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夜

雷恩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

雨还在下,比之前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闪电偶尔还在天边闪一下,但雷声已经远去了,沉闷地在云层里滚动,像一头正在远走的巨兽。

房间里很暗。油灯早就灭了,只有窗户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物体的轮廓。

艾利欧睡在床上。

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平稳,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鼻息,像只蜷在窝里的幼猫。被子被他踢到了胸口以下,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搭在床沿上。

雷恩看着那只手。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盯着看。但他控制不住。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次又一次地落在那只白净的、纤细的手上。

他想起白天训练的时候,这只手握过短棍。握得不紧,但很稳。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反复格挡留下的。

雷恩把目光移开,看着对面的墙壁。

墙是石头砌的,刷了一层石灰,在暗光中看起来灰扑扑的。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石头的纹理上,一块一块地数过去。

数到第十七块的时候,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那只手上。

还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

雷恩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戒律。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念到第七条“不可妄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念下去。

念完整部戒律,他睁开眼睛。

艾利欧翻了个身,面朝他这一侧。被子滑到了腰际,白色的睡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金发散在枕头上,在微光中像一摊融化的金子。

他的脸朝着雷恩的方向,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唇间轻轻进出。

雷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慢慢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艾利欧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雷恩停住动作,等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后挪,直到背靠上了墙壁。

现在他离床大约有四尺远了。

远了一些。安全了一些。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雨声渐渐变小,从沙沙声变成了滴滴答答的零星声响。雷恩靠在墙上,眼皮开始发沉。但他不敢睡。不是怕自己着凉,是怕睡着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控制不了的事情。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保持着清醒。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长到他能数清楚隔壁屋檐上滴下的雨滴声。一滴,两滴,三滴——滴到不知道多少滴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开始变了。

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鱼肚白。

天要亮了。

雷恩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艾利欧。

少年睡得正香,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他的姿势和几个小时前差不多,只是手缩回了被子里,脸埋进了枕头的一角。

雷恩站起来。

他的腿有些麻。坐了一整夜,血液不太通畅。他扶着墙站了几秒,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他打开门,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晨祷还有一个小时才会开始。

他回到房间里,看了一眼床上的艾利欧。

应该叫醒他,让他回自己的房间。如果被别人看到他从导师的房间走出去,会有闲话。

雷恩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手。

他的手停在艾利欧的肩膀上方,没有落下去。

少年的呼吸很轻很暖,拂在他的手背上。

雷恩把手收回来。

他在床沿上坐下——只是轻轻坐了一点,大部分的重量还在自己的腿上。然后他开口了。

“艾利欧。”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艾利欧的睫毛动了一下。

“艾利欧。”雷恩又叫了一声。

艾利欧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雷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雷恩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天亮了。”雷恩站起来,退后一步,“回你房间去。”

艾利欧慢慢坐起来。他的头发乱成一团,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雷恩,像是在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想起来了。

打雷。害怕。敲门。雷恩让他进来。雷恩坐在椅子上陪了他一整夜。

“雷恩大人没睡?”艾利欧看着他的脸。光线还不够亮,但他能看到雷恩眼睛下面那一层淡淡的青黑色。

“睡了。”雷恩说。

“骗人。”

雷恩没有接这句话。

“快回去。”他说,“再过一会儿就有人起床了。”

艾利欧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石板地上。地面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弯腰找到自己的鞋——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到了床底下——穿好。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雷恩大人。”

“嗯。”

“谢谢你。”

“嗯。”

艾利欧拉开门,探出头看了看走廊。没人。他闪身出去,几步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推门进去,轻轻关上。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雷恩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走到床边,摸了摸床单。还是温的——艾利欧睡过的痕迹。

他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

然后他看到了枕头底下的纸条。不是他藏的那些,是新的。

“雷恩大人,如果我今晚还害怕,还能来找你吗?”

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写得很快。

雷恩不知道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塞的。也许是昨晚他来敲门之前,也许是他睡着之后。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那叠纸条的最上面。

然后他坐下来,等着晨祷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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