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晨祷
圣历一零四七年，秋。
教会的每一天都是从钟声开始的。
早晨六点，晨钟第一次敲响，低沉的声音在石砌建筑之间回荡，唤醒沉睡中的教堂、回廊和宿舍。六点一刻，第二次钟声响起，所有人起床洗漱。六点半，第三次钟声，晨祷开始。
雷恩在这个节奏里生活了十八年，早已不需要钟声来提醒。
但他还是会在钟声敲响之前醒来。这是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心跳一样不需要思考。
他起身穿衣，洗漱整理。铜镜里的男人面无表情，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金色的眼瞳看不出任何情绪。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了人。几个骑士匆匆走过，见到雷恩行礼问好。雷恩点头回应，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走廊尽头。
艾利欧站在他的房门口。
今天他穿的是教会统一配发的圣子候选人服饰——白色长袍，腰束蓝色织带，胸口绣着一枚小小的圣光徽记。金发梳得很整齐，但有一缕不听话地翘在右耳边。
“雷恩大人早安。”艾利欧微微弯腰行礼，动作已经比昨天标准了许多。
“早。”雷恩说，“你自己来的？”
“嗯，昨天记住了路。”艾利欧笑了笑，笑容乖巧，“我想早点起来熟悉晨祷的流程，就自己先过来了。”
雷恩看了他一眼，点头：“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向教堂。清晨的走廊很安静，只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艾利欧走在雷恩右手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
经过东回廊的时候，艾利欧抬手指了指远处教堂的尖顶：“雷恩大人，晨祷的时候我站哪里？”
“骑士团后排。”雷恩说，“我旁边。”
“好。”
教堂里已经有了人。唱诗班在祭坛两侧站好，骑士团在前排列队，神职人员在中殿。雷恩带着艾利欧走到骑士团后排的位置，让他站在自己右手边。
“不要说话。”雷恩低声说，“跟着念祷词就行，不会就听。”
艾利欧点头。
钟声再次响起，晨祷开始。
唱诗班的歌声在穹顶下回荡，赞美诗的旋律庄严而悠远。雷恩双手交握在身前，低头闭眼，嘴唇翕动着念诵祷词。
他念到第三段的时候，右手边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光明之主，赐我今日之粮……”
是艾利欧的声音，很轻，不太熟练，祷词还念错了两个词。
但他确实在跟着念。
雷恩没有睁眼，嘴唇继续动着。
晨祷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开教堂。艾利欧跟在雷恩身边往外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雷恩大人，我念错了好多地方。”
“嗯。”
“你能教我正确的念法吗？”
雷恩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抬着脸看他，绿眼睛里带着认真的神情。
“晚上。”雷恩说。
“好。”
食堂在一楼，此刻已经热闹起来了。食物的香气和交谈声混在一起，长条桌边坐满了人。雷恩刚走进食堂，就有几个骑士朝他看过来——然后又看到了他身后的艾利欧，目光里多了些好奇。
雷恩无视了那些视线，端着两个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艾利欧跟过来坐下，面前的盘子里是麦片粥、黑面包、一小块黄油和一碟果酱。
“雷恩大人每天都吃这些吗？”艾利欧用勺子搅了搅麦片粥。
“嗯。”
“吃了多久？”
“十八年。”
艾利欧的勺子顿了一下。他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雷恩，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开始吃。
雷恩剥开一个煮鸡蛋，放进艾利欧的盘子里。
“谢谢雷恩大人。”
“嗯。”
早餐结束后，雷恩送艾利欧去上课。上午第一节课是宗教理论，在东侧的教室里。
送到门口，雷恩停下了脚步。
“中午在食堂等我。”他说。
“好。”艾利欧点头，走进教室。
雷恩站在门口看了一瞬——艾利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然后雷恩转身离开。
上午他有一场训练。不是他自己的训练，是带新晋骑士的集体训练。十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在场上挥剑，雷恩站在一旁看着，偶尔说一两个字。
“手腕。”“脚步。”“太慢了。”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新人们私下叫他“铁面教官”，说他面无表情的时候比发怒的时候还可怕。
训练进行了两个小时。中途休息的时候，一个小骑士凑过来，小声问：“雷恩大人，听说您带了一个圣子候选人？”
雷恩看他一眼。
小骑士立刻闭嘴跑了。
下午两点，艾利欧上完了最后一节礼仪课，在回廊里找到雷恩。
“雷恩大人，今天的课都上完了。”
雷恩从石栏上站起来：“去训练场。”
今天是他第一次正式教艾利欧体术。说是体术，其实就是最基础的动作——站姿、步伐、如何正确地摔倒。
训练场在教堂后方，是一片铺着沙土的空地。四周的木架上挂着各种训练用具，几个见习骑士正在角落里对练。
雷恩带艾利欧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今天先练站姿。”他说，“体术的第一课不是进攻，是站稳。站都站不稳的人，什么都做不了。”
“好。”
雷恩给他示范了基本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腰背挺直。
“你试试。”
艾利欧学着他的样子站好。
“重心再低一点。”
艾利欧往下蹲了蹲。
“太低。”
艾利欧往上抬了一点。
“就这样。”
雷恩绕着他走了一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手，按在艾利欧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
艾利欧晃了一下，但没倒。
“还行。”雷恩收回手，“保持这个姿势站一刻钟。”
一刻钟，也就是十五分钟。
艾利欧站在场地中央，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腿开始微微发抖。
雷恩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看着。
“腿抖了。”他说。
艾利欧咬了咬牙，把膝盖崩得更直了一些。
“不要太直。”雷恩走过去，伸出脚轻轻点了点他的膝盖窝，“微屈，用大腿发力，不是膝盖。”
艾利欧调整了一下。
“对。”
一刻钟到了。雷恩说了声“好了”，艾利欧立刻松懈下来，弯下腰揉着自己的膝盖。
“膝盖疼？”雷恩问。
“有点酸。”艾利欧直起身，“以前没这样站过。”
“以后每天都要练。”
“好。”
雷恩看着他。少年的额角沁了一层薄汗，金发有几缕贴在了太阳穴上。他的脸有些泛红，但眼睛里没有抱怨的神色。
“今天就到这里。”雷恩说，“明天继续。”
“好。谢谢雷恩大人。”
两人并肩走回宿舍。秋天傍晚的天空是淡紫色的，晚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橡树叶的涩味。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艾利欧停下来。
“雷恩大人。”
雷恩也停下来。
“晚上我能去找你吗？”艾利欧说，“关于祷词的事情。”
雷恩想起早上答应过要教他正确的念法。
“七点。”他说。
“好。”
各自回房。
雷恩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今天在训练场上，他按了艾利欧的肩膀。
就那么一下。
但直到现在，他还能感觉到那层衣料底下的温度。
少年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窄，骨头很细，肌肉也不多。雷恩按上去的时候，甚至有些担心——太用力了会不会弄疼他？
雷恩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交握。
他开始想：十八年前被送进教会的时候，他和现在的艾利欧差不多大。
不，比艾利欧还小。八岁。
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连这个世界的语言都说不利索——因为他是穿越过来的，前世是个程序员。
雷恩闭上眼睛，靠在床柱上。
他想起了前世的很多事情。办公室的灯光，键盘的声音，深夜的泡面，窗外的城市夜景。那些东西已经变得很遥远了，遥远到像上辈子的记忆——哦，本来就是上辈子的记忆。
这个世界他重活了一次。从八岁开始，从头学起。语言、文字、剑术、戒律、信仰。
他学得很好。
好到成了最年轻的圣骑士，好到被称为“神之铁锤”，好到教皇亲自点名让他做导师。
但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
比如怎么和一个人保持距离，当那个人笑着看他的时候。
雷恩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宿舍楼之间的天井，铺着石板地，种着几棵矮松。天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夕光还挂在对面的屋顶上。
隔壁房间传来水声——艾利欧在洗漱。
雷恩把窗户关上。
七点整，敲门声响起。
雷恩打开门，艾利欧站在门外，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
“进来。”
艾利欧走进来，看了看雷恩的房间：“和我的差不多。”
确实差不多。同样的格局，同样的家具，唯一的区别是雷恩的桌上多了几本书和一把备用短剑。
“坐。”雷恩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床边坐下，“祷词带了吗？”
“带了。”艾利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羊皮纸，展开。
那是晨祷的祷词全文，昨天雷恩抄给他的。
雷恩接过羊皮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念我听听。”
艾利欧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光明之主，赐我今日之粮。以圣光之名，佑我身不堕黑暗……”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次念得比早上好了很多，只错了一处。
“这里。”雷恩指着羊皮纸上的第四行，“‘以虔诚之心，行正直之事’——你念成了‘以虔诚之心，求正直之道’。不是‘求’，是‘行’。”
艾利欧低头看了一眼：“噢，看错了。”
“再念一遍。”
艾利欧从头开始念。这次全对了。
雷恩点头：“可以了。”
“就这样？”艾利欧收起羊皮纸，“我还以为雷恩大人会多教一会儿。”
“祷词没什么好教的，背下来就行。真正重要的是心。”
艾利欧看着他，安静了片刻。
“雷恩大人的心很虔诚吧？”
“算不上。”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教会？”
雷恩看着对面这个少年。十六岁的脸，问了一个二十六岁的人都答不上的问题。
“因为在这里。”雷恩说，“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说的是实话。八岁被送进教会，十八年了，这里就是他唯一的家。不是因为他选择了这里，是因为他没得选。
艾利欧没有再问。
“晚了。”雷恩站起来，“回去休息。”
艾利欧也站起来，走到门口。
“雷恩大人。”他回过头。
“嗯。”
“明天早上还是六点半吗？”
“嗯。”
“好。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雷恩站在房间里，听到隔壁的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然后安静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六点半，走廊，早餐，课程，训练。
和今天一样。
和昨天也一样。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慢慢地在改变。
雷恩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枕头底下又多了张纸条。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放的。雷恩摸出来，展开。
“谢谢雷恩大人教我祷词。——艾利欧”
字迹还是圆圆的，像小学生一样。
雷恩把纸条折好，和其他几张放在一起。
然后他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艾利欧躺在床上，也在看天花板。
他在想雷恩刚才说的那句话——“因为在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说那句话的时候，雷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和平常一样平静。但艾利欧总觉得那句话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八岁就被送到教会，在这里待了十八年，成了最优秀的圣骑士。
听起来很厉害，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有点寂寞。
艾利欧翻了个身，对着墙壁。
“雷恩大人。”
他轻声叫了一下。
墙壁那边没有回应。他没期待回应。
但他觉得，如果雷恩听到了，应该也不会讨厌。
教会的每一天都是从钟声开始的。
早晨六点，晨钟第一次敲响，低沉的声音在石砌建筑之间回荡，唤醒沉睡中的教堂、回廊和宿舍。六点一刻，第二次钟声响起，所有人起床洗漱。六点半，第三次钟声，晨祷开始。
雷恩在这个节奏里生活了十八年，早已不需要钟声来提醒。
但他还是会在钟声敲响之前醒来。这是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心跳一样不需要思考。
他起身穿衣，洗漱整理。铜镜里的男人面无表情，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金色的眼瞳看不出任何情绪。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了人。几个骑士匆匆走过，见到雷恩行礼问好。雷恩点头回应，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走廊尽头。
艾利欧站在他的房门口。
今天他穿的是教会统一配发的圣子候选人服饰——白色长袍，腰束蓝色织带，胸口绣着一枚小小的圣光徽记。金发梳得很整齐，但有一缕不听话地翘在右耳边。
“雷恩大人早安。”艾利欧微微弯腰行礼，动作已经比昨天标准了许多。
“早。”雷恩说，“你自己来的？”
“嗯，昨天记住了路。”艾利欧笑了笑，笑容乖巧，“我想早点起来熟悉晨祷的流程，就自己先过来了。”
雷恩看了他一眼，点头：“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向教堂。清晨的走廊很安静，只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艾利欧走在雷恩右手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
经过东回廊的时候，艾利欧抬手指了指远处教堂的尖顶：“雷恩大人，晨祷的时候我站哪里？”
“骑士团后排。”雷恩说，“我旁边。”
“好。”
教堂里已经有了人。唱诗班在祭坛两侧站好，骑士团在前排列队，神职人员在中殿。雷恩带着艾利欧走到骑士团后排的位置，让他站在自己右手边。
“不要说话。”雷恩低声说，“跟着念祷词就行，不会就听。”
艾利欧点头。
钟声再次响起，晨祷开始。
唱诗班的歌声在穹顶下回荡，赞美诗的旋律庄严而悠远。雷恩双手交握在身前，低头闭眼，嘴唇翕动着念诵祷词。
他念到第三段的时候，右手边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光明之主，赐我今日之粮……”
是艾利欧的声音，很轻，不太熟练，祷词还念错了两个词。
但他确实在跟着念。
雷恩没有睁眼，嘴唇继续动着。
晨祷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开教堂。艾利欧跟在雷恩身边往外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雷恩大人，我念错了好多地方。”
“嗯。”
“你能教我正确的念法吗？”
雷恩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抬着脸看他，绿眼睛里带着认真的神情。
“晚上。”雷恩说。
“好。”
食堂在一楼，此刻已经热闹起来了。食物的香气和交谈声混在一起，长条桌边坐满了人。雷恩刚走进食堂，就有几个骑士朝他看过来——然后又看到了他身后的艾利欧，目光里多了些好奇。
雷恩无视了那些视线，端着两个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艾利欧跟过来坐下，面前的盘子里是麦片粥、黑面包、一小块黄油和一碟果酱。
“雷恩大人每天都吃这些吗？”艾利欧用勺子搅了搅麦片粥。
“嗯。”
“吃了多久？”
“十八年。”
艾利欧的勺子顿了一下。他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雷恩，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开始吃。
雷恩剥开一个煮鸡蛋，放进艾利欧的盘子里。
“谢谢雷恩大人。”
“嗯。”
早餐结束后，雷恩送艾利欧去上课。上午第一节课是宗教理论，在东侧的教室里。
送到门口，雷恩停下了脚步。
“中午在食堂等我。”他说。
“好。”艾利欧点头，走进教室。
雷恩站在门口看了一瞬——艾利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然后雷恩转身离开。
上午他有一场训练。不是他自己的训练，是带新晋骑士的集体训练。十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在场上挥剑，雷恩站在一旁看着，偶尔说一两个字。
“手腕。”“脚步。”“太慢了。”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新人们私下叫他“铁面教官”，说他面无表情的时候比发怒的时候还可怕。
训练进行了两个小时。中途休息的时候，一个小骑士凑过来，小声问：“雷恩大人，听说您带了一个圣子候选人？”
雷恩看他一眼。
小骑士立刻闭嘴跑了。
下午两点，艾利欧上完了最后一节礼仪课，在回廊里找到雷恩。
“雷恩大人，今天的课都上完了。”
雷恩从石栏上站起来：“去训练场。”
今天是他第一次正式教艾利欧体术。说是体术，其实就是最基础的动作——站姿、步伐、如何正确地摔倒。
训练场在教堂后方，是一片铺着沙土的空地。四周的木架上挂着各种训练用具，几个见习骑士正在角落里对练。
雷恩带艾利欧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今天先练站姿。”他说，“体术的第一课不是进攻，是站稳。站都站不稳的人，什么都做不了。”
“好。”
雷恩给他示范了基本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腰背挺直。
“你试试。”
艾利欧学着他的样子站好。
“重心再低一点。”
艾利欧往下蹲了蹲。
“太低。”
艾利欧往上抬了一点。
“就这样。”
雷恩绕着他走了一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手，按在艾利欧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
艾利欧晃了一下，但没倒。
“还行。”雷恩收回手，“保持这个姿势站一刻钟。”
一刻钟，也就是十五分钟。
艾利欧站在场地中央，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腿开始微微发抖。
雷恩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看着。
“腿抖了。”他说。
艾利欧咬了咬牙，把膝盖崩得更直了一些。
“不要太直。”雷恩走过去，伸出脚轻轻点了点他的膝盖窝，“微屈，用大腿发力，不是膝盖。”
艾利欧调整了一下。
“对。”
一刻钟到了。雷恩说了声“好了”，艾利欧立刻松懈下来，弯下腰揉着自己的膝盖。
“膝盖疼？”雷恩问。
“有点酸。”艾利欧直起身，“以前没这样站过。”
“以后每天都要练。”
“好。”
雷恩看着他。少年的额角沁了一层薄汗，金发有几缕贴在了太阳穴上。他的脸有些泛红，但眼睛里没有抱怨的神色。
“今天就到这里。”雷恩说，“明天继续。”
“好。谢谢雷恩大人。”
两人并肩走回宿舍。秋天傍晚的天空是淡紫色的，晚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橡树叶的涩味。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艾利欧停下来。
“雷恩大人。”
雷恩也停下来。
“晚上我能去找你吗？”艾利欧说，“关于祷词的事情。”
雷恩想起早上答应过要教他正确的念法。
“七点。”他说。
“好。”
各自回房。
雷恩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今天在训练场上，他按了艾利欧的肩膀。
就那么一下。
但直到现在，他还能感觉到那层衣料底下的温度。
少年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窄，骨头很细，肌肉也不多。雷恩按上去的时候，甚至有些担心——太用力了会不会弄疼他？
雷恩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交握。
他开始想：十八年前被送进教会的时候，他和现在的艾利欧差不多大。
不，比艾利欧还小。八岁。
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连这个世界的语言都说不利索——因为他是穿越过来的，前世是个程序员。
雷恩闭上眼睛，靠在床柱上。
他想起了前世的很多事情。办公室的灯光，键盘的声音，深夜的泡面，窗外的城市夜景。那些东西已经变得很遥远了，遥远到像上辈子的记忆——哦，本来就是上辈子的记忆。
这个世界他重活了一次。从八岁开始，从头学起。语言、文字、剑术、戒律、信仰。
他学得很好。
好到成了最年轻的圣骑士，好到被称为“神之铁锤”，好到教皇亲自点名让他做导师。
但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
比如怎么和一个人保持距离，当那个人笑着看他的时候。
雷恩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宿舍楼之间的天井，铺着石板地，种着几棵矮松。天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夕光还挂在对面的屋顶上。
隔壁房间传来水声——艾利欧在洗漱。
雷恩把窗户关上。
七点整，敲门声响起。
雷恩打开门，艾利欧站在门外，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
“进来。”
艾利欧走进来，看了看雷恩的房间：“和我的差不多。”
确实差不多。同样的格局，同样的家具，唯一的区别是雷恩的桌上多了几本书和一把备用短剑。
“坐。”雷恩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床边坐下，“祷词带了吗？”
“带了。”艾利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羊皮纸，展开。
那是晨祷的祷词全文，昨天雷恩抄给他的。
雷恩接过羊皮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念我听听。”
艾利欧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光明之主，赐我今日之粮。以圣光之名，佑我身不堕黑暗……”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次念得比早上好了很多，只错了一处。
“这里。”雷恩指着羊皮纸上的第四行，“‘以虔诚之心，行正直之事’——你念成了‘以虔诚之心，求正直之道’。不是‘求’，是‘行’。”
艾利欧低头看了一眼：“噢，看错了。”
“再念一遍。”
艾利欧从头开始念。这次全对了。
雷恩点头：“可以了。”
“就这样？”艾利欧收起羊皮纸，“我还以为雷恩大人会多教一会儿。”
“祷词没什么好教的，背下来就行。真正重要的是心。”
艾利欧看着他，安静了片刻。
“雷恩大人的心很虔诚吧？”
“算不上。”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教会？”
雷恩看着对面这个少年。十六岁的脸，问了一个二十六岁的人都答不上的问题。
“因为在这里。”雷恩说，“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说的是实话。八岁被送进教会，十八年了，这里就是他唯一的家。不是因为他选择了这里，是因为他没得选。
艾利欧没有再问。
“晚了。”雷恩站起来，“回去休息。”
艾利欧也站起来，走到门口。
“雷恩大人。”他回过头。
“嗯。”
“明天早上还是六点半吗？”
“嗯。”
“好。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雷恩站在房间里，听到隔壁的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然后安静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六点半，走廊，早餐，课程，训练。
和今天一样。
和昨天也一样。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慢慢地在改变。
雷恩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枕头底下又多了张纸条。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放的。雷恩摸出来，展开。
“谢谢雷恩大人教我祷词。——艾利欧”
字迹还是圆圆的，像小学生一样。
雷恩把纸条折好，和其他几张放在一起。
然后他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艾利欧躺在床上，也在看天花板。
他在想雷恩刚才说的那句话——“因为在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说那句话的时候，雷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和平常一样平静。但艾利欧总觉得那句话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八岁就被送到教会，在这里待了十八年，成了最优秀的圣骑士。
听起来很厉害，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有点寂寞。
艾利欧翻了个身，对着墙壁。
“雷恩大人。”
他轻声叫了一下。
墙壁那边没有回应。他没期待回应。
但他觉得，如果雷恩听到了，应该也不会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