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噩梦×回归

脚底摇摇晃晃的,米尔榭正站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廊里,墙壁上贴满华丽的红丝绒墙纸,成排的油画镶嵌在金框中。

一开始她以为这是酒店。可酒店的地板不应该这样颠簸。

她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一张扑克牌骤然擦着她的轮廓钉进后面的墙里。杀气刺痛骨髓,米尔榭转身就跑。

走廊尽头是一道向下延伸的水晶台阶,她快速冲下去,来到一个播放着优雅爵士乐的大厅。

大厅里,戴着面具、长着动物身体的宾客们成双成对地跳着交际舞,裙摆与西装燕尾交叠,一圈圈旋转着,令人眩晕。

为了躲避身后的扑克牌,她只能在人群中逃窜。

忽然间,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没有任何表情,面具下漆黑的双眼静静地凝视着她。

“米路。你玩得开心吗?”

她呼吸一滞,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冲向门口。

门被推开的瞬间,寒意扑面而来,脚下不知何时已经踩上了滑雪板,猝然向下冲去。

风声呼呼掠过耳边,两侧的树林飞速后退。她想努力控制身体平衡,但雪板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还没等她看清,滑雪板连带着人从悬崖上冲了下去,扑通一声掉到水里。

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她挣扎着,四肢却渐渐没了力气。身体慢慢在下沉,世界的所有嘈杂好像都被过滤了,眼前只剩一片深蓝和不断缩小的、朦胧的光晕。

好冷……

她双手胡乱抓着,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着。

是梦,还好只是个混乱的噩梦。

紧接着,掌心下传来稳定的热度,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抓住的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衣领。

没有被刻意掩饰的呼吸紧紧贴在她耳旁。

她在黑暗中微微扬起头,沙哑道:“……库洛洛?是你吗?”

“是我。”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米尔榭抬起手,指尖在黑暗中摸索过去,触碰到他的脸颊。

是热的,真实的,活生生的属于人的温度。

他们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她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放松下来,但更多细微的感知漫了上来。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他身上,几乎整个人被他环在怀里。

这个姿势也太亲近了。虽然她在坠落时也一直抱着那盏灯,可灯和人毕竟是两回事。

米尔榭刚想挣脱,库洛洛按住了她还攥着他衣领的手。

“别动。”他低声说。

那只手顺着她的手腕内侧缓慢向上,指尖沿着皮肤探索般地滑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呼吸都放轻了。

紧接着,那只手停在了她手背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上。

“手上的伤还在。”

米尔榭:“……”

……原来只是在确认伤口啊。

明明可以直接询问,可他偏偏用这种方式逼得她先紧张起来,才把话落下。像那盏灯一样,永远给她一点恰到好处的错觉,再若无其事地抽身。

她微微蹙起眉,为了掩饰不自然,快速摸了摸自己的身上的衣服和头发。

衣服还是那件宫廷礼服,头发也是短的。看来穿越期间留下的一切痕迹都没有消失。

就在这时,库洛洛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透明的蓝色水晶球。光晕微微照亮了他低垂的睫毛和半边侧脸。

“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她的目光从水晶球移回他脸上,“我们该走了。快放我下来。”

库洛洛松开了手臂,等她站稳后才不疾不徐地起身。

两人重新回到那条漆黑的走廊里。

库洛洛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她的嘴唇微动,想说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库洛洛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有什么想问的吗?至少现在,我能给出的答案不仅有是或否了。”

直到听见这句话,米尔榭才真正产生了一种他们已经回来了的实感。

那个只能在灯里回应她的存在,和眼前这个能自如行走的男人,终于重叠起来了。

可似乎又并不能完全重叠。

库洛洛·鲁西鲁依旧很危险。

想问的问题确实很多,她挑了最在意的那个:“为什么你最初选择将意识锚定在木屋里?如果我一直没有发现那里,我们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你不觉得太冒险了吗?”

库洛洛轻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会去。”

“哪有这么肯定的事?你又不是预言家。”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我当然不是。但不久前,在天空城,有个用念能力作画的画师的展览。”

听到这里,米尔榭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几乎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传说中,只有天选之人能看见画中的未来碎片。我看到了,在一副名为《森林瀑布》的画中,我看到了一个木屋。而木屋中,”他在这里微妙地顿了顿,“我看到了你。”

米尔榭的脚步忽然停止了,库洛洛察觉到后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她。

“很有趣不是吗?米尔榭小姐,我曾问过你是否相信命运,而我选择相信,并遵循了这份预言,将观测点放在了有你的未来碎片中。现在看来那的确是我们返回的锚点。”

她睫毛极轻地颤抖了几下,沉默不语。

她同样在那副画里窥见了预言碎片,所以她会去那栋木屋。她曾以为那是自己在绝境中的偶然发现,是她靠自己的判断和运气才抓住的生路。

库洛洛现在却告诉她,那座木屋早已存在于某种命运写好的碎片里,而他是为了遇见那个场景,才提前在那里等待。

心里忽然蔓延开某种说不清的失落感。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一切都是既定的轨迹,那她在霜歌所挣扎的一切,是否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而库洛洛之所以允许她轻易的靠近,给她讲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来试探她的态度,是否从一开始,只是为了验证这个预言?

她只是一个被观测的样本而已……

她安静了片刻,最终只是有些戏谑地小声说:“以后别叫我米尔榭小姐了。叫我米路就好。毕竟我们都一起死过一次了,再客气也没什么意思。”

库洛洛的眉梢微动,随后低低笑了一声:“好,米路。”

说完,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向走廊的尽头。

从里面轻轻一推,那扇原本无法打开的门开了,门外嘈杂的争吵声一下涌了进来。

蜘蛛们还守在外面。

库洛洛松开了她的手腕,率先走了出去。

侠客最先扑了过来:“团长!你总算出来了。刚才飞坦差点要用Rising Sun炸门。整座地宫都会塌掉的!”

角落里的飞坦冷笑了一声:“三天,门打不开,难道要一直等下去吗?”

听到这话后,库洛洛的手轻轻抵住下颌,若有所思地点头:“三天……原来如此。”

“团长在说什么?”芬克斯疑惑道。

就在几个蜘蛛叽里咕噜吵了一大堆后,玛奇忽然开口:“那个女孩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很显然,在自家团长安全现身后,其他蜘蛛才想起另一个同行者。

库洛洛侧身,眼神示意了一下门的方向。

犹豫了片刻后,米尔榭低着头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脚步虚浮。

几道手电光立刻打了过来。

首先发出震惊的是芬克斯:“我去,你穿的这是什么玩意?”

米尔榭:“女王的陪葬品,我看着好看就换上了……”

玛奇盯着她的手:“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你的念能力不是可以直接愈合吗?”

米尔榭:“伊露维亚闹脾气,不给我治……”

侠客打量着她的脑袋:“小米路,你头发怎么断成这样了?还挺别致。”

米尔榭:“想试试在棺材里睡觉舒不舒服,躺进去的时候,头发被棺盖夹住了,只能弄断了……”

小滴黑色的大眼睛望着她:“米路,你好像长大了。”

她在心底暗自感叹:不愧是小滴,每次都能抓到重点。

好了,这下她更没勇气抬头看其他人的表情了。

就在这时,飞坦从角落阴影里走出来,细长的金色眼眸从上到下缓慢地打量着她,随后声音沙哑道:“你怎么瘦成这幅鬼样子?”

其他蜘蛛也凑了过来打量她。

小滴点了点头:“米路,你确实瘦了好多。”

米尔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霜歌那几个月她确实吃得很少,因为那个羊面人,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再加上昼夜颠倒,精神紧绷,不瘦才怪。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没什么能吃的东西。”

话音刚落,蜘蛛们的目光又齐刷刷地回到库洛洛身上。

库洛洛:“我没有不给她吃东西……”

飞坦还在盯着她:“你是白痴吗,饿了不知道找东西吃吗?”

他转身从物资包里拿出了一个肉罐头撬开,直接递到米尔榭眼前。

她刚想解释:“飞坦,不是这样的……”

浓郁的肉汁味直冲鼻腔。

“呕——”

她胃里瞬间翻江倒海,跑到墙角干呕了几下。

飞坦拿着罐头的手僵在空中,额角的青筋一点点暴起。

这算什么?好心喂食还被当面嫌弃了?

他刚走向角落想着逼着她吃完,一只手伸来,从容地拿走了他手中的罐头。

“她不吃这个。”库洛洛语气平淡。他把肉罐头放到一边,打开了一个水果罐头,放到米尔榭手里。

凉凉的水果果然压下了想呕吐的欲望,缓过来后,米尔榭扶着墙慢慢起身,却发现面前蜘蛛们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侠客挑了挑眉,语气微妙道:“团长,你怎么不知道小米路不吃什么?前几天分开的时候她还什么都能吃啊。”

库洛洛转头,目光坦然地看向侠客:“这几天聊了不少。”说完,他还看了米尔榭一眼,“是吧,米路?”

米尔榭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侠客的嘴角抽抽。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好在库洛洛没有继续说什么了,话题回到正轨。

他说:“好了。小滴,你给她一套能穿的防护服。秘宝已经到手了,我们回流星街。”

闻言,蜘蛛们纷纷都收敛了神色,快速开始整理东西。

米尔榭抱着衣服,躲在石柱后面更换,隔着石柱,她听见了其他蜘蛛们的经历。

侠客他们那条路遇到了会自动攻击的人偶,但很快解决了。小滴和芬克斯那条路很漫长,尽头有些陪葬品,已经全部被凸眼鱼吸走了。

米尔榭提上了防水靴,从石柱后面走出来:“我换好了,我们走吧。”

就在这时,墓室外传来一声巨响,所有人的气息瞬间紧绷起来。

米尔榭摸了摸腰后的那把刀,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也该来了。

她转身对旅团成员说:“估计是我哥。”

小滴眨了眨眼:“米路的哥哥不是飞坦吗?”

米尔榭:“……”

她差点都忘了这个当初为了骗吃的随口编出来的话。

她轻咳一声,试图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小滴,这件事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她的目光最后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在库洛洛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的脸在手电光下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沉静地望着她。

“我自己去处理。”她说。

话音落下,她独自转身走入外面那条漆黑的甬道。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不知走了多久,一道修长人影出现在面前。

米尔榭慢慢抬起头。

伊尔迷站在那里,长发披在肩后,那张脸苍白得像刚从地宫里爬出来一样。

看见那张脸,想起那根念针,某种愤怒混合着失望的情绪倏然从心底翻涌上来。

……可现在又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

四目相对,她还是先开口了:“我跟你回家,别再往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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