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结束×逃离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常般的平静。

没再发生什么大事,没有新的异常,天气越来越热,雨也越下约密。

可库洛洛总觉得,那不过是表面,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正一寸寸涌动着,悄无声息地伺机而动。

就像她一样。

从她浑身带血回家的那天后,她再也没主动提过关于威尔·洛伊的事,所有关于那个人、关于那种念能力、那段没说完的话,好像都被她强行压回了最深处。

表面上看,一切都很正常,可那种欲言又止的时刻却越来越多了。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她胸口,堵得太久了,眼神都变得迟钝,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尽管她在尽力装作若无其事,但他能清清楚楚地察觉到。

什么东西一旦在心里憋久了,再碰上这种潮湿闷热的天气,就很容易腐烂。

在不工作的时候,她依旧喜欢窝在他怀里,喜欢和他一起看电影,偶尔也会插科打诨,逼迫他拿着薯片露出那种羞涩的神情。

看上去很轻松,但眼神明明有点空洞,有点心不在焉。

到底他还是没忍住,重新找侠客开始打探她的行踪。

结果却有些出乎意料。

她去执行委托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多数时候都游离在外面,随便找一家咖啡店坐着看书,或者找些人少的地方独自待着。

这些事明明在家里也可以做,为什么非要出去?

他没有多问。

有些问题,明知道答案会不好看,所以只能先不去触碰它们。

某天晚上,她靠在他怀里,忽然问了一句:“库洛洛,你有没有想过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那时窗外正下着雨,投影仪的光在墙上一闪一闪,照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他垂眼看她:“什么意思?”

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轻声道:“就比如......我是杀手。如果我不当杀手了,会去做什么。”

“那你会做什么?”他顺着她的话问。

“嗯......”她一只手抵在下颌,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其实有点想去上学,感觉蛮有意思的。”

“想学什么专业?”

“环境?植物?类似于这种吧。”她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很出人意料。”他也轻笑道。

“哪有啊?”她皱起鼻子,在他胸口戳了戳,“我小时候本来就挺喜欢看这种书的。你不记得吗?我们去辛特拉雨林遗迹那次,我不是对那些东西还懂一点。”

“我记得。”他低声道,“这样也很好。”

“那你呢?”她问。

沉默了片刻,库洛洛还是实话实说道:“米路,其实我很少会去设想这些。从第一次离开流星街后,我就发现,这个世界和我小时候想的很不一样。所以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后来也就没有了。”

她闷闷“哦”了一声,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

他继续道:“成立幻影旅团,保护我的团员,守护流星街......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这大概会是我要做一辈子的事。这个决心深深埋在我心里,不会轻易被动摇。”

说到这里,他垂眼看向她,她的眼神很安静。

于是他最终还是顺着她的问题设想了下去:“如果非要换一种可能的话......可能也是去上学吧。学一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读很多书,去很远的地方看一看。”

得到这个回答后,她垂下了眼,睫毛快速颤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库洛洛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米路,你看我们的设想一样。”

她还是没说话,眼眶却渐渐湿润了。

像玻璃窗上那些流淌下来的雨滴一样,她的眼泪是温吞的,不声不响,在他胸前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如果换一种人生会怎样”这种话题。

那天晚上,他又彻夜未眠,靠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心像被小刀刺入再一点点扭动那样痛。

漫长得让人发疯。

七月中旬,她忽然又换了一种兴趣。

快递包装拆开后是一个拍立得,以及很多边框漂亮的相纸。

“库洛洛,我们来拍照吧!”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于是他被她按在沙发上,陪她研究那台机器研究了很久。

最后,他们获得了第一张属于他们的合照。

在这个公寓里,在他们一起待了那么久的客厅里,她搂着他,唇边含着温柔的笑意,而他脸上则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像往常一样淡。

后来那张合照被她钉在了一个小木板上,木板又被她放在了床头。

库洛洛看着它,时常会后悔,为什么在拍照的时候,没有露出和她同样的笑容。

那几天,她像忽然迷上了留下照片这件事,开始不停地拍照。

他做饭的时候拍,看书的时候拍,只是发呆什么也不做的时候也拍。

偶尔是合影,更多时候是只拍他一个人,然后她自己在里面露出半张脸,一缕银色的卷发,一截肩膀,或是一只手。

几乎什么都拍了,只差洗澡的时候,和在床上的时候......

可米路......

她以前明明对拍照这种事极度抗拒。

那些疑问一天天在心底发酵,库洛洛也不止一次想开口,最终却都咽了回去。因为有些事,一旦问出来,答案应该不会比现在更温柔。

唯有某种感知越来越清晰了,随着房间太安静时钟表滴滴答答的走动声一起,一切都正在向着一个极其明了的方向走去。

就像越来越晚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的消息,留下的,越来越多的痕迹。

可真正想离开的人,又为什么要留下这么多的东西?

他想不明白。

异常也慢慢显露了。

他知道她最近几乎没怎么去杀人,可每天回家依旧会睡得很早。梅雨季确实会让人昏沉,可怎样也到不了那种程度。睡得很早,半夜却又会突然醒来。

这些,他很清楚,因为他自己的睡眠也越来越糟了。

所以在很多个深夜,他们甚至会在黑暗中四目相对,什么话也不说。可他知道,她也没有真正睡好。

七月底的一个夜晚,库洛洛终于拉住了她。

“米路,我们认真聊聊好不好?”

她抬眼看向他,唇边扬起浅淡的弧度:“嗯?你想说什么?”

“把关于威尔·洛伊的事全部告诉我。”他的语气很严肃,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我不知道的那些,全部告诉我。”

她脸上的笑意僵硬了,很快,又用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没什么好说的呀。”

“不行,你现在必须全部告诉我。”

她好像被逼得有点不耐烦了,蹙了蹙眉:“我不想说就是不想说。”

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派克诺妲的电话。

看见通话人的那一刻,她的神色立刻变了,扑过来挂断电话,急忙道:“你......你有必要吗?你想让她来读我的记忆?”

“你怎么知道她的念能力是什么?”他盯着她问。

“你别管了。”她回答得很快,“第一次和她见面,你让她来碰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紧接着,她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我们明天早上吃什么啊?你给我做三明治好不好?”

他沉默不语,缓慢垂下眼。

片刻后,她走近一步,像往常一样抚摸上他的脸颊,轻声问:“你怎么了?”

“米路,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却一直盯着地面,没有看她,“有一段时间,我找侠客监视过你的动线。航班信息,消费记录,我全部知道。我也偷窥过你,你那次在外面住酒店,我通过偷拍网站看到的,后来我让侠客黑了那个网站,所以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

一口气说完后,他紧闭了下眼,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表述也会这样语无伦次。

那些原本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阴暗的、连他自己也觉得鄙夷的举动,本来应该永远烂在心底。可在这一刻,他还是说了。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大概还是因为他想向她确认——即使我这样做,即使我这么卑劣,你还会爱我吗?

如果一切真的要走向终结,那也由他自己来递出这把刀,至少这样,会显得体面一点。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见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停留在空中的手也微微蜷缩起来。

他后悔了,立刻想要上前抱住他。

她却没有任何挣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在他怀中流泪。

过了很久,她推开他,自己坐到沙发上,蜷缩成一团。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到能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读出她真正的情绪。

那天晚上,她脸上的那种神色很复杂,有愤怒,有抗拒,被冒犯后的不适,还混合着那种很柔软的心疼。

他很清楚,她会开始责怪自己。

甚至会去怀疑,是不是因为她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他才会做出那种阴暗的举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达成目的了。

他确认了,她还爱他。

可这种感觉,实在令人作呕,令他自己也感到难堪,觉得恶心。

哪怕她扇他一巴掌,狠狠骂他,甚至提出分手,他都觉得情有可原,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可她没有,依旧什么话都没说。

这种沉默反而更令人烦躁。

八月初的某一天,雨下得很大,天气闷热得简直不能呼吸。

她依旧吃完早饭后就离开家了。

晚上,做完晚饭后,库洛洛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等她。

如同无数次设想过的那样。

如同事情迟早会发展出的那个方向那样。

如同他最害怕、也早就预见的那样。

她没有回家。

一句话都没留下,手机关机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她,好像随着梅雨季的结束一起离开了。

餐桌上的饭菜一直留到了第二天早上,最终,盘子连同那些已经坏掉的饭菜一起碎在地上,瓷片飞溅一地。

库洛洛站在餐桌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弯下腰把它们一点点清理干净了。

因为这是她的家,如果她有一天要回来,看见他把她的家弄成这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那些沉重的,几乎要把人吞没的情绪,好像在这几天里慢慢消失了,变得麻木,可那些美好的东西同样也消失了,变得空洞。

她的电话彻底打不通了,甚至连行踪也查不到。

他独自坐在沙发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反复复翻着那本书。

——重要的是,我坚信你对我的爱。

像诅咒一样,不停地在脑海中回响。

盯着那页书看了很久,终于有什么透明的液体落到泛黄的书页上,一滴一滴,晕开一片一片。

说到底,还是他咎由自取。

如果当初在舱体外看见那道黑影时没有隐瞒她,如果没有自以为是地替她作出判断,如果没有做那些事......现在反过来想想,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

而他其实很清楚,面对这些控制,她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挣扎或是反抗,而是直接逃离。

他把那本书随手扔到一旁,回到床上,躺到她平时睡的那一侧,慢慢把自己蜷了起来,肩背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又冷,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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