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告解日

第十六天。

告解日。

教会每十天一次告解,雷恩早就习惯了。但今天这个告解日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因为他知道艾利欧会来。

早上出门前,雷恩在铜镜前站了很久。他检查了自己的衣领、腰带、头发,确认一切整齐,然后对自己说:你在做什么?只是一个普通的告解日罢了。你的学生会来告解,你会坐在隔板另一边,听完他的告解,说几句安慰的话,然后结束。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他推开门,艾利欧已经在走廊拐角等着了。今天他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便服,金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平时还要乖巧。

“雷恩大人早安。”

“早。”

两人并肩走向教堂。晨祷的时候,雷恩站在前排,回头看了一眼——艾利欧站在后排,低着头,嘴唇翕动着念祷词。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紧张。

早餐桌上,雷恩把鸡蛋放到艾利欧盘子里。

“今天告解日。”雷恩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嗯。”艾利欧接过鸡蛋,“我已经准备好要说什么了。”

雷恩没有接话,低下头喝粥。

告解安排在上午。雷恩先去了告解室,作为神父听取其他人的告解。前面来了三个人——一个神职人员说自己偷懒少念了晚祷,一个见习骑士说自己训练时偷看了隔壁场的女骑士,还有一个杂役说自己偷吃了厨房的点心。

雷恩一一给予了宽恕,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报告。

然后外面安静了。雷恩看了一眼告解室的小窗,丝绒帘子垂着,看不到外面。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三下敲门声,然后告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有人在隔板的另一边坐下来。

木板吱呀一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雷恩没有开口。他知道是谁。

“神父,我有罪。”那个声音说。

雷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说。”

隔板那边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艾利欧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上次说的那些话,不是练习。我是认真的。”

雷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每天都会想一个人。早上起来的时候想,晚上睡前也想。上课的时候想他讲课的样子,吃饭的时候想他吃什么,训练的时候想他站在旁边,是看了我多久。”

他顿了一下。

“上次你说这些不算罪过。那我今天换一个说法。”

隔板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我犯了罪。我想亲一个人。不是亲脸颊,是亲嘴唇。从早想到晚,从醒想到睡。戒律上写了,不可贪恋别人的一切。可我贪了。贪了很多天。”

告解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雷恩坐在隔板另一边,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金色的眼瞳看着前方的小窗,丝绒帘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那个人是谁?”雷恩听到自己在问。声音平稳,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隔板那边沉默了很久。

“雷恩大人知道是谁。”艾利欧说。

雷恩闭上了眼睛。

告解室里有规定:神父不能拒绝听取任何告解,不能拒绝给予宽恕。但有些告解,神父可以选择不回应。

他应该选择不回应。

“你今年十八岁。”雷恩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小窗。

“我知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雷恩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小窗的丝绒帘子上,深红色的布料在微弱的光线中看起来近乎黑色。

“你在告解室里说这些话。”雷恩的声音低了一些,“如果被别人听到了——”

“不会被别人听到。”艾利欧打断了他,“告解室里的内容只有神父和告解者知道。这是教会的规矩,雷恩大人比我更清楚。”

“规矩是规矩。”

“那规矩有没有说过,神父不能回答告解者的问题?”

雷恩沉默了。

“雷恩大人。”艾利欧的声音轻了一些,“你不用回答我。你只需要听着就好。”

隔板那边安静了片刻。

“我每天都会想雷恩大人。想你的手,想你的声音,想你剥鸡蛋的时候手指是怎么动的。想你在训练场上站在我旁边,想你把外套给我的时候上面有你的味道。想你对我说‘晚安’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

雷恩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这些事我没有办法对别人说。”艾利欧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只能对雷恩大人说。因为在告解室里,你是神父。在告解室外——”

他停了一下。

“在告解室外,你是我想亲的那个人。”

告解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雷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膝盖上移开了,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

他应该说什么?按照戒律,他应该说“神明会宽恕你,这些念想终会过去”。按照规矩,他应该说“回去念十遍祷词,然后忘掉这些”。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是假的。念十遍祷词忘不掉这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念三千六百五十遍也忘不掉。

因为他自己也忘不掉。

“雷恩大人。”

隔板那边传来一个细微的声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艾利欧在移动。

“你在听吗?”

“在。”

“那我说完了。我的告解说完了。”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

“神明会——”

“雷恩大人。”艾利欧打断了他,“我不想听神明会怎么样。我想听你说。”

“我是神父。”

“你是雷恩·奥古斯都。”

告解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不再是等待的安静,而是一种两个人都在克制什么的安静。

雷恩听到隔板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艾利欧在站起来。

他走了?

雷恩的手猛地拍在了隔板上。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很急促。

隔板那边的动作停了。

雷恩把手从隔板上拿开,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隔板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艾利欧坐了回去。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告解室里的蜡烛烧了一截,烛泪滴在铜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雷恩大人。”最后还是艾利欧先开口了。

“嗯。”

“你的手,是不是又握拳头了?”

雷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和第九天晚上一模一样。

他慢慢松开手指。

“没有。”他说。

艾利欧在隔板那边笑了一下。雷恩看不到他的脸,但听得出那个笑的声音——很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我走了。”艾利欧说,“雷恩大人,明天见。”

“嗯。”

告解室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渐远去。

雷恩一个人坐在告解室里,面对着那扇垂着丝绒帘子的小窗。

他伸出手,拨开了帘子。

对面空无一人。

雷恩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把手收回来,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小窗。

他坐在那里,又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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