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鸡蛋
第五天。
雷恩的生物钟已经自动调整了——不是六点自然醒，而是六点二十，离敲门声还有五分钟的时候。
他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艾利欧也起了。
六点二十五，敲门声准时响起。
拉开门，艾利欧站在外面。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便服，金发还是有那么一缕翘在耳边。雷恩看了那缕头发一眼，什么也没说。
“早安。”艾利欧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醒不久。
“早。”
去教堂的路上，两人沉默着。秋天的早晨有些凉，走廊的地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艾利欧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團一团的。
雷恩注意到了。
“冷？”他问。
“有一点。”艾利欧搓了搓手。
雷恩没有脱外套给他——那不是他目前会做的事。他只是稍微放慢了脚步，让艾利欧走在背风的一侧。
艾利欧察觉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晨祷的时候，雷恩注意到艾利欧今天站得比平时近了一些。不是故意的，而是因为他冷，不自觉地往人多的方向靠。骑士团的队列比圣子候选人那边更暖和。
雷恩没有移动位置。
祈祷结束后，两人去食堂。早餐的麦片粥今天换成了燕麦粥，面包是现烤的，表面撒了芝麻。
雷恩剥了两个煮鸡蛋，把其中一个放到艾利欧盘子里。
“雷恩大人今天也给我？”艾利欧看着盘子里的鸡蛋。
“嗯。”
“那雷恩大人吃什么？”
“还有。”
雷恩指了指自己盘子里的另一个鸡蛋。
艾利欧没有再推辞。他拿起鸡蛋，这次没有小口咬，而是掰成两半，一半递回给雷恩。
“一人一半。”
雷恩看着那半个鸡蛋，接过来，吃了。
艾利欧低头吃另一半，嘴角弯着。
上午没有课。教会每个月有一天休息日，所有课程暂停。学生们可以自由活动，骑士们也大多在训练场或图书馆消磨时间。
雷恩本来打算去训练场，但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看到艾利欧坐在回廊的石栏上，手里拿着那本神术书，腿上还摆着一本笔记。
阳光从回廊的柱子之间斜照进来，落在少年的金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他低着头，眉头微蹙，嘴唇不时动一下——在默念什么。
雷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了房间，把那本自己一直在看的《圣光之力进阶》拿了出来，走到回廊里。
艾利欧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雷恩大人？”
雷恩在他对面的石栏上坐下，翻开书。
“看书。”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一个靠着柱子，一个坐在对面，各自看各自的书。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回廊照得明亮而安静。
过了大约半小时，艾利欧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雷恩大人。”
“嗯。”
“第二章 的例题我做完了，能帮我看看吗？”
雷恩合上自己的书，接过艾利欧递来的笔记。少年的字迹和他的纸条一样，圆圆的，但意外地整齐。每一道题的过程都写得很清楚，虽然有些步骤多余。
雷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需要改正的地方做标记。
“第一题，第三步可以简化，不需要展开到底。”
“第二题，你忘了带单位。”
“第三题——”
他一边说一边改，艾利欧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脑袋离得很近，近到雷恩能闻到他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又换了一种，今天是很淡的花香。
“懂了。”艾利欧点头。
雷恩把笔记还给他，两人继续看书。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帕特里克神父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是负责圣子候选人日常管理的，圆脸，身材微胖，笑起来很和气。
“奥古斯都大人。”他停下来打招呼，“怀特。”
雷恩和艾利欧都站起来回礼。
“怀特，有件事和你说一下。”帕特里克神父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下个月的圣力测试时间定了，到时候会有专门的考官来。这几天你多准备准备。”
“好的。”艾利欧接过那张纸。
帕特里克神父又看了看雷恩，笑着说：“奥古斯都大人带得好，这孩子神术进步很快，菲利普神父昨天还跟我夸他。”
雷恩点头，没说什么。
帕特里克神父走了之后，艾利欧展开那张纸看了看，然后抬头看雷恩：“雷恩大人，圣力测试是什么？”
“检测你体内圣光的强度和纯度。”雷恩说，“圣子候选人的必修课，每年一次。”
“难吗？”
“不难。”雷恩顿了一下，“但也不简单。”
艾利欧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那雷恩大人能帮我准备吗？”
“可以。”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继续教体术。
今天的内容是前滚翻——体术中最基础的自我保护动作。从高处落下或者被人摔倒时，正确的翻滚可以卸掉大部分冲击力，避免受伤。
雷恩在软垫上示范了三遍。动作干净利落，快得像一个影子在翻转。
“你来。”他站到旁边。
艾利欧蹲下来，双手撑地，低头收下巴，做了第一个翻滚。
姿势不对。
他没有把身体团成球形，而是松散地翻了过去，背部落地的声音闷响。
雷恩皱眉：“太松了。手和脚要用上力，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艾利欧又做了一遍。这次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圆。
“再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艾利欧的额头上沁出了汗，金发有几缕贴在了脸上。他的手臂因为反复撑地而开始发抖。
“休息一下。”雷恩说。
艾利欧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揉了揉手腕。
“雷恩大人以前练这个的时候，练了多少遍才标准？”
雷恩想了想：“不知道。练到不会错为止。”
艾利欧看着他：“雷恩大人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八岁那个瘦小的自己，在同一个训练场上，一遍一遍地跌倒、爬起来、再跌倒。没有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休息一下”。教练只会在动作做错的时候喊停，然后让他重新开始。
“跟别人差不多。”雷恩说。
艾利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继续问。
他站起来：“再来一遍。”
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
到第十遍的时候，艾利欧终于做出了一次标准的翻滚。身体团成了球形，落地无声，整个人流畅地从软垫上站起来。
他转过头看雷恩，眼睛亮晶晶的，喘着气但嘴角在笑。
“可以了。”雷恩说，“记住这个感觉。”
艾利欧拍了拍身上的沙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训练结束后，两人在回廊里并肩走。夕阳已经快落山了，把整条回廊照得像一条金色的隧道。
“雷恩大人。”艾利欧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那种时候——明明已经会了，但因为身体太累了，就是做不到？”
雷恩想了想：“有。”
“那怎么办？”
“休息。休息好了继续练。”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艾利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以为雷恩大人会说‘靠意志力撑过去’之类的。”
雷恩看了他一眼：“身体需要休息的时候不去休息，不是意志力强，是蠢。”
艾利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乖巧的笑，而是真正觉得好笑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雷恩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晚饭后，雷恩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艾利欧没有来敲门。
雷恩看了一刻钟，翻了两页，把书放下了。他走到窗边，隔壁窗户透出灯光，安静着。
他又坐回去，拿起书，继续看。
九点钟的时候，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雷恩弯腰捡起来，展开。
“雷恩大人，晚安。今天谢谢你教我前滚翻，明天我会继续练的。——艾利欧”
没有笑脸，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一排圆圆的字。
雷恩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有好几张了，每一张他都留着。
他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
今天是很普通的一天。晨祷，早餐，看书，训练，晚餐。
但雷恩发现自己在期待明天。
期待明天早上六点二十五分的敲门声，期待走廊里并肩走向教堂的脚步声，期待食堂里剥鸡蛋时对面那个少年的目光。
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
“不可妄求。”他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艾利欧也躺在床上。
他今天没有去敲雷恩的门，因为怕打扰他看书。但他还是忍不住写了一张纸条，从门缝塞过去。
回廊里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身体需要休息的时候不去休息，不是意志力强，是蠢。”
雷恩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但艾利欧就是觉得好笑——因为这句话从一个每天半夜还在练剑的人嘴里说出来，实在太有反差感了。
他笑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
明天早上要早起。晨祷，早餐，然后是圣力测试的准备。
他在心里默默列了明天的计划，然后闭上眼睛。
雷恩的生物钟已经自动调整了——不是六点自然醒，而是六点二十，离敲门声还有五分钟的时候。
他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艾利欧也起了。
六点二十五，敲门声准时响起。
拉开门，艾利欧站在外面。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便服，金发还是有那么一缕翘在耳边。雷恩看了那缕头发一眼，什么也没说。
“早安。”艾利欧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醒不久。
“早。”
去教堂的路上，两人沉默着。秋天的早晨有些凉，走廊的地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艾利欧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團一团的。
雷恩注意到了。
“冷？”他问。
“有一点。”艾利欧搓了搓手。
雷恩没有脱外套给他——那不是他目前会做的事。他只是稍微放慢了脚步，让艾利欧走在背风的一侧。
艾利欧察觉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晨祷的时候，雷恩注意到艾利欧今天站得比平时近了一些。不是故意的，而是因为他冷，不自觉地往人多的方向靠。骑士团的队列比圣子候选人那边更暖和。
雷恩没有移动位置。
祈祷结束后，两人去食堂。早餐的麦片粥今天换成了燕麦粥，面包是现烤的，表面撒了芝麻。
雷恩剥了两个煮鸡蛋，把其中一个放到艾利欧盘子里。
“雷恩大人今天也给我？”艾利欧看着盘子里的鸡蛋。
“嗯。”
“那雷恩大人吃什么？”
“还有。”
雷恩指了指自己盘子里的另一个鸡蛋。
艾利欧没有再推辞。他拿起鸡蛋，这次没有小口咬，而是掰成两半，一半递回给雷恩。
“一人一半。”
雷恩看着那半个鸡蛋，接过来，吃了。
艾利欧低头吃另一半，嘴角弯着。
上午没有课。教会每个月有一天休息日，所有课程暂停。学生们可以自由活动，骑士们也大多在训练场或图书馆消磨时间。
雷恩本来打算去训练场，但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看到艾利欧坐在回廊的石栏上，手里拿着那本神术书，腿上还摆着一本笔记。
阳光从回廊的柱子之间斜照进来，落在少年的金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他低着头，眉头微蹙，嘴唇不时动一下——在默念什么。
雷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了房间，把那本自己一直在看的《圣光之力进阶》拿了出来，走到回廊里。
艾利欧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雷恩大人？”
雷恩在他对面的石栏上坐下，翻开书。
“看书。”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一个靠着柱子，一个坐在对面，各自看各自的书。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回廊照得明亮而安静。
过了大约半小时，艾利欧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雷恩大人。”
“嗯。”
“第二章 的例题我做完了，能帮我看看吗？”
雷恩合上自己的书，接过艾利欧递来的笔记。少年的字迹和他的纸条一样，圆圆的，但意外地整齐。每一道题的过程都写得很清楚，虽然有些步骤多余。
雷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需要改正的地方做标记。
“第一题，第三步可以简化，不需要展开到底。”
“第二题，你忘了带单位。”
“第三题——”
他一边说一边改，艾利欧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脑袋离得很近，近到雷恩能闻到他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又换了一种，今天是很淡的花香。
“懂了。”艾利欧点头。
雷恩把笔记还给他，两人继续看书。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帕特里克神父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是负责圣子候选人日常管理的，圆脸，身材微胖，笑起来很和气。
“奥古斯都大人。”他停下来打招呼，“怀特。”
雷恩和艾利欧都站起来回礼。
“怀特，有件事和你说一下。”帕特里克神父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下个月的圣力测试时间定了，到时候会有专门的考官来。这几天你多准备准备。”
“好的。”艾利欧接过那张纸。
帕特里克神父又看了看雷恩，笑着说：“奥古斯都大人带得好，这孩子神术进步很快，菲利普神父昨天还跟我夸他。”
雷恩点头，没说什么。
帕特里克神父走了之后，艾利欧展开那张纸看了看，然后抬头看雷恩：“雷恩大人，圣力测试是什么？”
“检测你体内圣光的强度和纯度。”雷恩说，“圣子候选人的必修课，每年一次。”
“难吗？”
“不难。”雷恩顿了一下，“但也不简单。”
艾利欧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那雷恩大人能帮我准备吗？”
“可以。”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继续教体术。
今天的内容是前滚翻——体术中最基础的自我保护动作。从高处落下或者被人摔倒时，正确的翻滚可以卸掉大部分冲击力，避免受伤。
雷恩在软垫上示范了三遍。动作干净利落，快得像一个影子在翻转。
“你来。”他站到旁边。
艾利欧蹲下来，双手撑地，低头收下巴，做了第一个翻滚。
姿势不对。
他没有把身体团成球形，而是松散地翻了过去，背部落地的声音闷响。
雷恩皱眉：“太松了。手和脚要用上力，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艾利欧又做了一遍。这次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圆。
“再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艾利欧的额头上沁出了汗，金发有几缕贴在了脸上。他的手臂因为反复撑地而开始发抖。
“休息一下。”雷恩说。
艾利欧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揉了揉手腕。
“雷恩大人以前练这个的时候，练了多少遍才标准？”
雷恩想了想：“不知道。练到不会错为止。”
艾利欧看着他：“雷恩大人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八岁那个瘦小的自己，在同一个训练场上，一遍一遍地跌倒、爬起来、再跌倒。没有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休息一下”。教练只会在动作做错的时候喊停，然后让他重新开始。
“跟别人差不多。”雷恩说。
艾利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继续问。
他站起来：“再来一遍。”
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
到第十遍的时候，艾利欧终于做出了一次标准的翻滚。身体团成了球形，落地无声，整个人流畅地从软垫上站起来。
他转过头看雷恩，眼睛亮晶晶的，喘着气但嘴角在笑。
“可以了。”雷恩说，“记住这个感觉。”
艾利欧拍了拍身上的沙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训练结束后，两人在回廊里并肩走。夕阳已经快落山了，把整条回廊照得像一条金色的隧道。
“雷恩大人。”艾利欧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那种时候——明明已经会了，但因为身体太累了，就是做不到？”
雷恩想了想：“有。”
“那怎么办？”
“休息。休息好了继续练。”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艾利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以为雷恩大人会说‘靠意志力撑过去’之类的。”
雷恩看了他一眼：“身体需要休息的时候不去休息，不是意志力强，是蠢。”
艾利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乖巧的笑，而是真正觉得好笑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雷恩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晚饭后，雷恩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艾利欧没有来敲门。
雷恩看了一刻钟，翻了两页，把书放下了。他走到窗边，隔壁窗户透出灯光，安静着。
他又坐回去，拿起书，继续看。
九点钟的时候，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雷恩弯腰捡起来，展开。
“雷恩大人，晚安。今天谢谢你教我前滚翻，明天我会继续练的。——艾利欧”
没有笑脸，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一排圆圆的字。
雷恩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有好几张了，每一张他都留着。
他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
今天是很普通的一天。晨祷，早餐，看书，训练，晚餐。
但雷恩发现自己在期待明天。
期待明天早上六点二十五分的敲门声，期待走廊里并肩走向教堂的脚步声，期待食堂里剥鸡蛋时对面那个少年的目光。
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
“不可妄求。”他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艾利欧也躺在床上。
他今天没有去敲雷恩的门，因为怕打扰他看书。但他还是忍不住写了一张纸条，从门缝塞过去。
回廊里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身体需要休息的时候不去休息，不是意志力强，是蠢。”
雷恩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但艾利欧就是觉得好笑——因为这句话从一个每天半夜还在练剑的人嘴里说出来，实在太有反差感了。
他笑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
明天早上要早起。晨祷，早餐，然后是圣力测试的准备。
他在心里默默列了明天的计划，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