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笔

第二十二天。

雷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底下除了那叠旧纸条和那截炭笔之外,又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张新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塞在枕头最下面。他摸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你写的‘在的’,我夹在书里了。每天早上看一遍。——艾利欧”

雷恩看了两遍。他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立刻抿住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到那叠纸条的最上面,然后起身穿衣服。铜镜里的男人面色如常,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金色的眼瞳看不出任何情绪。很好。

六点二十五分,走廊拐角处。艾利欧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便服,金发梳得整整齐齐。

“雷恩大人早安。”

“早。”

两人并肩走向教堂。走廊里的油灯刚灭不久,空气中还残留着灯油的气味。秋天的早晨越来越凉了,艾利欧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

“冷吗?”雷恩问。

“有一点。”艾利欧搓了搓手。

雷恩没有说话,但他走在了艾利欧的左侧——那边是背风的方向。艾利欧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雷恩那边靠近了一点。不是贴着,是近到手臂几乎要碰上的距离。

晨祷的时候,雷恩站在前排。他听到艾利欧念祷词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不大,但很清楚。每个词的发音都对,停顿的位置也对。他发现自己又在听那个声音,不是听内容,是听那个声音本身。

他把注意力拉回到祷词上。

早餐桌上,雷恩剥了一个鸡蛋放到艾利欧盘子里。艾利欧说了声谢谢,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递回给雷恩。

“雷恩大人,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还行。”

“还行是睡得好还是不好?”

雷恩看了他一眼。艾利欧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问今天的粥是甜是咸。自从月光那晚之后,他似乎变得更大胆了一些——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大胆,而是问一些以前不会问的问题,比如“你睡得好吗”,比如“你在想什么”。

“一般。”雷恩说。

“为什么一般?”

雷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艾利欧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上午的课结束后,艾利欧在回廊里碰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神职人员的黑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本簿册。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薄而紧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还没出鞘但已经让人不舒服的刀。

“你就是艾利欧·怀特?”那人问。

“我是。请问您是——”

“马库斯。安塞姆主教身边的执事。”

艾利欧行了个礼。“马库斯大人好。”

马库斯执事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看一份需要审核的文件。那种目光让艾利欧不太舒服,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你的圣力测试在下周。”马库斯执事翻开簿册,用笔在什么东西上划了一下,“好好准备。”

“我会的。”

马库斯执事合上簿册,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艾利欧站在回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想起之前在食堂里,那几个神职人员坐在一起朝他和雷恩的方向看的情景。那个马库斯执事,当时就在其中。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带艾利欧做圣力测试的最后冲刺。

测试在后天。菲利普神父说他的理论没问题,实操也基本稳定了,剩下的就是保持状态,不要在考前受伤或生病。

雷恩把木桩摆成了测试的标准阵型。五个木桩,弧形排列,间距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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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练五次。每次都当成正式考试。”

“好。”

第一次,五个全中。第二次,五个全中。第三次,第四个偏了。第四次,五个全中。第五次,五个全中,而且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

五次跑完,艾利欧弯着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受伤,是累的。

“可以了。”雷恩说,“明天休息,不练了。”

“后天就考试了,不练会不会生疏?”

“不会。练太多反而不好。”

艾利欧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

训练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回宿舍。走廊里的油灯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地上。艾利欧走在雷恩的右手边,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不是贴着,是近到手臂偶尔会碰到的距离。

“雷恩大人。”艾利欧忽然开口。

“嗯。”

“今天有个叫马库斯的人来找我。”

雷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说什么?”

“说我的圣力测试在下周,让我好好准备。”

“就这些?”

“就这些。”

雷恩沉默了片刻。马库斯是安塞姆主教身边的执事,平时管的是文书和人事,和圣子候选人的测试没有关系。他来“提醒”艾利欧,不太正常。

“他说什么别的了吗?”雷恩问。

“没有。”艾利欧想了想,“但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东西。”

雷恩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

“他说什么你都别在意。”雷恩说,“专心考试。”

“好。”

走到宿舍门口,两人停下来。艾利欧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雷恩。

“雷恩大人。”

“嗯。”

“你走之前,能再给我写一张纸条吗?”

“写什么?”

“什么都行。”艾利欧笑了一下,“只要是雷恩大人写的就行。”

他推开门进去了。

雷恩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推开自己的门。

晚上九点,隔壁没有传来“晚安”。雷恩躺在床上,等着那个声音。等了很久,墙那边始终安静。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张开嘴想说“晚安”,但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怎么的,觉得“晚安”这两个字现在说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说晚安,是导师对学生。现在说晚安,好像还带着别的什么——月光下的牵手,纸条上的“在的”,枕头底下那叠越来越厚的纸条。

雷恩把嘴闭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叠纸条。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摸着,感受着纸张的边缘和折角。

隔壁始终没有声音。

雷恩闭上眼睛。明天再写一张纸条吧。写什么还没想好,但先准备好。他摸了摸那截炭笔,笔尖还是尖的,没有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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