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入海

船在第五天清晨靠了港。

艾利欧是被锚链的声音吵醒的。铁链从船头放下去,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把一整箱铁器从楼上倒下来。他睁开眼睛,圆窗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刚亮。雷恩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艾利欧的背包,拉绳系好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甲板上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的,隔着木板传上来。船身不再晃了——昨晚那种摇篮一样的晃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像站在地面上一样的静止。

“醒了?”雷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到了?”

“到了。吃了早饭下船。”

粥是大米粥,加了鱼松和葱花,咸口的。艾利欧端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眯了一下眼睛,又喝了一口。雷恩坐在对面床上,看着他喝。

“好喝吗?”

“好喝。比船上的鱼汤好喝。”

“码头外面买的。卖粥的老头说这粥叫‘靠岸粥’,下船的人都要喝一碗。”

“为什么叫靠岸粥?”

“因为喝完了就靠岸了。”

艾利欧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又抬头看了看圆窗外面。天色亮了一些,能看到码头的轮廓——石头砌的,很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码头上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远处有房子的屋顶,红色的瓦片,在晨光中像一片片鱼鳞。

他喝完粥,把碗还给雷恩。雷恩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走吧。”

两人背上背包,出了舱房。走廊里挤满了人——挑担子的、扛包袱的、抱孩子的,都在往甲板方向走。艾利欧跟在雷恩后面,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甲板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都趴在船舷上看码头。艾利欧挤到船舷边,手抓着栏杆,踮起脚尖往外看。

码头很大,比河湾城的码头大好几倍。停着各种各样的船——大的、小的、木头的、铁皮的,有的船帆是白色的,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花花绿绿的。码头上铺着青石板,被海水泡得发黑,缝隙里长着绿色的苔藓。远处有市场,帐篷一个挨一个,卖鱼的、卖菜的、卖布的、卖贝壳的。

空气里有海的味道。不是河的味道,是另一种——咸的,腥的,混着鱼的腥味和海草的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开阔的、没有遮挡的味道。艾利欧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个喷嚏。

“咸。”

“海风就是咸的。”

“你以前来过?”

“来过。”

“也是坐船?”

“骑马。从陆路走的。”

“哪个快?”

“骑马快。但坐船舒服。”

船板搭好了。雷恩走在前面,艾利欧跟在后面。木板比河湾城的宽,也稳,但艾利欧还是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船舷,一只手垂在身侧。雷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

艾利欧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手牵手走下船板,走上了码头。码头上的人很多,没人看他们。一个扛着鱼筐的汉子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艾利欧被撞了一下,雷恩的手收紧了一些。

“雷恩大人,我们先去哪?”

“找地方住。”

“然后呢?”

“然后去看海。”

旅店在码头北边,隔了两条街,是一家三层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只海豚。老板是个胖胖的女人,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说话嗓门很大。

“住店?”

“一间房。靠海的。”

“三楼。窗户对着海。一晚五十个铜币。”

雷恩付了钱,接过钥匙。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门就能看到海。窗户很大,整面墙都是,海从窗框里涌进来,蓝得晃眼。艾利欧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海风灌进来,把他的金发吹到了脑后。

海。不是河,不是湖,是海。蓝的,但不是那种调色盘里的蓝,是活的、在动的、会呼吸的蓝。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没有尽头。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很重,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大很大的鼓。

艾利欧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雷恩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雷恩大人。”

“嗯。”

“海好大。”

“嗯。”

“比我想的大。”

“嗯。”

“你说海里的鱼比船还大。”

“嗯。”

“我现在信了。”

雷恩看着他的背影。金发被海风吹得到处飘,衣角也在飘。他伸出手,把艾利欧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放下东西,去海边走走。”

“好。”

他们把背包放在床上,出了旅店。穿过两条街,到了沙滩。沙子是金黄色的,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会留下脚印。艾利欧把靴子脱了,赤着脚踩在沙滩上,脚趾陷进沙子里。凉丝丝的,不冰。

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脚踝,又退下去。海水比沙子凉,凉得他缩了一下脚趾,然后又伸出去。海浪又涌上来,这次漫过了他的小腿。

“雷恩大人,水是凉的。”

“嗯。”

“你下来。”

雷恩脱了靴子,走到他旁边。海浪涌上来,漫过两个人的脚踝。两个人并肩站在海水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在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

“雷恩大人。”

“嗯。”

“谢谢你带我来。”

雷恩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绿眼睛照成了金棕色。海风吹着他的金发,他的嘴角弯着,左边那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嗯。”雷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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