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痕迹
第三十五天。
马库斯执事开始留意雷恩和艾利欧了。
不是刻意的。他每天早上都会在教堂的回廊里站一会儿，看着人们从晨祷中走出来。以前他不会特别注意谁，但这几天他发现自己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着那两个身影——高大的银灰色头发的圣骑士，和走在他身边的金发少年。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到好处。和教会里任何一对导师和学生没有区别。
但马库斯记得，两个月前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时候，那个距离是一臂半。现在缩短了半臂。半臂不算什么，但马库斯一辈子都在和细节打交道。他是安塞姆主教的执事，负责整理文书、核对账目、审查候选人资格。他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整体，他看到的是缝隙。
半臂的缝隙。
“马库斯。”安塞姆主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库斯转过身，行了个礼。“主教大人。”
安塞姆主教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白发苍苍，面容严肃。他看着马库斯，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两个正在远去的背影。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马库斯说，“在观察圣子候选人的日常表现。”
安塞姆主教沉默了片刻。“奥古斯都带得不错。那个孩子的圣力测试成绩很好。”
“是的。”
“不要无事生非。”
马库斯低下头。“是。”
安塞姆主教转身走了。马库斯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
不要无事生非。安塞姆主教说的是“无事”。但如果“有事”呢？
那天下午，艾利欧一个人在图书馆看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神术书，但眼睛没有看在书上。他在想雷恩今天早上说的话——“因为我会带你走。”
带你走。不是“我带你走”，是“我会带你走”。主动的、确定的、不需要商量的。雷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艾利欧知道，雷恩说这种话的时候，越平静就越认真。
他低下头，用手指描着书页上雷恩做过的标记。那些小圆圈还在，被他的手指描过很多遍，已经有些模糊了。
“怀特。”
他抬起头。马库斯执事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簿册。
“马库斯大人。”
“在看什么书？”
“神术理论。”
马库斯执事走过来，看了看书的封面，又看了看艾利欧的脸。“第三章 ？”
“嗯。”
“第三章 的重点是什么？”
“圣光之力的叠加原理。”
“具体内容呢？”
艾利欧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关心，这是考试。马库斯执事不是他的老师，不需要考他。但他还是回答了。
“圣光之力的叠加不是简单的加法。同频可以叠加，异频会互相抵消。叠加的上限取决于施术者的体质和精神力——”
“够了。”马库斯执事打断了他，“你学得不错。”
他把簿册翻开，拿笔在上面写了什么。艾利欧看不到他写的内容，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关于“学得好不好”的记录。
“你和奥古斯都大人相处得怎么样？”马库斯执事合上簿册，问得随意。
“很好。”艾利欧说，“雷恩大人教得很好。”
“只是教得好？”
艾利欧看着他。马库斯执事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看不出情绪，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算是笑，是某种等待。
“只是教得好。”艾利欧说。
马库斯执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艾利欧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个人在试探。用关心的语气，用“只是教得好”这种看似无害的问题，在试探他和雷恩之间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松开。
晚上，艾利欧去了雷恩的房间。雷恩正在桌边写东西，看到他进来，放下笔。
“怎么了？”
“马库斯执事今天来找我了。”
雷恩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说什么了？”
“问我第三章 的重点。问我你教得好不好。”艾利欧在椅子上坐下来，“他说‘只是教得好’。”
雷恩沉默了。
“他在试探。”艾利欧说。
“我知道。”
“他知道了吗？”
“不知道。但他在找。”
两个人对视着。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雷恩大人。”艾利欧的声音很轻，“你之前说会带我走。是认真的吗？”
“是。”
“什么时候？”
雷恩看着他。少年的绿眼睛里有紧张，但不是害怕。是问“什么时候”的时候那种紧张的期待。
“他们赶我们的时候。”雷恩说。
“如果一直不赶呢？”
“那就一直留在这里。”
“那如果我们想走了呢？”
雷恩伸出手，握住了艾利欧的手。“那就走。”
艾利欧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确定——确定了这个人会和他一起走，确定了不管什么时候走，这个人都在。
“雷恩大人。”
“嗯。”
“我今天在图书馆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们离开教会，你想做什么？”
雷恩想了想。“不知道。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雷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开个店。”
艾利欧愣了一下。“什么店？”
“铁匠铺。”
“为什么是铁匠铺？”
“会打铁。”雷恩说，“别的不会。”
艾利欧看着他，忍了忍，还是笑了出来。不是嘲笑，是觉得好笑——教会的圣骑士，神之铁锤，离开教会之后想开铁匠铺。好像也合理。
“那我呢？”艾利欧问。
“你收钱。”
“就收钱？”
“你会算账。”
艾利欧笑得更大了，笑出了左边那个小酒窝。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雷恩看着他笑，嘴角也动了一下。
“雷恩大人。”艾利欧从手臂里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笑了。”
“没有。”
“笑了。我看到你的嘴角动了。”
“没有。”
艾利欧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晚上，艾利欧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雷恩的手臂环着艾利欧的腰，艾利欧的后背贴着雷恩的胸口。
“雷恩大人。”
“嗯。”
“你怕吗？被赶出去。”
雷恩沉默了片刻。“怕。”
“怕什么？”
“怕你后悔。”
艾利欧把雷恩的手臂拉上来抱在胸前。“不会的。”他说，声音闷在雷恩的手臂上，“我不会后悔。”
雷恩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艾利欧的发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马库斯执事开始留意雷恩和艾利欧了。
不是刻意的。他每天早上都会在教堂的回廊里站一会儿，看着人们从晨祷中走出来。以前他不会特别注意谁，但这几天他发现自己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着那两个身影——高大的银灰色头发的圣骑士，和走在他身边的金发少年。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到好处。和教会里任何一对导师和学生没有区别。
但马库斯记得，两个月前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时候，那个距离是一臂半。现在缩短了半臂。半臂不算什么，但马库斯一辈子都在和细节打交道。他是安塞姆主教的执事，负责整理文书、核对账目、审查候选人资格。他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整体，他看到的是缝隙。
半臂的缝隙。
“马库斯。”安塞姆主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库斯转过身，行了个礼。“主教大人。”
安塞姆主教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白发苍苍，面容严肃。他看着马库斯，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两个正在远去的背影。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马库斯说，“在观察圣子候选人的日常表现。”
安塞姆主教沉默了片刻。“奥古斯都带得不错。那个孩子的圣力测试成绩很好。”
“是的。”
“不要无事生非。”
马库斯低下头。“是。”
安塞姆主教转身走了。马库斯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
不要无事生非。安塞姆主教说的是“无事”。但如果“有事”呢？
那天下午，艾利欧一个人在图书馆看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神术书，但眼睛没有看在书上。他在想雷恩今天早上说的话——“因为我会带你走。”
带你走。不是“我带你走”，是“我会带你走”。主动的、确定的、不需要商量的。雷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艾利欧知道，雷恩说这种话的时候，越平静就越认真。
他低下头，用手指描着书页上雷恩做过的标记。那些小圆圈还在，被他的手指描过很多遍，已经有些模糊了。
“怀特。”
他抬起头。马库斯执事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簿册。
“马库斯大人。”
“在看什么书？”
“神术理论。”
马库斯执事走过来，看了看书的封面，又看了看艾利欧的脸。“第三章 ？”
“嗯。”
“第三章 的重点是什么？”
“圣光之力的叠加原理。”
“具体内容呢？”
艾利欧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关心，这是考试。马库斯执事不是他的老师，不需要考他。但他还是回答了。
“圣光之力的叠加不是简单的加法。同频可以叠加，异频会互相抵消。叠加的上限取决于施术者的体质和精神力——”
“够了。”马库斯执事打断了他，“你学得不错。”
他把簿册翻开，拿笔在上面写了什么。艾利欧看不到他写的内容，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关于“学得好不好”的记录。
“你和奥古斯都大人相处得怎么样？”马库斯执事合上簿册，问得随意。
“很好。”艾利欧说，“雷恩大人教得很好。”
“只是教得好？”
艾利欧看着他。马库斯执事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看不出情绪，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算是笑，是某种等待。
“只是教得好。”艾利欧说。
马库斯执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艾利欧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个人在试探。用关心的语气，用“只是教得好”这种看似无害的问题，在试探他和雷恩之间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松开。
晚上，艾利欧去了雷恩的房间。雷恩正在桌边写东西，看到他进来，放下笔。
“怎么了？”
“马库斯执事今天来找我了。”
雷恩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说什么了？”
“问我第三章 的重点。问我你教得好不好。”艾利欧在椅子上坐下来，“他说‘只是教得好’。”
雷恩沉默了。
“他在试探。”艾利欧说。
“我知道。”
“他知道了吗？”
“不知道。但他在找。”
两个人对视着。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雷恩大人。”艾利欧的声音很轻，“你之前说会带我走。是认真的吗？”
“是。”
“什么时候？”
雷恩看着他。少年的绿眼睛里有紧张，但不是害怕。是问“什么时候”的时候那种紧张的期待。
“他们赶我们的时候。”雷恩说。
“如果一直不赶呢？”
“那就一直留在这里。”
“那如果我们想走了呢？”
雷恩伸出手，握住了艾利欧的手。“那就走。”
艾利欧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确定——确定了这个人会和他一起走，确定了不管什么时候走，这个人都在。
“雷恩大人。”
“嗯。”
“我今天在图书馆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们离开教会，你想做什么？”
雷恩想了想。“不知道。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雷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开个店。”
艾利欧愣了一下。“什么店？”
“铁匠铺。”
“为什么是铁匠铺？”
“会打铁。”雷恩说，“别的不会。”
艾利欧看着他，忍了忍，还是笑了出来。不是嘲笑，是觉得好笑——教会的圣骑士，神之铁锤，离开教会之后想开铁匠铺。好像也合理。
“那我呢？”艾利欧问。
“你收钱。”
“就收钱？”
“你会算账。”
艾利欧笑得更大了，笑出了左边那个小酒窝。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雷恩看着他笑，嘴角也动了一下。
“雷恩大人。”艾利欧从手臂里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笑了。”
“没有。”
“笑了。我看到你的嘴角动了。”
“没有。”
艾利欧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晚上，艾利欧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雷恩的手臂环着艾利欧的腰，艾利欧的后背贴着雷恩的胸口。
“雷恩大人。”
“嗯。”
“你怕吗？被赶出去。”
雷恩沉默了片刻。“怕。”
“怕什么？”
“怕你后悔。”
艾利欧把雷恩的手臂拉上来抱在胸前。“不会的。”他说，声音闷在雷恩的手臂上，“我不会后悔。”
雷恩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艾利欧的发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