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嘀嗒嘀嗒——

雨水从屋檐缓缓滴落。

魏宁扒着房间唯一的窗户,用袖子擦干净玻璃,脸贴在上面往外看。

她已经被关半年了。

每天一顿饭,一碗水,就连上厕所都有人专门在厕所门口守着她。

他们真看得起自己。

魏宁眼中的讽刺难以掩藏,她也不想藏。她就是恨这里的人,恨不得他们立即去死,那才是真正的普天同庆。

骨折后自己长好的小腿又开始疼。

魏宁没多在意,随便揉了两下。

给她送饭的婶婶准时出现在门口。

魏宁一瘸一拐地离开窗户。

咚咚咚——

熟悉的三下敲门声。

铝饭盒从门上掏出来的洞口送进房间,婶婶压低声音说:“我去你姐姐家看过了,她的病已经好了。把心放肚子里吧,好好吃饭,争取早点出来。”

“谢谢。”魏宁大口扒饭。

婶婶心疼地说:“你就低头跟村长认个错吧,总好过日日待在这里。”

魏宁没吭声。

婶婶也半晌没说话,如果不是没有离开的脚步声,魏宁还以为她走了。

“你姐姐怀孕了。”

一道惊雷同时响起。

刚停不久的雨,倾盆而下。

魏宁塞进嘴里的饭菜噎到了嗓子眼,噎得她呼吸不过来。好不容易咽下去饭菜,又恶心得反胃:“什么?”

“孩子有四个月大了。”婶婶的声音里带着潮湿的雨意,模糊不清,“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魏宁头昏脑涨,骨折过的地方似乎突然疼得厉害:“怎么才告诉我?”

“你姐姐不让说,她也心疼你。”两个人毫无血缘,却胜似亲姐妹,她并非木石心肠,如何能不动容,更何况眼前这个孩子正是和她女儿一般大的年纪。

“我要出去。”魏宁瞬间就做好了决定,“婶婶,麻烦你告诉村长。我已经知道错误,请他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能想通就好,还有什么比陪在彼此身边更重要呢。”婶婶叹息一声,“你别着急,先把饭吃了,我现在就去。”

她撑开伞,在雨中快步离开。

魏宁扒干净饭菜,将饭盒洗净。

听到院子中几道杂乱的脚步声,魏宁背对着门口,深吸一口气。

关了半年的门要打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丝丝缕缕的凉意和雨丝一起飘进房间里,呼吸里全是泥土的腥味。

魏宁挺直脊背,直视来人。

片刻后,她垂下眼睫,道歉认错。

时隔半年,她终于走出这扇大门。

她努力让自己走路时不要坡脚,可她太想立刻见到吴洁,不知不觉中就跑了起来,坡脚也变得更加明显。

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她的院子,魏宁脚下的步伐加快:“姐姐!”

她扑过去想要抱住人,又在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小心翼翼停在半道。

“宁宁。”但吴洁主动抱住了她。

她抱得很紧,魏宁有种要被她勒死的感觉,却非常享受地闭上眼。

小黑狗围着她们打转。

半年前的事似乎已经成为过去,但她们心知肚明,没有人会忘记。

吴洁经常会看着魏宁坡脚的腿出神,眼眶泛红,但又在魏宁回头看向她的时候,从容不迫地笑笑。

她一笑,魏宁会笑得更开心。

魏宁笑起来还和从前一样,咧开嘴角,眼睛弯成一条缝,脸颊泛红。

吴洁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笑得真心实意,可当她的手触碰到腹部的隆起时,她脸上的笑就会瞬间消失,甚至表情会变得有几分扭曲。

“姐姐,你不舒服吗?”魏宁关心。

吴洁重新挂起笑容,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没事。中午想吃什么?”

“说好啦,中午我做饭。”魏宁按住她的肩膀,“你呢,就在这里晒太阳。”

吴洁拍了拍她的手:“好。”

魏宁便一头钻进厨房,忙活起来。

她刚开始做饭不好吃,但吴洁每次都会夸她,渐渐的,她也学会了做饭。

为了更好地照顾吴洁,她跑去找村里的医生了解怀孕需要注意的事项。

其实,她讨厌吴洁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每次看到,她都匆匆移开视线。

吴洁的肚子越来越大,仿佛眨眼间就到了孩子应该出生的日子。

那天,魏宁等在外面,听吴洁痛苦的哀嚎,感同身受般眼泪簌簌落下。

她心里的恨在听到孩子发出的第一道哭声时,彻底长成了参天大树。

“是个女孩儿。”

她听到接生婆婆说,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比恨还要强烈的悲哀与绝望。

婶婶问她:“要进去看看孩子吗?”

魏宁缓缓蹲下来,一味地摇头。她不用看就知道这个女孩儿的未来。

要么死,要么一直痛苦。

有时候,死反倒成为一种解脱,毕竟在桃花源,女人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

“宁宁?”吴洁虚弱地喊她。

魏宁立即跑进屋:“姐姐,我在这。”

她看到吴洁身下大片的血,浸透被褥,医生怎么止也止不住。

魏宁眼神发懵。

吴洁朝她抬起手:“宁宁。”

魏宁脚底发软,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紧紧握住她失去温度的手。

吴洁对医生说:“请你出去吧。”

对于大出血的情况,医生也无能无力。他看了眼已经半只脚迈进鬼门关的吴洁,确认她活不了,利落地离开。

“姐姐。”魏宁声音哽咽,她抓着吴洁的手,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离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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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死了挺好的,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吴洁对她笑,“离开这里,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嗯!”魏宁哭着答应。

吴洁最后摸了摸她的头发:“如果实在离不开,死掉也没关系。”

魏宁不再抓着她:“你走吧。”

她藏起自己的眼泪,纵使心中有千万般的不舍与难过,她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坚定地说:“姐姐,快走吧。”

“好。”吴洁闭上眼睛。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上。

魏宁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出声音。

“哇——”婴儿的哭声更响。

魏宁看向婴儿床上的小孩儿,小小的、皱皱巴巴的一只,还没有她的手臂长。她可以轻而易举掐死她,这样她以后就不用遭受任何痛苦。

魏宁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啊,啊。”婴儿张开嘴发出单调的音节,小手碰到了她的手。她猛地想起来,这个小孩儿是吴洁留给她的。

吴洁留给她的遗物。

魏宁跪坐在地上,荒谬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她的左手边是已经死亡的吴洁,右手边是注定走上相同道路的孩子。

她该怎么办?

她能逃出去吗?

不!她答应了吴洁,她会离开的!

吴洁的尸体火化,魏宁将她的骨灰带在身上。然后,抱起婴儿床上的孩子。

她给孩子取名叫吴遥。

她像当初吴洁照顾她一样,照顾着这个小孩儿,小孩儿会说话的时候含糊不清地叫她妈妈,她耐心地纠正。

于是,小孩儿开始喊她姐姐。

小孩儿在一声又一声的姐姐中开始长大,模样也越来越像吴洁。

魏宁有时会盯着她的脸发呆,像是看到了吴洁小的时候。然后,又被吴遥一声清脆的“姐姐”喊回神。

吴遥七岁那年,一直想着离开的魏宁等到了机会:封闭的村里突然误打误撞来了一支三个人的探险小队。

小队两男一女,在山里迷路,看到桃花源的炊烟,循着炊烟找到了村子。

三人在村里待了两天,不仅喜欢在村里乱逛,还喜欢跟人聊天。魏宁偷偷跟踪了他们,发现他们似乎在找人。

魏宁拦住了里面的女生,威胁她。

女生不得已向她坦白:她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朋友无父无母,跟对象回老家后很久都没有回来,只寄了一封信说她已经和对象结婚,让他们放心。

他们这才装成探险小队过来找人。

魏宁问她朋友的名字。

“宋晓燕。”

魏宁一怔,低声说:“她死了。”

去年被当做祭品,死在了神庙。

“怎么可能!”女生不愿意相信。

“别再打听她了。”魏宁提醒,“你们做事太明目张胆,会害了自己。”

“你们难道还要杀人吗?”女生怒气冲冲地说,“别人都不认识晓燕,为什么你知道,是不是你害了晓燕!”

“小点声。”魏宁语气平静,“宋晓燕确实死了,村里人杀的,他们杀了很多人。你如果想要为她报仇,就跟你的朋友赶紧离开这儿,出去报警。”

但魏宁的提醒晚了一步。

她看出来了这三个人昭然若揭的心思,村里的男人自然也看得出来。

当天中午,三人就被绑了。

村里杀了两个男生,特意留下了女生,打算等仙缘节的时候送她进神庙。

魏宁救走了女生。

女生答应她,逃出去后就报警。

魏宁等了许多天,什么都没发生。

她以为的机会只短暂降临了一瞬。

但村长发现了她救人的事,这次她也被关了起来,与十四岁那年不同,等着她的是成为今年的祭品。

她想尽一切办法自救,直到吴遥为她引开看守的人,她才终于逃出。可是吴遥却因为躲避追她的人,不小心闯进尸傀的领地,最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魏宁彻底崩溃。

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吗?为什么她们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桃花源?

桃花源?

桃花源……狗屁的桃花源!

魏宁恨得目眦欲裂。

她潜入医生家里,偷走安眠药,将药碾碎了撒入仙缘节必喝的酒水中。

仙缘节当天的夜里,所有喝了酒的男人都陷入深沉的睡眠中。

魏宁举着火把,一家一家点燃。

清醒的女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叫醒熟睡的人。

有人往房子上泼了油。

魏宁扭头看到了婶婶的脸。

婶婶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魏宁仓促地低下头,继续点火,举着火把的胳膊却在细微地颤抖。

泼油撒酒的人越来越多。

本来一个人需要很久才能全部点燃的火焰,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

魏宁站在街上,望着红色的火焰,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而冷漠。

等到火焰再难扑灭,她转身进了尸傀的领地,去寻找吴遥遗留的踪迹。

“宁宁,你去哪里?”婶婶喊了她一声,像是在对她做最后的挽留。

魏宁头也不回:“我去见姐姐。”

婶婶便不再劝她,轻声说:“去吧。”

于是,魏宁加快了脚步,像是每一次和吴洁见面那样,朝她飞奔过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火光跳动的夜色中。

大火结束的第二天,村里来了几个警察,走在最前面给警察带路的是被魏宁救下来的那个女生。

她遵守承诺回来,只看到了满地狼藉。

桃花源成为一片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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