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日常
第十四天。
暴雨夜之后，日子恢复了平静。不，不是“恢复”——是变得比之前更平静了。
艾利欧不再在走廊里“不小心”碰到雷恩的手臂，不再在晨祷时偷偷看他的手，甚至连训练课上要求演示的次数都变少了。他依然每天早上六点二十五分准时出现在走廊拐角，依然笑着道早安，依然在早餐时接过雷恩剥好的鸡蛋。但那些小动作，那些刻意的靠近，那些若即若离的试探，都像被雨洗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雷恩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应该觉得轻松。但他没有。
现在他发现自己会在不该看的时候看过去。比如早餐时，艾利欧低头喝粥，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雷恩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好几秒，直到艾利欧抬起头，他才把目光移开。
比如训练时，艾利欧练习步法，金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露出后颈上一小截白净的皮肤。雷恩盯着那截皮肤看了一瞬，然后走到场地另一边，“调整软垫的位置”。
比如晚祷后，两人各自回房，雷恩坐在桌边看书，耳朵却竖着听隔壁的动静。翻书声，脚步声，水声——然后安静。他发现自己正在等那张纸条。
但纸条也没有了。艾利欧不再从门缝塞纸条进来了。每天晚上九点，隔壁准时熄灯，安静无声。雷恩的枕头底下还是那几张旧纸条，没有新的。
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这才是正常的师生关系。保持距离，保持克制，保持一个圣骑士应有的体面。
第十三天的早晨，晨祷结束后，两人走出教堂。阳光很好，照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艾利欧走在雷恩右手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
“雷恩大人。”他忽然开口。
“嗯。”
“昨天的步法，我回去又练了一会儿。”
“嗯。”
“今天训练课能不能教新的内容？”
“你想学什么？”
艾利欧想了想：“格挡之后的还击，上次只练了一次。”
“可以。”
艾利欧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让雷恩的心跳快了一拍。
雷恩把目光移开，看向前方的路。
早餐的时候，帕特里克神父端着餐盘走过来，在雷恩对面坐下——旁边还有空位，但他没坐。雷恩看了他一眼。
“奥古斯都大人，关于下个月的圣力测试，有些安排要和你确认一下。”帕特里克神父放下餐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考官提前到了，下周五就来。”
“不是下个月吗？”雷恩问。
“提前了。王都那边的行程调整了。”帕特里克神父把纸推过来，“具体时间在这里，怀特的理论考试在下周四，实操在下周五。”
雷恩看了看那张纸，点头：“知道了。”
帕特里克神父看了一眼正在喝粥的艾利欧：“怀特，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菲利普神父说理论部分没问题了，实操还需要多练。”艾利欧放下勺子，“雷恩大人这几天一直在带我练。”
“那就好。”帕特里克神父站起来，“不打扰你们了。”
他端着餐盘走了。雷恩注意到他没有坐在自己这桌，而是走到了食堂另一头，和其他神职人员坐在一起。
这个细节让雷恩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太舒服。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教的是格挡反击的进阶内容。
“上次你学的是挡一下打一下。”雷恩握着短棍站在场地中央，“今天学连续攻击。对方挡了你第一下，会立刻准备挡第二下。你要在他准备好之前打出第二下。”
他做了两次示范，动作快得像闪电，短棍划破空气发出“嗡”的一声。
“你来。”
艾利欧握紧短棍，摆好姿势。雷恩慢慢挥过来，艾利欧挡住，然后立刻反击。雷恩挡住他的反击，然后停了。
“慢了。”雷恩说，“你打完一下之后，棍子收得太远。收一半就够了，这样第二下才能快。”
艾利欧调整了一下握棍的位置。
“再来。”
这一次好了一些。雷恩挡住他的反击之后，他的棍子只退了一小段距离就停住了，然后立刻又打了过来。
“对了。”雷恩用短棍挡开他的攻击，“保持这个感觉。”
练了半个时辰，艾利欧的动作越来越顺。挡、打、再打，三下连在一起，虽然速度还不够快，但节奏已经对了。
“可以了。”雷恩放下短棍，“明天继续。”
艾利欧也放下棍子，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虎口的红痕比昨天深了一些，但没有破皮。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雷恩的手。
“雷恩大人的手上有茧。”
“练剑练的。”
“能摸一下吗？”
雷恩看着他的脸，少年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问“能看一下你的剑吗”一样平常。
“不能。”雷恩说。
艾利欧笑了笑，没有再问。
晚饭后，雷恩在房间里看圣力测试的相关资料。艾利欧没有来敲门。隔壁很安静，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
七点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隔壁开门的声音——有人来找艾利欧。
雷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一高一低，低的那个是艾利欧，高的那个是个成年男性。说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那人走了，隔壁的门关上了。
雷恩继续看资料。他看了两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放下资料，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他走到门前，拉开门，站在走廊里。隔壁的门关着。走廊里没有人。他站了片刻，又回去了。
九点钟，隔壁熄灯了。雷恩也熄了灯，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昨晚没睡好，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他闭上眼睛，试着入睡。
“雷恩大人。”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来。不是“晚安”，是“雷恩大人”。
雷恩没有回应。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隔壁不再有声音传来，但雷恩知道艾利欧还没有睡着。因为那个人睡着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很轻很长，而现在那个节奏不对。
他在等什么。
雷恩睁开眼睛，看着墙壁。
“嗯。”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墙壁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更轻的声音：“晚安。”
“晚安。”
墙那边呼吸的节奏变慢了，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雷恩翻了个身，把手背搭在额头上。
今天艾利欧问“能摸一下吗”，他说“不能”。他说得很快，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如果犹豫了，那个“不能”可能就说不出口了。
雷恩闭上眼睛。
暴雨夜之后，日子恢复了平静。不，不是“恢复”——是变得比之前更平静了。
艾利欧不再在走廊里“不小心”碰到雷恩的手臂，不再在晨祷时偷偷看他的手，甚至连训练课上要求演示的次数都变少了。他依然每天早上六点二十五分准时出现在走廊拐角，依然笑着道早安，依然在早餐时接过雷恩剥好的鸡蛋。但那些小动作，那些刻意的靠近，那些若即若离的试探，都像被雨洗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雷恩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应该觉得轻松。但他没有。
现在他发现自己会在不该看的时候看过去。比如早餐时，艾利欧低头喝粥，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雷恩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好几秒，直到艾利欧抬起头，他才把目光移开。
比如训练时，艾利欧练习步法，金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露出后颈上一小截白净的皮肤。雷恩盯着那截皮肤看了一瞬，然后走到场地另一边，“调整软垫的位置”。
比如晚祷后，两人各自回房，雷恩坐在桌边看书，耳朵却竖着听隔壁的动静。翻书声，脚步声，水声——然后安静。他发现自己正在等那张纸条。
但纸条也没有了。艾利欧不再从门缝塞纸条进来了。每天晚上九点，隔壁准时熄灯，安静无声。雷恩的枕头底下还是那几张旧纸条，没有新的。
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这才是正常的师生关系。保持距离，保持克制，保持一个圣骑士应有的体面。
第十三天的早晨，晨祷结束后，两人走出教堂。阳光很好，照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艾利欧走在雷恩右手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
“雷恩大人。”他忽然开口。
“嗯。”
“昨天的步法，我回去又练了一会儿。”
“嗯。”
“今天训练课能不能教新的内容？”
“你想学什么？”
艾利欧想了想：“格挡之后的还击，上次只练了一次。”
“可以。”
艾利欧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让雷恩的心跳快了一拍。
雷恩把目光移开，看向前方的路。
早餐的时候，帕特里克神父端着餐盘走过来，在雷恩对面坐下——旁边还有空位，但他没坐。雷恩看了他一眼。
“奥古斯都大人，关于下个月的圣力测试，有些安排要和你确认一下。”帕特里克神父放下餐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考官提前到了，下周五就来。”
“不是下个月吗？”雷恩问。
“提前了。王都那边的行程调整了。”帕特里克神父把纸推过来，“具体时间在这里，怀特的理论考试在下周四，实操在下周五。”
雷恩看了看那张纸，点头：“知道了。”
帕特里克神父看了一眼正在喝粥的艾利欧：“怀特，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菲利普神父说理论部分没问题了，实操还需要多练。”艾利欧放下勺子，“雷恩大人这几天一直在带我练。”
“那就好。”帕特里克神父站起来，“不打扰你们了。”
他端着餐盘走了。雷恩注意到他没有坐在自己这桌，而是走到了食堂另一头，和其他神职人员坐在一起。
这个细节让雷恩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太舒服。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教的是格挡反击的进阶内容。
“上次你学的是挡一下打一下。”雷恩握着短棍站在场地中央，“今天学连续攻击。对方挡了你第一下，会立刻准备挡第二下。你要在他准备好之前打出第二下。”
他做了两次示范，动作快得像闪电，短棍划破空气发出“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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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
艾利欧握紧短棍，摆好姿势。雷恩慢慢挥过来，艾利欧挡住，然后立刻反击。雷恩挡住他的反击，然后停了。
“慢了。”雷恩说，“你打完一下之后，棍子收得太远。收一半就够了，这样第二下才能快。”
艾利欧调整了一下握棍的位置。
“再来。”
这一次好了一些。雷恩挡住他的反击之后，他的棍子只退了一小段距离就停住了，然后立刻又打了过来。
“对了。”雷恩用短棍挡开他的攻击，“保持这个感觉。”
练了半个时辰，艾利欧的动作越来越顺。挡、打、再打，三下连在一起，虽然速度还不够快，但节奏已经对了。
“可以了。”雷恩放下短棍，“明天继续。”
艾利欧也放下棍子，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虎口的红痕比昨天深了一些，但没有破皮。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雷恩的手。
“雷恩大人的手上有茧。”
“练剑练的。”
“能摸一下吗？”
雷恩看着他的脸，少年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问“能看一下你的剑吗”一样平常。
“不能。”雷恩说。
艾利欧笑了笑，没有再问。
晚饭后，雷恩在房间里看圣力测试的相关资料。艾利欧没有来敲门。隔壁很安静，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
七点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隔壁开门的声音——有人来找艾利欧。
雷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一高一低，低的那个是艾利欧，高的那个是个成年男性。说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那人走了，隔壁的门关上了。
雷恩继续看资料。他看了两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放下资料，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他走到门前，拉开门，站在走廊里。隔壁的门关着。走廊里没有人。他站了片刻，又回去了。
九点钟，隔壁熄灯了。雷恩也熄了灯，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昨晚没睡好，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他闭上眼睛，试着入睡。
“雷恩大人。”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来。不是“晚安”，是“雷恩大人”。
雷恩没有回应。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隔壁不再有声音传来，但雷恩知道艾利欧还没有睡着。因为那个人睡着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很轻很长，而现在那个节奏不对。
他在等什么。
雷恩睁开眼睛，看着墙壁。
“嗯。”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墙壁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更轻的声音：“晚安。”
“晚安。”
墙那边呼吸的节奏变慢了，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雷恩翻了个身，把手背搭在额头上。
今天艾利欧问“能摸一下吗”，他说“不能”。他说得很快，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如果犹豫了，那个“不能”可能就说不出口了。
雷恩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