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鼓作气也

一望无际的空旷田地, 青色与黄色的幼苗随风飘荡着,农户们在里面一趟趟从田地头劳作到田地尾,再往回返程。

独孤无瑕等人跟着走到田埂中时, 那些农户都好奇的看着他们, 好奇他们的身份,与他们来此的目的。

劳作回到地头时, 便过来搭讪。

“你们这几个娃, 可是富家小子?逃难来的。”

“长得真好, 穿的也好, 这是啥料子的衣裳。”

“咋个来这里,迷路啦?”

……

在宫里, 皇子们虽说算不上巧舌如簧,那也是很健谈,现在面对这些衣衫褴褛的农户,却只会“啊,哦, 嗯”的回答,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好在不是发闲的时候,农户们只说那么几句话, 也就各自散去。

又听说他们下地帮忙干活反而给钱, 只需要管饭就行了, 不由心动, 赔笑着问有无这样的机会。

独孤无瑕摊了摊手, 说其他钱在路上全被抢了,连个坠子都不留下,连衣服都被抢烂掉,只剩下那么一点点钱, 怕买不起饭,才想着再帮忙干活抵账。

说着展示衣服上的补丁,缝补线歪歪扭扭,可见果然是路上匆忙补救的,几个人头发上也全用布条子扎着,可见真是只剩下衣裳好看了。

农户们便也跟着连声叹气,说真是倒霉。

又说难怪,他们几个少年人穿这么好,被人看到眼红也是难免。

再说年前雪灾,多少人无家可归成了乞丐,饿急了做出歹事,也没办法。

还说果然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一群傻小子,怎么还花钱受罪呢,这些钱哪里会买不起他们这里一顿饭,就算是去城里,也能买个包子填饱肚子了。

独孤无瑕抓耳挠腮,只是傻笑,其他人早提醒不要多说什么话,便都闭嘴站在他的身后,只有眼睛也好奇的看着这些农户,于是更叫人觉得,他们是一群走丢还不懂物价的少爷。

现在又把最后一点钱也就这么给出去了,接下来怕是难过。

农户们互相又商量了一番,提议说这一家人供不了五六个大小伙子,来我们地里帮忙吧,不要钱,帮忙干活就供饭吃。

其中独孤无愁跟着老农,干净的鞋子只走了几步,就沾满了黄泥灰尘,越走越沉。

他皱了皱眉,本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前面的老头都没说走不动的话,他也不愿意服输,就这么忍着。

还是老农回头看到他走的艰难,往下看鞋底厚厚一层泥土,忍不住笑:

“傻小子,咋还不会磕泥,这能走动路?”

无愁疑惑的看向他,感觉有点听懂,又有点没听懂的。

见这老农踩着一旁的树枝,左右扭动鞋底,把泥蹭掉,他才恍然大悟,连忙照做,厚厚一层泥脱落下来,再走路果然轻松很多。

只是还没在地里前进百米,就累的气喘吁吁。

而翻土犁地勉强还能忍受,轮到要用粪水浇地,几乎都快吐出来,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叫那些农户又笑他们——却又不只是独孤无愁一个人闹出各种笑话。

相比起来,倒是独孤无瑕这个分明还有些病弱的人,更能适应这些农活。

至少没哀声哉道,或捂着鼻子嫌弃味道难闻。

好不容易干完回去,饭倒是煮好了,碗却不够用。

甚至没杯子喝水。

只能用碗来排队打井水饮用——竟然连茶叶都没有。

但或许是劳累一上午的缘故,单纯的井水,味道好像又感觉比宫中茶水好喝多了。

可到吃饭的时候,看着那清汤寡水的汤,焉不拉几的菜,看不出食材的“酱”,实在叫人难以下口,而且也完全吃不够啊。

就算是分了几家来供,也叫几个人都没吃饱。

甚至压根吃不下去——为饭菜味道不好,也为看着这些农户的艰苦难以下咽。

再说几人虽然不在同一家吃饭,但这村落里的院子几乎全都是几根柴火棍编在一起的篱笆,一眼望去,整个庄子都能望见头。

在这一家吃饭,伸头就能看到另外一家在做什么。

独孤无瑕吃完坐在院子里歇息时,独孤无愁直接从篱笆上面跳了过来,小声的说:

“这真是他们平常吃的东西么。”

独孤无瑕道:

“当然不是,这是他们待客才会吃的东西。”

更是把独孤无愁吓了一跳。

另外一旁,独孤无慧也走了过来,眺望大大小小的村户,若有所思道:

“前几个月,我出宫的时候,见过一处荒废的庭院,里面荒草蔓生,却还是比这里好多了,这里是连荒草也没几根,那些野菜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挖的,不过冬天也没野菜吧,又吃什么呢。”

“雪。”

“雪,这是能吃的吗?”

独孤无瑕啊了一声,说:

“怎么不能吃,雪灾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漫天遍野的雪,可不就要吃雪过活了。”

他说的平淡,却叫其他数人全都怀疑的看向他,认为他在说什么匪夷所思的故事。

但想想看那干巴巴的菜,又觉得不是没可能,但还是难以想象。

独孤无恣小声说

“那不是要饿疯了。”

“所以才选择这个时候带你们来。”

独孤无瑕将他们来回看了一遍,又将目光放在那些围观的农户身上,轻声道:

“现在好歹能有一口饭吃,虽然也是一天一顿的吃不饱,但好歹不至于叫人饿死,若是在灾情最严重的时候带你们来,可不能保证你们能全乎回去。”

一句话叫人吓的不敢说话,无数糟糕境况涌现出来。

静了几瞬,独孤无愁又道:

“等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吧,拨下来的款项,按报上去的户籍分,不能还叫人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吧。”

独孤无瑕翘了翘嘴角,说:

“这个问题,不如直接问他们。”

独孤无愁抬头看了一圈远远看热闹的民众,回头看向这个院子里的老头,朝他招了招手,问他发的钱用哪里去了。

那老头却是一脸疑惑,好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样。

独孤无愁便奇道:

“难道没说要发钱发粮食给你们?”

老头便连忙道:

“有,有,额,一家百文钱一袋粮,够多啦。”

说着够多了,却也只是苦笑。

独孤无瑕更是震惊的不可思议。

其他人就算是早做好心理准备,也为这老头的回答震惊。

百文钱,也算钱吗?

连一杯茶都买不起。

又各自随机问了几个人,那些人答案都是一样。

独孤无愁忍不住怒道:

“这怎么可能!我可是看过文书的,每户该给你们的东西,怎会就这么一点东西!”

他一句话吓得一群人齐齐发抖,更惊疑不定,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能看到什么文书……

但面临他的怒火,农户们也只是面面相觑,沉默不语,或者尴尬赔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于是更叫独孤无愁火冒三丈,连带着独孤无恣也深皱眉头,只是被独孤无慧,谢清英拦着,叫他们不要发脾气吓着这些人。

但这却还还不是最糟糕的。

在其他人为这点救援感到匪夷所思,且恼怒非常时,独孤无瑕却又问:

“那百文钱在哪?老丈,你收到了么?”

那老头不说话。

独孤无瑕便又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围过来的其他民众,问他们谁收到了这些该给他们的银钱粮食。

却是全都苦笑。

“该死!一百文钱也不给?!”

“那去哪了,说了给你们又不给,你们就没个话说?”

被催促着,围过来的人群中,才三三两两,有人小声的说:

“官老爷们说什么时候给,我们哪里知道。”

“说是,说是先欠着。”

“说是没钱发下来。”

“又说是灾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什么的……”

原本只是周围两三户的民众过来看热闹,但所谓话不透风,何况乎是这连个正经院墙都没有的村落,稍微大声点说什么话,临近两三条街的人都能听到内容。

这一会儿听有人在这里诉苦,便一个传一个的过来围观,又被引燃着心中的不满辛苦,反正一个人是说,两个人是讲,说些心里话也没什么不想。

再说这几个少年人和他们这村庄也不搭边,不过是个路过的,多说两句,也不会有什么妨碍,既是如此,倒也没什么好顾虑,全都跑了过来诉苦。

又或者是为另外一个原因——民众也并不是傻子,见这几个少爷如此怒不可遏,大骂官员,丝毫不见任何畏惧,可见来历不凡,说不一定……

说不一定听了他们的愁苦,真能帮他们解决眼前困苦呢。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便是有人来为他们出头了,于是引来更多人围观。

盛伯安带着被教训过的盛仲安,县官,村长等一大群人找到独孤无瑕等人时,看到的就是一群农户围绕着他们,一声接着一声的诉苦。

直到被人吆喝着强行分开人群,才叫这些人如梦初醒,连忙让出一条通道出来。

又感到震惊,猜测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出动这么多人过来寻找——不仅仅是当地县官的衙役来,更是连县老爷,还有其他官员名士全都跟过来找人。

于是就算是被驱逐也不想走,挤在一旁围观。

人群让开后,盛伯安的目光在几个皇子中间看过一遍,最后直接落在坐在椅子内的独孤无瑕身上——

他又不瞎,何况还有几天相处,稍微一想就知晓这打晕仲安,带人出逃的主意是谁出的。

开口说话,语气难免有些埋怨:

“殿下想要去哪里,说一次便是,难道还会阻止么,何须不辞而别,平白叫人担惊受怕,纵然殿下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想着几位兄弟的安危,初来乍到,便是迷路一遭,也是不能承受的罪过了。”

盛伯安“殿下”两个字说出口,已然引起一群人的抽气声,只是这么多官兵阻挡着,叫他们不敢多说什么话,只能小声议论这几个少年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独孤无瑕听他说完这么一段话,却没任何愧疚感。

眨了眨眼,抬头看向他,神情不可谓不无辜:

“什么叫不辞而别呢,我等微服私访可是经过盛大公子亲口允诺的,不是么。”

盛伯安被噎了一下,说是也不甘心,说不是又有这么个事实——这时候哪还有不明白的,是被这七皇子摆了一道。

不由冷笑道:

“殿下真是好算计,只当时说叫仲安陪着,却半路上将他打晕,不辞而别这又怎么说?”

独孤无瑕哎了一声,无奈的说:

“都说了不是不辞而别,虽然打晕了盛二公子,但不是也留下信件说三日后见了么。”

又看向一脸憋屈,明显被教训过的盛仲安,笑道:

“这不过才大半日光景,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差得远呢,若三日后再找不到我等,再兴师问罪,也不迟啊。”

盛仲安闻言很是幽怨的看过来,明显有话要说。

只是他大哥正在气头上,他却不敢这时候找什么存在感,最后还是只眼神谴责独孤无瑕。

但独孤无瑕相当没负担的完全无视了。

盛伯安呵了一声,道:

“我等确实是没殿下这般不拿自己与诸殿下的命不当回事儿。”

五个皇子加个谢家公子就这么跑了,谁能安心坐等三天!

这大半天找寻的功夫,已经快要把人骂过来一圈。

谁知道他们这边找的上火,几个皇子却悠闲的在这里和人谈天说地呢。

七皇子巧舌如簧,盛伯安也懒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继续听他诡辩,便直接道:

“即是体验也体验完了,诸位皇子这就跟随我等回去罢。”

盛伯安一句话说出来,还没说动几位皇子起身,反倒叫一众农户惊恐躁动起来:

“皇子……”

“你你,你们竟然…皇子殿下……”

这些农户再怎样没见识,却也知晓不是什么人都能被称作“殿下”,只是他们刚才怀疑是什么大官王爷,可没想到竟是皇子微服私访。

再看村长县官都在一旁点头哈腰的奉承着,回想起来刚才竟然和皇子诉苦,怎么不叫他们心惊胆战,感觉大难临头。

可这么多大官看着,又叫他们不敢多说什么话,只能胆战心惊的等候罪责发落。

独孤无瑕将所有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但也并没多说什么话,只是回盛伯安的话道:

“何必这么着急呢,来都来了——我看这些人里也有村长县官,那就直接从本村开始,一户一户的结清该给他们的银钱粮食罢。”

几位皇子也连连点头,周围民户更是齐齐眼前一亮,分外激动的看向那唯一坐在椅子内的少年皇子。

盛伯安眉心一皱,正要说什么话,就先被独孤无愁一拍扶手,怒气冲冲道:

“老七说的是!表哥,这些官员当真可恨!雪灾都过去多久了,该给的钱不见一文,今日决不能就这么离去。”

其他皇子也跟着帮腔,叫盛伯安一面为这些皇子“胡闹”而烦躁,一面又为这些官员懈怠至此,结果现在叫他下不来台而恼怒。

于是冷声喊出本村村长,与管辖本地的官员一个个站出来,问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官员们倒是还想要狡辩,但农户们的说辞诸皇子早已经掌握,此刻被一腔怒火支配着,压根听不下去狡辩的话,只说让他们赶紧分钱。

也不必说什么事后再给村长之类的话,就现在当着皇子们的面,一户户的结清。

官员借口说账户繁杂,不是一时一刻能够算清的,独孤无瑕便说正好,他们之中有个分外擅长算数的人,可以帮他们当场算账。

此人正是十皇子独孤无思,独孤无思虽然性情有些胆怯,但在算数上倒是别有一番天赋。

独孤无瑕还当场出了一道题目给他,独孤无思开口说话,虽然声音轻微,算起题目却是流利非常,旁人见他不用打算盘也当场说个清楚,更是人目瞪口呆。

官员又借口说一时之间没那么多现钱,还需要先筹集之类云云。

独孤无瑕倒是可以说——直接让人把随他们从王都运来的那些银钱搬过来用,只是雪灾不止这一户一村,单凭他们从王都运过来的那些银钱,是决分不过来的。

是以在听完相关官员的哭诉之类,独孤无瑕盯着其中一个人——准确的说,是盯着其中一个人嘴边一颗痣看了半晌,忽然若有所思问:

“你和郭大痣——哦,本名该叫做郭大庆的人,是什么关系,他老人家是否还健在啊?”

那愁眉苦脸的官员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忽然提这个是什么用意。

但这也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甚至他不说,就有人嘴快替他回答:

“是郭大人的老爹!他老人家还很健在呢。”

这位郭大人瞪了一眼擅自开口说话的人,也只好点头说:

“正是如此,是下官家父,劳殿下挂念,家父身体康健,只是不敢想殿下竟也知晓家父名讳,实在是荣幸之至啊。”

独孤无瑕便呵呵两声,微笑道:

“柳岭八大义士之一的,谁人不知呢。”

且不论几个皇子并盛家兄弟一头雾水——显然不在“谁人不知”之列。

其他当地官员民众,听到独孤无瑕提八大义士这几个字,倒是真的全被调动情绪,不可置信的看向他,是真没想到他一个皇子,也能记得此事。

只是不等这位被点名的郭大人说什么溢美之词,便听见七皇子徐徐说道:

“十多年前柳岭也有一次雪灾,但那时正值乱世,没人管雪灾民众如何,眼看无数民众亡故其中,是你父亲郭大痣挺身而出,变卖所有家财,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换来诸多御寒之物,才叫诸多灾民幸免于难。”

“民众也不负你父亲的大义,你父亲之举措迎来民众赞扬,却遭逢前朝官员嫉恨,给了他一个私通叛逆的罪名,要将他凌迟处死,民众自发去闹法场劫囚,才叫你父亲幸免于难。”

“后来当今圣上收复本地,要处死一众鱼肉乡里的官员,亦是民众连夜制出请命书,盖了满纸的红手印,力证你爹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不但保了你父亲的命,保了他的官,并且官升一级,还封他做了柳仁侯,郭大人,我说的可对啊。”

等郭大人点头承认后,独孤无瑕才冷笑一声,接着说道:

“这才几年呢,你倒是把你老爹的壮举忘得一干二净,忘了来时之路,若说没钱,你身上带的和田玉,手上带的金戒指,也够换一笔钱财了,如何,要不要去问问他老人家,而今年过半百,尚可易家而济否啊。”

他一字一句说的流畅,一众人等却是一字一句听得目瞪口呆,其中许多故事他们当地人都不甚了解,无论如何也绝想不到远在王都的皇子竟能如数家珍。

郭大人更是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看这位七皇子的眼神如看怪物一半惊悚。

见他不表态,独孤无瑕冷哼一声,弹了弹身上的灰尘,垂眸慢慢说道:

“又或者,你这和田玉的玉佩,镶翡翠的戒指……哼哼,本宫很好奇——啊。”

说到最后,又慢慢抬眼看向这位年轻的郭大人,直直看的他打了一个寒颤。

好奇是那条道上弄来的,好奇配不配得上他的俸禄,好奇经不经得起查验……

究竟是在好奇什么,独孤无瑕并未明说。

但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是当着诸多农户的面,给他这个当官的面子,若继续装聋作哑,那就不能怪他不讲情义。

这位郭大人倒是也很识抬举,当下立刻改口称既然诸位殿下中有精通算数之人,且不辞辛苦,那立刻谋算清楚,当场结清此村钱款粮物,也无不可。

说完就想立刻转身先走一步。

但这可不是独孤无瑕的目的。

“站住,我有说只这一村一户么。”

独孤无瑕喊停他转身想跑的身姿,继续说道:

“所有村户,一并结清吧,你回去问问其他人,还记不记得他们祖上的风范,若不记得,本宫并不介意将八大义士的故事重新讲述一遍,不过——届时讲完后要尔等怎样付账,可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七哥,你干嘛这么啰嗦。”

独孤无恣不明白他何必说这么多废话,要这些人即可执行命令,于情于理,本是他们这些官员该做的事,而他与独孤无瑕等人都是皇子,怎么看也用不着说这么多话。

很干脆的说道:

“这些人若是连灾款都贪,再不乖乖听话,该罢官的罢官,该砍头的砍头就是了。”

独孤无愁也难得和他同仇敌忾道:

“什么没钱没筹备!难道先前拨的钱都是给死人的纸钱吗?!既然如此,那就看看到底是谁花了这死人的纸钱,叫他来真正做个死人罢!”

说道最后,他忽然便拔出被黑布包裹的佩剑,蹭的一声在半空化个弧度,而后指向那群官员,怒笑道:

“我却不介意……做个送尸人!”

独孤无恣的言论一出,更是叫人倒吸一口冷气——怎么就到砍头的地步!

乃至于听到独孤无愁充满戾气的话,见他拔出剑来对准自己,那更是吓得人齐齐发抖,哆嗦后退。

盛伯安眉头皱的更深,连忙让他将剑收回去……这成什么样子!

独孤无慧这会儿也叹气一声,劝慰无愁将武器收起来,但说的是吓到这些农户们实在不好。

独孤无愁回头去看,果然见农户们也瑟瑟发抖,虽嫌弃他们胆子也太小了些,到底是收回剑只。

独孤无慧这才又缓和语气,微笑道:

“皇兄是性情中人,诸位见谅。想来诸多村落情况复杂,各有各的难处,一时间笼络不好也是人之常情,而今我兄弟几人有心助力……哈,实不相瞒,我等可是头一次出远门,若是办事不力,兄弟几个都办不成一件事,可是没脸回去王都见父皇母后了。”

其他几人连连附和,也说是办不成事就不回去了。

眼看着连圣人都搬出来,更是吓得诸人连连说道:

“何至于此啊。”

“哪里到这种地步,诸位殿下何须如此自谦,诸位殿下若有助力,自然水到渠成,哪里会叫诸位殿下回不去。”

“正是,正是,我等且全力助力诸位殿下办成此事罢了。”

这岂不是颠倒头尾的话呢,救济灾民,分发财物本是他们当地官员分内之事,这么一说,倒是成了他们几个皇子的事儿了。

独孤无瑕啧了一声,倒也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掰扯这件事上……也没必要再拆台叫他们恼羞成怒,那就更是适得其反。

于是只顺着话回敬道:

“诸位能这么想当然是好的,我等好歹顶着这个皇子名头,其它不提,帮着疏通关节,想来也能出几分力气,好配合尔等只为发放雪灾救济财物之事调度人手,以最快速度完毕此事,汝等可尽早轻松,我等也好尽快归京……清英。”

独孤无瑕喊了一声,谢清英便从袖子抽出一叠纸张,走到他的身边。

独孤无瑕才有接着说道:

“若你们这些时日忙的没时间料理此事也无妨,这位谢大公子业已联合谢氏门生,帮你们早做调度,你们也该听说过谢家神仙子的名头,若是不放心呢,也可以现在对比看看,查漏补缺。”

说完给谢清英使了一个眼色,谢清英便将那些纸张递了过去,并好心提醒说不但有备份,他脑子里也记着一份,所以不用担心这一份丢失不见。

这可真是,方方面面,或文或武全来一遍,而且暗示的再明显不过——那几乎快要明白说,他们这一次只管雪灾之事,其他一概不理,甚至连雪灾之事,也只管发放到灾民手中这一份,其他什么重建旧址,一概全都忽略。

若再扒着雪灾该下放给民众的财物不放,那就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而今见皇子台阶都已经递到这种地步,自是连忙顺从应和起来,调度各项任务,再来去往各处报信。

实话说来,一个皇子或许还能糊弄,但五个皇子,还都是不同嫔妃生的,除了一个独孤无瑕母妃是宫人出身,其他哪个外戚不是京官王侯,哪个他们能得罪的起来。

皇子们尚且年幼,彼此关系也算的上是“相亲相爱”,各自外戚关系却微妙的紧,讨好这个得罪那个,想要周全实在艰难。

另有一个谢清英,虽说不是皇子,但他出身名门世家,谢氏百年望族,门生众多,谢清英为谢氏嫡子,皇子伴读,若目光放长远来看,说不定比诸位皇子还更不能得罪。

合算下来,竟是不如顺他们的意,一村一村的去送钱来的利索。

总而言之,赶紧此间事了,把这几尊大佛请回去才是正事。

而真正开始当场算账分发物品时,他们加起来一共六人,二人一组,轮换着来做监工,叫人就算想做一些转圜,也找不到时机,这正是一鼓作气的用意。

如此忙碌不过十天,就近乎把所有该分配的东西分发完毕,实乃是前所未有的效率,也是前所未有的功绩。

乃至于独孤无瑕等人离开柳岭时,无论官民,全都是眼含热泪,自发沿街相送。

只不过一则是舍不得他们几个皇子离开,一则是终于把他们几个给送走了。

但无论真心如何,那欢呼热烈的气氛,沿街百里绵延不断的人群相送,却是众人见证的现实。

在独孤无瑕等人回到王都前,一应场景消息也早已传入王都。

只不过漫长繁琐讲述,传到王都与其他地方的街头巷口时,是直接简化为“圣天子恩德泽四海,六皇子大义救万民”这样一句话。

其中功绩民心,怎么不算是万民所向呢。

由此又叫诸民传唱说本朝果真是神明天降,圣天子乃是天帝转世,方才能叫皇子们各个如龙成才。

皇帝对这个结果,自是超出预估的满意,连带前朝后宫都啧啧称奇,是原本想着几个皇子出去不捣乱就算是好的,哪里会想到他们真能成事,还是如此得民心的大事呢。

虽然其中行事叫某些官员心生忌惮,害怕皇子们效仿着去其他地方这样乱来。

但谁也不会想不开,这时候来“众人皆醉我独醒”,指责皇子们的不是,说扫兴的话。

况且……这种情况,也不过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迹罢了。

皇子们能有几多次同仇敌忾的时候呢,随着年岁年长,彼此间只会增多更多隔阂,没什么会再次复现的可能。

既是如此,也不用多放在心上,只跟着其他人一道,向圣上贺喜就是。

那或许真是叫皇帝喜不自禁,及至独孤无瑕等人入了宫门,竟是皇帝带着百官在宫门处迎接。

太子不在王都,遗憾缺席了。

看到父皇带着众人浩浩荡荡站在前面等候时,几位皇子也很是心情激荡,全都头颅伸出马车,还没等马车停稳,就一个个全都从马车里跳了出来,一路小跑到皇帝面前行礼。

皇帝也大笑着将他们一一扶起,一一赞扬宽慰,最后尤其重点看向独孤无瑕——

情报将他们在柳岭的一举一动全都回传,剔除各种没用的溢美之词,究竟是谁主导一切,是不言自明的事。

只是,这样的谋划,却有让皇帝不可避免的想起某个故人,进而,又想到玄灵子的某个提议。

他牵着独孤无瑕的手腕朝宫内行走的时候,做出了一个决定。

独孤无瑕并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只是对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被皇帝当小孩牵手这件事,倍感尴尬——

虽然在旁人看来,他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

还是刚立下功劳的皇子,被皇帝亲手牵着回宫,只叫人觉得理所当然,可不会有任何尴尬的心情。

不过……皇帝真是苍老了。

那握着独孤无瑕的一只手,虽然宽厚温热,却没什么力气,触感粗糙,甚至有些干瘪。

独孤无瑕低头看去,对比更是越发鲜明,他的手心手腕,犹然是少年人的白皙莹润,皇帝的手心手腕,却青筋显露,点缀褐斑。

就算是皇帝,也逃不过时光流逝。

就算是皇帝,再怎样多龙子凤孙,天帝转世的恭维,也更改不了仍是凡人的本质。

可他又算是什么呢。

独孤无瑕收回目光,将这些惆怅情绪压下心头。

既然大功告成,誉满归京,总是少不了盛宴洗尘。

诸皇子们本在柳岭吃不好睡不好,日夜疲劳,又舟车劳累赶回王都,就算再多兴奋,看到盛宴有再多激动,也只是一时上头。

宴会还没过半,就眼睛一闭一合的要睡过去,如独孤无恣,更是直接呼呼大睡起来。

——这时候就又羡慕起来谢清英,面圣之后,他就直接回去家中睡大觉,一应需要周转之事,全都交给他的父兄来应付,不用再来这宴会上强撑着受折磨。

羡慕的人中,也有独孤无瑕一个。

想起来前世自己也是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宴会不想参加直接无视,怎么不让独孤无瑕感慨万分。

但他再有诸多感慨,也要老老实实的去参与宴会——这场宴会其它谁都可以不来,他却是决不能缺席的。

只不过,他也还是忍不住在宴会上连打瞌睡,听着皇帝与旁人的谈话声,竟然觉得很是催眠。

见一时间皇帝等人的话题轮不到他插嘴,便抓紧时间闭目养神——他原本是想着只闭一闭眼而已,可没想到就这么睡过去了。

及至皇帝问过一轮再看向他,要问他什么问题的时候,就见他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支着下颚,已经睡得正香。

被宫人轻轻推着喊醒时,朦胧间只听到皇帝等人的轻笑声,似乎是在笑他就这么睡过去。

还是说他睡觉时流口水,或者有其他什么不雅动作,才叫人都笑话起来了呢。

独孤无瑕抬了抬眼皮,想要看到底是怎么个境况,但眼皮实在沉重至极,叫他几次尝试,都睁眼失败。

好在这会儿隐约听皇帝说让他暂去歇息,不必继续在这里待着之类的。

具体说了什么独孤无瑕并没有听清,听了几个字,知晓自己可以回去补觉了,便完全放松下来,也不多做推辞,立刻就摇晃着身躯站起来告辞。

随后几乎是闭着眼睛,被宫人引去一处弥漫香气的房间歇息。

独孤无瑕是想好好睡上一觉,但却偏偏不能如愿。

【夜半梦萦燃几度,三更魂牵望一瞬】

睡意昏沉,头晕脑胀中听到那熟悉的梦中声音时,独孤无瑕几乎整个人都扭曲起来。

“一定要在我最困的时候,来让我听你说话么。”

他下意识捂住耳朵,是真觉得这梦中镜魂太没眼色,那么多时间不出现,非要在他今天最想睡觉的时候扰人清梦,实在可恶任性至极。

可这梦中镜魂,如果听他的,也不会被他评为任性了。

就算是独孤无瑕懒得睁眼去看它又搞出什么画面,懒得去想它现在出现又是放什么马后炮,甚至捂住耳朵,那声音还是不依不饶的在他脑海中响起:

【假如这是一个攻略游戏,好感度到了一个程度就会引起质变,让彼此关系迈入下一步,那在玄灵子和昭太祖之间,关系由玄灵子单方面恭维讨好,昭太祖当做逗乐弄臣,转变为玄灵子开始占据上方,昭太祖开始听信玄灵子的关键,就在夜梦神鬼这件事情上了。】

【史料记载的内容是,玄灵子有神草梦萦,此草制香点燃,辅以咒文,可叫人入梦会鬼神,见魂魄,只是神草难得,玄灵子一共只有三根神草香,只能让昭太祖做三夜梦。】

【这三夜梦,分别梦见神仙碧落天,鬼怪黄泉地,以及故人喜相逢。】

【正是这三夜神鬼之梦,才叫皇帝对玄灵子的神鬼之术深信不疑,认为他确实是有真本事的人。】

【并相信他的说辞,想要培育更多的神草,做更多的神鬼之梦,那需要让皇帝真心信奉,并为他建造一处专属庙宇,招收弟子供奉。】

【一间庙宇既然应允了,千万间庙宇,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不过,这就又是后话了。】

——荒谬之言。

独孤无瑕猛然睁开眼,入目一片漆黑,幽香之气却到处都是。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漆黑虚空,听着耳中梦中镜影的絮叨,直接在心中完全否定其说辞。

虽然他此时此刻就在梦中,按理说该要相信确实是有这种神鬼之术才对,但他却认定玄灵子是在骗人。

或者是这梦中镜魂在骗人。

当年夜过乱葬岗,独孤猗大笑踩尸骸,当年途径河神祭,独孤猗刀斩泥菩萨,他独孤猗何曾敬过鬼神,又怎会因为梦见鬼神,就对一个江湖术士听之任之。

岂不可笑!

【人总会是老的,就算是皇帝,也会逐渐变得胆怯,而正因为做了皇帝,才更怕死。】

那声音再次响起,仿佛看透独孤无瑕的心中所想,给予了他解释:

【但另外一种猜测,皇帝其实也不是为了求见神鬼觅长生,只是想多见故人一面罢了。】

独孤无瑕冷笑:

“若是如此珍惜故人,怎得没见他宽待活着的老友。”

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自言自语,并不搭理独孤无瑕的疑问。

但若非要联系,倒也勉强能将镜影说的话,看做一个回答。

【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就算是皇帝,也免不了想念死去的人,又忌惮活着的人,或者还是那样一句话,正因为皇帝才更会如此。】

呵——

独孤无瑕对此不以为意,但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他开始思索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梦中镜影这会儿找上门?又为什么突然说起来这个,难道他不在王都的这段时间,玄灵子又搞什么幺蛾子出来——哦,他不搞事才怪。

但问题是……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答案似乎并不难猜。

独孤无瑕吸了吸鼻子,香气绵延不断。

他再次睁眼——这次自梦中醒来。

眼前没有镜子,耳边也没有那属于的梦中声音。

只有一缕又一缕绣着花草与经文的长条白绸,在白绸中若有似无飘荡的烟雾。

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念经声,像是蚊子一样嗡嗡直响。

听得独孤无瑕心烦意乱,再也睡不下去,索性起身下床。

身上的外衣不知何时已经被褪去,只留一身雪白的里衣,连头上发冠也一并卸下,漫长的发丝垂落下来,随着他行走的脚步飘荡着。

拨开幕帘,循着香气,独孤无瑕找到源头。

摆满贡品的香案,与一只长约一米的长香。

“梦萦?”

独孤无瑕看着这只香,念出来香柱上面用金色字迹写的香名。

其实上面一个字已经差不多燃烧干净,但联系刚才梦中提到的名字,独孤无瑕还是联系起来。

念完之后,他自己却笑出声来,喃喃道:

“不是说梦见神鬼么,怎么却叫我醒来呢,可见一切果然荒谬,可见——”

他转头看向正对着香案的大门,影影绰绰,门外似乎有人在等候着什么。

那越发清晰的,却又低迷不已,叫人听不懂内容的念经声,正是从眼前这扇门外发出。

他沉默片刻,才又接着刚才的话,慢慢的说:

“玄灵子啊玄灵子,我原先还担心你真有什么异能,可现在我确认,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连所谓神草的功效都能见机行事的转变,嘴里还会有一句实话么。

独孤无瑕已然想明白,这只香在这一世,被玄灵子用来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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