于大火的故土，被他一把拉离了即将吞没脊背的灼热火焰。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次，他不是在试探，妄图套取信息，仅是做一个单纯的问候。
“嗯……”
他似乎累坏了，像是真的从火场里，救出了这位比他高大许多的男人。
“没关系。”他听男人安慰道。
“你现在，只要知道自己叫塔齐奥就好了。”
一张病态的脸，苍白的皮肤，刺目的红发如荆棘般蔓延开来，看不到胸口起伏，但监测显示他确实在心跳。
床上的生物，融合了两个生命体，一个是从未出现在人类星际航程史中的外星生命，一个，毫无疑问，是个土生土长的帝国人。
帝国境内九成的人生经历都能用四个字概括：生死随机。
昴平不知见过多少个这样的人，病床上的这位也是如此，一个平平无奇的流浪者，以投机取巧为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在了治安队的枪下。
这样的人是空心的，榨不出任何可利用的价值。
昴平不禁设想，若自己当年没被首相捡走的话，是不是也会沦为这样的流浪者。
若这个人仍是先前那个帝国人，昴平只会在他出尘的脸蛋上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一个穿裙子的漂亮男孩，连废物利用的价值都不存在，现在却变成了一枚极为重要的棋子。
昴平握紧了拳头。
他还是之前的那个人吗？不，他还是个“人类”吗？
昴平不能从他的外表上看出一丝外星生命的影子，但万一这个外表是外星人的伪装呢？
如果他还是人类的话，那他还有以前的记忆吗？那个外星生物对他的异化程度是多少？他是否掌握了什么能力？要怎么才能获取他的信任为我所用？万一他丧失了语言能力，听不懂我说话了呢？
即使在这封闭的室内，他那头橘红色的头发仍旧耀眼夺目，令昴平不悦地想起赫利昂塔，和白羊骑士阿瑞斯提翁，祂也有一头浅红色的长发，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昴平揉开了皱紧的眉头，第一次处理这种史无前例的棘手事务，他过于心急了些，或许这件事本就没那么复杂，如果这个人是由外星生命伪装的，那么直接射杀就好了，能杀第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他合上双眼，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来，再睁开，正对上一双琉璃珠般的眼睛。
如清水一般澄澈，好像一眼就望见了底，昴平却只从中读出了迷茫。
他不觉换上一张友好的笑脸，轻声询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醒来的时候，大脑神经是极度放松的，好像沉睡了一千年，做了一个柔软的梦。他清醒、舒适，却又立刻高度紧张起来。
一万种声音一齐冲击在他的鼓膜上，有细碎的低语、高昂的尖啸、嘁嘁喳喳的交谈、呻吟、怒吼、歌唱、欢笑、抽泣、呢喃……弦在震颤、星辰在抖动，声波如汹涌的海浪，一浪接着一浪，越涌越高，鲸群踊跃、重击在海面之上，上万只铁骑奔腾原野，他能听清楚每一个声音，却无法专注于某一个声音，他从未听过这些语言，却又能懂得它们表达的意思，他抗拒不能，只能任由这震耳欲聋的声浪，肆意地在头脑中蹦跳，侵蚀他的神经，吸干他的脑髓。他的大脑舒适到麻痹，同时又极度地疲惫。
终于，他听到了一个能听懂的声音，一个轻柔的声音。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声浪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先是看到一双手，靠近他的那只手上有一束苍白的花枝。
那手上托着一个被从中间“剖开”的盒子，一样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盒子是古铜色的，里面镶满了薄片，有点儿像杂货店的打包纸，只是颜色更暗，看起来更硬一些，上面满是他看不懂的蓝色纹样，看起来像一张张电路板。盒子的底部刻着一簇凌乱的海草，如阳光般辐射开来，海草的中央是一张人脸，蓄满了络腮胡，额前一副三叉王冠，垂目而视，深蓝色的眸光潋滟，如海底波光。
在同这张脸对视时，他恍然看见那蓝色的双目看向了自己，差点儿以为是这张脸发出的声响。
他抬眸，终于看见了声音的主人。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纯净而明亮，发散着柔和的光，他却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烈火燎原。
他终于拾回了自己的声音：“还好……”
他的声音不似想象中柔弱，而是一个正常的、刚褪去青涩、已然接近成年男子的声音，只是因为久不发声而变得有些沙哑。
昴平心想，若是清泉润泽过他的喉咙，或许会吐出泡泡也说不定。就像他手中这份王表中所记载的一位，生活在迪亚普瑞斯海底的人鱼国王。
“就是有点……头疼……”
床上的人蹙着眉头，轻抬起手臂，却被输液管阻挡。
镇定剂可以停用了，但昴平却并不打算呼叫护理员，他必须独占这个人最脆弱的、稍纵即逝的时机。
“或许……”昴平一只手肘撑在床沿，支起下巴，“你还记得点什么？”
“啊……我……”红发的少年望向昴平，再度露出迷惘的神情。
窸窸窣窣的低喃，好似一段循环往复的咒语，在他的耳边响起，橘红色的发丝如同起了静电般，无风自立。他用力回想着关于自身的回忆，却只寻到一片空白，他甚至无法识别“自我”。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昴平，意识不受控制地游走起来，那消逝在深黑瞳孔中的火场再现，猛然间，昴平背后窜出熊熊烈焰，他黑色的发梢燃亮火星，冒出灰烟，一条火舌缠上了那修长的指节，顷刻间覆盖住手背上白色的花瓣。
他不顾一切地想要起身，却只能抬起临近床缘的那条手臂，一掌拍在昴平的手背上。
昴平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住，他讶于自己竟然对他毫无防备，明明他沉睡的时候，自己还在忧心忡忡。但他什么都没做，没有恼怒到扇他一巴掌，再擒住他的双手，将人按在床上动弹不得，他只是呆愣地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焦急地拍动着，指尖的触感很柔软。
“这里、着火了！”
他好像一个无法控制嗓音的失聪者，骤然放大了音量，焦躁不安。
昴平猛地按住他的手。那手对他来说过于细小，轻轻一卷，就包裹在手心中，稍一用力就能捏碎指骨，但他并未加大力道，只是抓住他的手，轻按着平息了他的躁虑。
“好点了吗？”
咒语、大火消散殆尽，只剩眼前俊美的男人，眸光中透露着柔情。
他泄了气，四肢松软地瘫在了床上。
昴平直觉再问下去仍是一无所获，但他却不觉挫败。他深知受骗的滋味，一脚踏入蛛网，被黏腻的蛛丝一层层包裹起来，所有的出口都在缩小，最后彻底封死不得逃脱，但这次不一样。有一瞬间，就在这少年露出迷惘的神情、突兀地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与他意念相通，穿越回了儿时沦陷于大火的故土，被他一把拉离了即将吞没脊背的灼热火焰。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次，他不是在试探，妄图套取信息，仅是做一个单纯的问候。
“嗯……”
他似乎累坏了，像是真的从火场里，救出了这位比他高大许多的男人。
“没关系。”他听男人安慰道。
“你现在，只要知道自己叫塔齐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