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从洗手间出来时已经将近傍晚,方才疯狂的举动让他们的脸色都不太正常,低着头走过门口的洗手池时,碰到清洁工阿姨都不敢抬眼看她。

他们谁也没说话,宋眠走路的腿还有些打颤,内裤摩擦下体,一股粘稠的淫液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宋眠忍不住夹了夹腿,程轲注意到,以为他不舒服,问:“不舒服吗?要坐吗?”

宋眠脸颊红红的,把“坐吗”听成了“做吗”,程轲指着一旁的长椅时他才反应过来,便更难为情了。

“我没事。”宋眠尴尬地抬头,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过山车。

“这不是你的老朋友吗?”宋眠想要快点转移话题,指着过山车,故意逗程轲。

程轲笑笑,问道:“你想玩吗?”

“想啊,你敢去吗?”

“有什么不敢的?反正我现在已经不怕了。”程轲信心百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牵着宋眠的手走到过山车下面,听着尖叫声划破耳膜,一种熟悉的眩晕感不由自主从脚底攀附上来。

排队的时候,宋眠见程轲一脸严肃,也不怎么说话的样子,问道:“你害怕吗?”

程轲摇头,认真地看手机。宋眠偷偷瞄了一眼,是热搜的页面,新闻标题是“XX游乐场一游客玩过山车坠亡”,配图十分触目惊心。

宋眠假装没看见,忍笑忍得很辛苦,正好此时到他们了,工作人员安排他们进场坐好,固定好安全措施后,宋眠拽了拽安全带,突然一脸担忧地说:“这个设施有点旧了,要是突然坏了怎么办?”

“啊?”程轲脸色都变了,把安全带紧了紧,“不会吧,应该没事。”

宋眠只是随口说说,想要逗一逗程轲,但是看他那么紧张的模样,他好心出声安抚道:“别担心,如果真的坏了,我会抓紧你的。”

程轲很诚恳地点头,语气好像即将从容赴死似的:“我也会保护你的。”

过山车缓缓开动,隧道前方的光亮越来越近,暴露在阳光下睁不开眼时,程轲忽然抓住宋眠的手,说:“你别怕。”

宋眠正想说“怕的人到底是谁”,但看到程轲的手都在抖,便把话咽了回去,用指腹摩挲他的虎口。程轲愣了愣,被摩擦过的地方浮起一阵细微的电流,心里痒痒的。

他回握住宋眠的手,过山车慢慢向上攀升的途中,程轲靠在宋眠耳边说:“宋眠你不要怕,很快就结束了,这个过山车不高,是好多年前的设施了,就是给小孩子玩的。”

“好好好,我不怕。”宋眠忍俊不禁,过山车一寸一寸攀升到顶点,程轲快把宋眠的手捏碎了,但宋眠都没有把手抽回去。

即将到达顶点那一小段变得特别慢,宋眠极目远眺,看着被轨道挡住的夕阳一点点露出眉头,到达顶点后有片刻的停滞,像歌曲高潮前的空拍,宋眠抬眼看远处绚烂的晚霞,蔓延成一大片,像是梦中的场景一般。

宋眠赶紧拍拍程轲的肩,激动地喊:“程轲快看!天空好好看!”

程轲从刚才开始已经紧紧闭上眼等待急速下坠了,但宋眠喊他,他还是忍着巨大的害怕和恐惧睁开眼,一下就被眼前层层叠叠仿佛羽衣霓裳的火烧云震撼了。

这一瞬只有一两秒,但在他们生命的长度中却仿佛片刻的永恒,数不清颜色的斑斓铺洒在眼底,即将下落的前一秒,程轲突然转过脸去看宋眠,发现他也笑着望自己。

程轲觉得自己的心也如过山车,空了一拍。

下一秒过山车快速下坠,程轲下意识紧闭双眼,幼时的不堪回忆在这一刻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在他身旁尖叫的宋眠,和两人从始至终紧紧交握着的手。

一处又一处的弯道和倒坠,呼啸的晚风从耳边疾驰而过,让程轲听不到任何声音。意识和心跳声都模糊的时候,程轲突然想到一个词——吊桥效应。

程轲不会把心惊肉跳的过山车过程误认为是对宋眠的心动,因为喜欢宋眠的每个瞬间都像坐过山车。他恐惧,又为他着迷,在起起伏伏和跌跌撞撞间品尝烟花般的高潮,和一颗心不断往下坠的苦涩。

程轲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他本以为一切都应该平稳进行,容不得行差踏错。直到他头脑一热决定参加拍摄,便意味着他坐上了危险的过山车。

程轲握着宋眠的手紧了紧。

下了过山车后,程轲头发都乱了,神情呆呆的,也没说话。宋眠以为他被吓傻了,拉着他在长椅上坐下,揉揉他的手又摸摸他的脸,问:“是不是又晕了?对不起,我不该拉你上过山车的,你不会是PTSD了吧?”

程轲摇摇头,说:“我没怕,甚至觉得太快了,没一会儿就下来了。”

“那下次我们去那家我们今天没买到票的游乐园吧,”宋眠说道,“听说那里有垂直过山车。”

“好。”

吃完晚饭后,他们在园区里散步,累了一天走路都快要走不动,脚酸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两个人却都没有提出要离开。

园区里有个新开的海洋馆,他们本来还想去,但坐完过山车已经闭馆了,他们只能在外面的周边商店逛了逛。程轲看出宋眠有点失落,所以宋眠往他头上戴什么稀奇古怪的发饰他都没有反抗,还被留下了屈辱的影视记录。

最后他们一人买了一个发箍戴在头上,看上去有点傻,但程轲觉得毛绒海豚窝在宋眠头上格外可爱,一路上都忍不住往他头上看。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摩天轮下面,程轲问:“想坐吗?”

宋眠点点头,说:“坐完咱们就回家吧。”

摩天轮的座舱里面有点闷热,门一关把新鲜空气隔绝掉,小小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他们身上的气味。宋眠安静地坐在程轲对面,趴在玻璃上俯瞰风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往常都是宋眠主动找话题,但今晚宋眠不同寻常的沉默。程轲望着看风景的宋眠的侧脸,咳了咳,不太自然地找话题:“宋眠,你听说过那个摩天轮的传说吗?”

“什么传说?”宋眠终于转过头来看程轲,眼底带着笑,“你说的是,在摩天轮到达最高点的时候接吻,就能永远在一起吗?”

程轲怔愣一瞬,问:“这是什么传说?我没听说过。”

“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吗?”

“不是,我想说的是一个都市传说。就是在美国南部有一个废弃游乐园,有一天晚上,里面的摩天轮……”

“打住打住!”宋眠瞪了程轲一眼,“你在这种氛围里讲恐怖故事,真有你的。”

程轲眨眨眼,问:“什么氛围?”

宋眠叹了口气,循循善诱道:“你瞧,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俩,而且是密闭空间,还是在空中,你难道不觉得很……”

“很危险?”

“……”

宋眠一时不想再说话了,又把脸转向窗外。程轲有些慌,问:“我是不是说错了?”

“确实挺危险的。”宋眠漫不经心地应道。此时远方的大型游乐场的城堡上方突然升起一束束烟花,瞬间点亮了墨蓝的夜幕,仿佛白昼一般明亮,也照亮了宋眠的侧脸,令程轲一时间看呆了。

摩天轮升至顶点,与过山车不同的是,这是最平稳的游乐项目,但每个座舱停在顶点的时间却十分短暂。在程轲愣神的时候,宋眠突然扬唇一笑,握住程轲的双手俯身上前轻轻地吻住了程轲的嘴唇。

在满天的烟火中,程轲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被上膛开了一枪,烟火落在宋眠近在咫尺的眸中,也落在程轲平静无波的心海,溅起整个世界的火树银花。

巨大的轰鸣声里,程轲后知后觉想起宋眠口中的传说。

这是宋眠给予程轲的所谓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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