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宋眠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天空终于现出一点要刮台风的迹象,宋眠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车窗边看风雨欲来的天空,手上和肚子一样空落落的。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遇到方秋而之后的画面。宋眠反刍自己的每一个表情和反应,希望自己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同时,一些后悔细细密密地浮出来,像针扎似的刺在心里。宋眠想,一开始在慈善晚会遇到程轲的时候就应该掉头走开,也不应该答应程轲再相处半个月的要求。

那些看似勉强的配合,藏着宋眠的私心,而这份私心现在变了质,愧疚像藤蔓把宋眠包裹得喘不过气,即使程轲说过他和方秋而并没有实质关系,但宋眠仍觉得自己是卑劣的——早在三年前吃火锅的时候就已经如此觉得。

宋眠回了一趟以前的出租屋,那里早就已经转租给别人,不知道易主几次。宋眠无意打扰租户,只在门前看了看,门的旁边还留着宋眠当时贴的春联的胶痕。宋眠不受控制地想起程轲曾经跟着他来这里,又被他狠狠拒绝——很奇怪,程轲明明只来过短短的几个小时,却莫名其妙让宋眠有了很深刻的印象。

程轲出国后的除夕夜,宋眠一如既往是自己过的,在贴春联的时候,他会想象如果是比他高的程轲,便不需要踮脚也可以轻松贴到高处,看春晚的时候,宋眠也会不自觉想象绵绵窝在怀里的触感。明明已经离开充斥着回忆的公寓,程轲的影子却还是无处不在,让宋眠再次意识到,程轲并不是夏日转瞬即逝的烟火,而是永不磨灭的遗憾。

因为怕吓到别人,宋眠只在门口发了会儿呆就离开了。他买了一份烤冷面,站在屋檐下看乌云密布的天,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却发现他手机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自动关机了。

宋眠细嚼慢咽吃完烤冷面,估摸着时间,方秋而和程轲也应该谈完事情了,于是拦了辆出租车决定回公寓。

快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天空一声闷响,宋眠还没反应过来,车窗玻璃上就好像被印了一把把短剑,很快,又快又急的雨点把车窗都打湿了。

宋眠下了车小步快跑进了公寓楼,全身都被淋湿了。站在公寓门前,宋眠小心地把鞋在门口的地垫上蹭干净,怕鞋底的水弄脏了公寓地板。

他深呼吸几口气,按响了门铃。在路上他已经在心里做足了演练,预设好如果碰到他们或者他们之中的一人应该说什么话,但宋眠按了好几下,都没人来开门。

宋眠的钥匙给了方秋而,现在也进不去。他本想叹气,但心里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于是转身决定离开。

“宋眠。”

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宋眠讶异地抬头,看到程轲站在电梯口,浑身都湿透了,袖口还滴着水,电梯轿厢里惨白色的灯光从地上的水渍反射到宋眠眼里,在电梯门合上之前,程轲一步步走到宋眠面前。

“你没带伞吗?”

“你去哪了?”

他们同时开口,然后陷入沉默,程轲的眼眶很红,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有几滴快要滴进眼睛里,他却没有眨眼,目光一寸不移地望着宋眠,好像他随时会消失一样。

“我去找你了,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程轲好像想抱住宋眠,但又怕自己身上的水沾湿宋眠干净的衣服,他上前,宋眠以为他又会像之前一样生气,但程轲只是把头靠在宋眠的肩膀上,吸了吸鼻子说,“我以为你又走了。”

“程轲,我是回来收拾行李的,”宋眠怕自己又狠不下心,把想了很久的话说出来,瞬间轻松了很多,他伸手抱住程轲,身上的衣服瞬间透出凉意,“我们就到这里吧。”

程轲浑身一僵,紧紧抱着宋眠摇头。

“我和方秋而是假的,我们不会结婚,我不会和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结婚。”程轲说出的话都带着哭腔,他把宋眠箍得很紧,滚烫的眼泪砸在宋眠的后颈,宋眠一瞬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否定:“你不用说这种话来骗我……”

“三年前,你也去游乐场了,对吗?宋眠,你到底说了多少谎?”

“你在说什……”

程轲放开宋眠,眼睛红红,看着宋眠,泪水一滴滴往下掉,声音都哽咽:“你助理说的,你三年前淋了暴雨发过高烧,你去过那里,你陪我淋了那场雨是吗?”

宋眠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三年前他站在游乐园外面的树下,那场雨留在宋眠皮肤上的温度还记忆犹新。

“你还打算骗我多久?”程轲眼里的悔意转为痛意,“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宋眠眼睛也红了,质问道:“那你呢?你根本没有要结婚,你就是故意……”

“是,我是故意的,”程轲重新抱住宋眠,眼泪又狠狠掉下来,“你好像已经对我完全没感觉了,我就是想看到你吃醋而已,可是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比起怕你再跑,我更怕你真的完全不爱我,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你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

宋眠无言地闭上眼,泪水划过脸颊,轻声说:“我宁愿我真的是在演戏。”

他叹了口气,感觉心脏在颤抖:“我演技一点也不好,程轲。”

宋眠的衣服已经完全湿了,他抱着程轲,已经不想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琐事,他只是觉得自己撑到现在已经很累了,他只是想稍微的全身心在爱人怀里歇一歇而已。

宋眠抱着程轲的时候,回想起他们之间很多不堪的回忆,那些谎言和恶语相向,还有背叛。宋眠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藏于心里多年的话解释出口:“程轲,我真的……”

宋眠顿了一下,停了很久没有继续往下说,程轲抱着他安静地等,伸手放在宋眠的后脑勺,轻轻摸了摸,宋眠心里的弦好像瞬间就崩断了似的。

“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导演会把那些剪进去的……那是圈里的规矩,素人的名字会剪掉,我以为后面的片段也会作废,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骗你,我……”他攥着程轲的衣角,眼泪肆意掉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诉说他埋藏在心里原本打算烂掉的心结。

程轲的心都碎了,他只是把宋眠抱得更紧,等宋眠没有那么激动,他才说:“没事,现在没人知道了,只有我能看到。”

他们姿势怪异在家门口抱了好一会才进门,宋眠一眼就看到鞋柜上一动未动的豆浆油条,指着它们问:“你们没吃吗?”

程轲目光幽怨地说:“不是给我们俩吃的吗?”

宋眠不太愿意承认地点点头,在得知真相之后,他瞬间后知后觉地发现之前的行为有点矫情。

“我现在吃也还来得及。”程轲要去拿油条的手被宋眠拍掉,他从浴室拿了一条大毛巾过来盖在程轲头上,说:“擦擦吧,别感冒了。”

程轲的脸埋在毛巾下面看不清表情,只听到他低声说:“你给我擦。”

宋眠无奈地隔着毛巾,动作很轻地给程轲擦头发,昏暗的客厅里,两人之间只有肆虐的暴雨声和毛巾摩擦过头发的声音,宋眠擦了一会儿,听到有一些别的声音,便从毛巾下面看程轲的脸,发现程轲藏在毛巾里低着头,在默默无声地掉眼泪,哭得眼睛都红了。

“怎么又哭了?”

宋眠把头也钻进大毛巾里,用手指擦去程轲眼角的泪。

“我们错过太多年了。”程轲眼睛一眨,又落下一滴泪,他看着宋眠,用脸颊去蹭宋眠的脸颊,凉凉的湿湿的泪也蹭在宋眠的脸蛋上,“对不起,我不该试探你。”

宋眠捏了捏程轲的脸,有一种熟悉的程轲回来了的感觉,他的心从未如此安定,任由程轲胡乱地蹭他,轻声说道:“是我先骗你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那你到底骗了我多少?”程轲的鼻息在宋眠耳边,气氛逐渐变得暧昧起来。

“首先有一条,”宋眠被程轲咬住耳朵,呼吸一重,稳住气息后强撑着在程轲耳畔说,“我骗了你,程轲,其实我很想你。”

程轲身下顶着宋眠的部位狠狠地跳了跳。

“说不爱你,都是假的。”

“那真话呢?”程轲明知故问。

“我爱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