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山路
灰色的马比棕色的温顺。这是老板说的，雷恩信了。艾利欧站在灰色马的旁边，仰头看着马背，那高度到他胸口。马低头打了一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拂在他脸上，草料味混着汗味，不太好闻。
“你先上。”雷恩拍了拍马脖子。
“怎么上？”
“左脚踩马镫，手抓鞍子，腿跨过去。”
艾利欧把左脚踩进马镫，手抓住马鞍前面的凸起，腿抬起来。跨到一半的时候马动了一下，他整个人歪了，手从马鞍上滑下来。雷恩的手扶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托了上去。动作很快，快到艾利欧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坐在马背上了。马鞍硌得大腿不舒服，脚够不到下面的马镫，悬在半空中。
“脚踩不到。”
“马镫放低一截。”
雷恩蹲下来，把马镫的铁环往下放了两个孔。艾利欧的脚踩进去了，刚好。雷恩把缰绳递给他。“握紧，不要松。往前走的时候腿夹紧马肚子，停的时候往后拉缰绳。”
“怎么让它往右走？”
“拉右边的缰绳。”
“往左呢？”
“拉左边的。”
“这么简单？”
“你试了就知道。”
雷恩上了棕色马。他的动作很快，左脚踩镫，身体一纵就上去了，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被他拉住了。艾利欧手里的缰绳动了一下，灰色的马开始往前走。不是走，是迈了一步，停了一下，又迈了一步。艾利欧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两下，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腿夹紧。”雷恩跟在他旁边。
艾利欧夹紧了大腿。马走快了一些，他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腰放松。腿夹紧就行，腰不要跟着晃。”
“腰怎么放松？”
“你紧张的时候会耸肩，把肩膀沉下去。”
艾利欧把肩膀沉下去，腰还是不听话，马每走一步他就往前栽一下。
“你走路的时候身体会晃吗？”
“不会。”
“骑马也一样。马走的时候你的身体不要动，是马在动。”
艾利欧试着把身体稳住，不去跟着马的节奏晃。第一次，晃了。第二次，好了一些。第三次，稳住了，手也不那么紧了。灰色马走快了，从走变成了小跑，艾利欧的身体在马背上弹了起来，屁股离了鞍子又落回去，颠得他牙齿打颤。
“雷恩大人——它跑起来了——”
“拉缰绳。”
艾利欧往后拉了一下缰绳，马慢下来了，又变成了走。
“你刚才在弹。”
“我控制不住。”
“站起来一点。屁股不要坐实，膝盖夹紧，跟着马的节奏。”
“什么是跟着节奏？”
“马跑的时候，你的身体会自然往上弹。不要压它，顺着它。”
艾利欧试了一下。马小跑起来，他的身体往上弹，他没有压，顺着那股劲站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不颠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雷恩大人，我学会了？”
“还没。你只是在马背上没有掉下来。”
“那就是学会了。”
雷恩没有接话。
出了镇子，路变窄了，从碎石路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山路。两边的树从松树变成了橡树，从橡树变成了一种艾利欧不认识的树——树干是银白色的，叶子细长，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整片林子都在闪光，像有人在每一片叶子上都镀了一层银。
“雷恩大人，这是什么树？”
“银叶树。精灵种的。”
“长得好慢？”
“很快。精灵用魔法催的。”
艾利欧伸手想摸一下垂到路边的树枝，够不到。他的骑术还不够好，不敢松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到了一个岔口。左边是上坡，路窄，两边是密密的银叶树，阳光照不进来，地上全是银白色的落叶，像铺了一层霜。右边是下坡，路宽，能看到远处的山谷和河流。雷恩勒住了马。
“往左。精灵森林在上面。”
艾利欧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右边的路。“下面是什么？”
“人类的村子。”
“我们不去了？”
“不去。”
雷恩策马走上左边的路。艾利欧跟在他后面，灰色马踩在银白色的落叶上，马蹄的声音变了，从闷响变成了脆响，像踩在干了的贝壳上。越往上走，树越密，光越暗。银白色的树干在暗处发着光，不是阳光，是它们自己在发光。艾利欧抬头看着那些发光的树干，觉得像走进了教堂，但不是石头砌的教堂，是活的那种，有呼吸的。
“雷恩大人，精灵住在树上吗？”
“有的住树上，有的住地上。到了你就知道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光。不是阳光，是人造的——提灯，挂在路两边的树枝上，灯罩是银色的，火苗是淡蓝色的。路变宽了，两边的树退后了几步，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叶树，比其他树粗好几倍，树冠遮住了整个天空。树干上有一扇门——不是砍出来的门，是树干自己长成的形状，门框上刻满了花纹，像藤蔓，又像文字。
一个精灵站在门口。
他很高，比雷恩还高半个头，银白色的头发披在肩上，耳朵尖尖的，从发间伸出来。皮肤白得像月光，眼睛是浅灰色的，看不出情绪。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袍，腰束银色的腰带，脚上穿着软皮靴，没有声音。他看着雷恩，雷恩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精灵开口了。
“奥古斯都。”
“莱戈拉斯。”
“你离开教会了。”
“嗯。”
“旁边这个是谁？”
雷恩看了艾利欧一眼。“我的同伴。”
莱戈拉斯的目光移到艾利欧身上，从金发看到绿眼睛，从绿眼睛看到胸口那块水晶。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瞳孔放大了。
“高阶神官。十六岁。你从哪找到的？”
“教会。”
“教会放人了？”
“我们出来的。”
莱戈拉斯看着艾利欧，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不像马库斯执事那种审视，更像是一种好奇——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看到了一件没见过的文物，想拿起来看看但不好意思伸手。
“进来吧。长老在等你们。”
他转身走进了树干上的门。雷恩下了马，把马拴在路边的树枝上。艾利欧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雷恩扶住了他。
“腿酸。”艾利欧揉了揉大腿内侧。
“第一次骑马都这样。”
“你的腿不酸？”
“不酸。”
“你骗人。”
雷恩没有接话。
树干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不是砍空的，是树自己长成了这样——墙壁是木质的，有年轮，有树结，有从外面透进来的淡蓝色光。走廊很宽，足够三个人并排走。走廊两边有门，有的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床、桌子、书架。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花香，不是香水，是树本身的气味。
莱戈拉斯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软皮靴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艾利欧走在中间，雷恩走在最后面。走廊尽头是一扇大木门，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大厅，比树干入口那个还大。穹顶很高，高到能看到树枝的分叉和树叶的脉络。大厅中央有一张长桌，木头做的，没有上漆，桌面光滑得像镜子。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一个精灵。
她很老。艾利欧不知道怎么判断精灵的年龄，但他看到她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就是“老”。她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银白色，是雪一样的白。皮肤上的皱纹不多，但眼睛里的东西告诉他，这个人活了很多年。那双眼睛是浅金色的，像稀释过的蜂蜜，看着艾利欧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本被翻开的书。
“艾利欧·怀特。”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能听到，不是回音，是那种低频的、像大提琴弦被拨动时的共振。
“是。”
“你的水晶，让我看看。”
艾利欧从领口掏出那块水晶。水晶在淡蓝色的光中亮了一下，不是反射，是自己亮的。长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它选中你了。”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好好戴着。不要摘。”
“为什么？”
“因为它会保护你。你也会保护它。”
长老的目光从艾利欧身上移到雷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了艾利欧身上。
“你们要在这里住几天？”
“两天。”雷恩说。
“莱戈拉斯，带他们去休息。”
莱戈拉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艾利欧把水晶塞回领口，跟在他后面。雷恩走在他旁边。出了大厅，走廊里的淡蓝色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木墙上。莱戈拉斯走在最前面，脚步还是那么轻，没有一点声音。
“雷恩大人。”
“嗯。”
“你手心出汗了。”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汗。
“你骗人。”艾利欧说。
雷恩没有接话。
“你先上。”雷恩拍了拍马脖子。
“怎么上？”
“左脚踩马镫，手抓鞍子，腿跨过去。”
艾利欧把左脚踩进马镫，手抓住马鞍前面的凸起，腿抬起来。跨到一半的时候马动了一下，他整个人歪了，手从马鞍上滑下来。雷恩的手扶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托了上去。动作很快，快到艾利欧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坐在马背上了。马鞍硌得大腿不舒服，脚够不到下面的马镫，悬在半空中。
“脚踩不到。”
“马镫放低一截。”
雷恩蹲下来，把马镫的铁环往下放了两个孔。艾利欧的脚踩进去了，刚好。雷恩把缰绳递给他。“握紧，不要松。往前走的时候腿夹紧马肚子，停的时候往后拉缰绳。”
“怎么让它往右走？”
“拉右边的缰绳。”
“往左呢？”
“拉左边的。”
“这么简单？”
“你试了就知道。”
雷恩上了棕色马。他的动作很快，左脚踩镫，身体一纵就上去了，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被他拉住了。艾利欧手里的缰绳动了一下，灰色的马开始往前走。不是走，是迈了一步，停了一下，又迈了一步。艾利欧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两下，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腿夹紧。”雷恩跟在他旁边。
艾利欧夹紧了大腿。马走快了一些，他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腰放松。腿夹紧就行，腰不要跟着晃。”
“腰怎么放松？”
“你紧张的时候会耸肩，把肩膀沉下去。”
艾利欧把肩膀沉下去，腰还是不听话，马每走一步他就往前栽一下。
“你走路的时候身体会晃吗？”
“不会。”
“骑马也一样。马走的时候你的身体不要动，是马在动。”
艾利欧试着把身体稳住，不去跟着马的节奏晃。第一次，晃了。第二次，好了一些。第三次，稳住了，手也不那么紧了。灰色马走快了，从走变成了小跑，艾利欧的身体在马背上弹了起来，屁股离了鞍子又落回去，颠得他牙齿打颤。
“雷恩大人——它跑起来了——”
“拉缰绳。”
艾利欧往后拉了一下缰绳，马慢下来了，又变成了走。
“你刚才在弹。”
“我控制不住。”
“站起来一点。屁股不要坐实，膝盖夹紧，跟着马的节奏。”
“什么是跟着节奏？”
“马跑的时候，你的身体会自然往上弹。不要压它，顺着它。”
艾利欧试了一下。马小跑起来，他的身体往上弹，他没有压，顺着那股劲站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不颠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雷恩大人，我学会了？”
“还没。你只是在马背上没有掉下来。”
“那就是学会了。”
雷恩没有接话。
出了镇子，路变窄了，从碎石路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山路。两边的树从松树变成了橡树，从橡树变成了一种艾利欧不认识的树——树干是银白色的，叶子细长，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整片林子都在闪光，像有人在每一片叶子上都镀了一层银。
“雷恩大人，这是什么树？”
“银叶树。精灵种的。”
“长得好慢？”
“很快。精灵用魔法催的。”
艾利欧伸手想摸一下垂到路边的树枝，够不到。他的骑术还不够好，不敢松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到了一个岔口。左边是上坡，路窄，两边是密密的银叶树，阳光照不进来，地上全是银白色的落叶，像铺了一层霜。右边是下坡，路宽，能看到远处的山谷和河流。雷恩勒住了马。
“往左。精灵森林在上面。”
艾利欧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右边的路。“下面是什么？”
“人类的村子。”
“我们不去了？”
“不去。”
雷恩策马走上左边的路。艾利欧跟在他后面，灰色马踩在银白色的落叶上，马蹄的声音变了，从闷响变成了脆响，像踩在干了的贝壳上。越往上走，树越密，光越暗。银白色的树干在暗处发着光，不是阳光，是它们自己在发光。艾利欧抬头看着那些发光的树干，觉得像走进了教堂，但不是石头砌的教堂，是活的那种，有呼吸的。
“雷恩大人，精灵住在树上吗？”
“有的住树上，有的住地上。到了你就知道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光。不是阳光，是人造的——提灯，挂在路两边的树枝上，灯罩是银色的，火苗是淡蓝色的。路变宽了，两边的树退后了几步，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叶树，比其他树粗好几倍，树冠遮住了整个天空。树干上有一扇门——不是砍出来的门，是树干自己长成的形状，门框上刻满了花纹，像藤蔓，又像文字。
一个精灵站在门口。
他很高，比雷恩还高半个头，银白色的头发披在肩上，耳朵尖尖的，从发间伸出来。皮肤白得像月光，眼睛是浅灰色的，看不出情绪。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袍，腰束银色的腰带，脚上穿着软皮靴，没有声音。他看着雷恩，雷恩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精灵开口了。
“奥古斯都。”
“莱戈拉斯。”
“你离开教会了。”
“嗯。”
“旁边这个是谁？”
雷恩看了艾利欧一眼。“我的同伴。”
莱戈拉斯的目光移到艾利欧身上，从金发看到绿眼睛，从绿眼睛看到胸口那块水晶。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瞳孔放大了。
“高阶神官。十六岁。你从哪找到的？”
“教会。”
“教会放人了？”
“我们出来的。”
莱戈拉斯看着艾利欧，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不像马库斯执事那种审视，更像是一种好奇——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看到了一件没见过的文物，想拿起来看看但不好意思伸手。
“进来吧。长老在等你们。”
他转身走进了树干上的门。雷恩下了马，把马拴在路边的树枝上。艾利欧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雷恩扶住了他。
“腿酸。”艾利欧揉了揉大腿内侧。
“第一次骑马都这样。”
“你的腿不酸？”
“不酸。”
“你骗人。”
雷恩没有接话。
树干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不是砍空的，是树自己长成了这样——墙壁是木质的，有年轮，有树结，有从外面透进来的淡蓝色光。走廊很宽，足够三个人并排走。走廊两边有门，有的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床、桌子、书架。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花香，不是香水，是树本身的气味。
莱戈拉斯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软皮靴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艾利欧走在中间，雷恩走在最后面。走廊尽头是一扇大木门，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大厅，比树干入口那个还大。穹顶很高，高到能看到树枝的分叉和树叶的脉络。大厅中央有一张长桌，木头做的，没有上漆，桌面光滑得像镜子。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一个精灵。
她很老。艾利欧不知道怎么判断精灵的年龄，但他看到她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就是“老”。她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银白色，是雪一样的白。皮肤上的皱纹不多，但眼睛里的东西告诉他，这个人活了很多年。那双眼睛是浅金色的，像稀释过的蜂蜜，看着艾利欧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本被翻开的书。
“艾利欧·怀特。”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能听到，不是回音，是那种低频的、像大提琴弦被拨动时的共振。
“是。”
“你的水晶，让我看看。”
艾利欧从领口掏出那块水晶。水晶在淡蓝色的光中亮了一下，不是反射，是自己亮的。长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它选中你了。”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好好戴着。不要摘。”
“为什么？”
“因为它会保护你。你也会保护它。”
长老的目光从艾利欧身上移到雷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了艾利欧身上。
“你们要在这里住几天？”
“两天。”雷恩说。
“莱戈拉斯，带他们去休息。”
莱戈拉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艾利欧把水晶塞回领口，跟在他后面。雷恩走在他旁边。出了大厅，走廊里的淡蓝色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木墙上。莱戈拉斯走在最前面，脚步还是那么轻，没有一点声音。
“雷恩大人。”
“嗯。”
“你手心出汗了。”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汗。
“你骗人。”艾利欧说。
雷恩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