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究竟是谁

即是要使将军府侍女将来做公主府侍从, 总是要先见一面过目。

但也不可能所有人全一次见完,挑选出来的侍女选出一个领头的,独孤无瑕便只带着这名为王佩环的领头人去见五公主持琉。

王佩环还有些忐忑不安, 不知道公主是什么脾性, 能不能处得来。

却没想到入了王府,做完自我介绍, 公主便笑道:

“如鸣佩环, 也算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颇有缘分了。”

王佩环愣了一下, 有些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在有独孤无瑕及时解释了一番诸公主起名的规矩,才叫她恍然大悟。

又觉得这位公主竟然很不在意和侍女同辈相称, 便也瞬间生出极大的好感,几乎不假思索,将己身与其他侍女的情况一一道出,独孤无瑕只作陪客,并未赘言太多。

引荐侍女与公主见面后, 便很快要启程离开。

期间其他皇子听说独孤无瑕又要出远门,也嚷嚷着想跟着出门,但独孤无瑕明去赤嶂, 实则是要去抚溟城办事, 当然不能带着诸皇子前去。

况赤嶂不比柳岭, 那是真正穷山恶水, 路途遥远, 路上意外太多,就算独孤无瑕想带他们去,各宫嫔妃也决不允许,况有柳岭前车之鉴, 怕他们一群人聚在一起再想什么歪点子,官员们也是紧盯着诸皇子动向,不想他们乱来。

尤其独孤无愁,更是决不能让跟去的。

以独孤无瑕的预料,只怕兵符失窃一事,与独孤无愁外祖父盛氏一家脱不了干系。

但在没找到有用线索前,只能当做未知。

盛氏倒是也来探过独孤无瑕的口风,且去询问过玄灵子的意见,但玄灵子本来也不知道抚溟城的事情,怎么问他都是“真心话”回答,至于独孤无瑕,整日跑得不见人影,也不是谁相见就能见到的。

那些侍女也是另作安排,陆续送出皇城,明面上并不让人看出来和公主有关。

王进更是早被打发回去,所用理由是龙青崖替他一力担下此任,让他悄悄回去不要声张,全场更是没提独孤无瑕的存在。

是以整个王都,认真说起来,也只有独孤无瑕,龙青崖,与皇帝全面了解所有排布——但也不一定。

临行前,独孤无瑕前去拜别皇帝。

告别的话说过后,便提醒皇帝道:

“儿臣已经兑现承诺,把将军府内的侍女疏散出去,且跟随在公主身侧,轻易是不能再返回将军府的,还请父皇也能对将军多加宽待。”

“或许是儿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总觉得兵符失窃找到神龙将军担责,总是有蹊跷,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故意设计陷害将军,以将军根基,怕不止这一招,还有后续连环之计。”

“是以若真再传出什么不能原谅的祸患,也万请父皇息怒,至少等儿臣回来再讲,总不能儿臣受将军所托,历尽千辛万苦得偿所愿,结果却不能找将军完成任务,这将会成为儿臣的心病。”

这般提醒又让皇帝一阵心惊。

却不是为独孤无瑕言语之间的不甚恭敬,也不是为独孤无瑕提到的对龙青崖的阴谋诡计。

而是已经完全分不清独孤无瑕到底排布多少算计,到底达成多少目的,还有没有什么没有说出口的打算。

而这所有一切,究竟是顺势而为的结果,还是他静心谋算的安排,若是后者,实在可怕,若是前者……

独孤无瑕猜测暗中有人要对龙青崖使连环计,却不知道,他自己这一应排布,也是叫人惊心的连环计。

上一个让皇帝有这样感觉的,一次计谋有着层出不穷之排布的,还是杜瑜。

究竟是巧合,还是相似,又或者……

又或者,是故人归来呢。

离开王都前最后一次见面,龙青崖心中酝酿多日的疑问,到底还是说了出口。

“你究竟是谁?”

寻常往来中,龙青崖是有话直说,绝不拐弯抹角,只是猛地一问,却把独孤无瑕吓了一跳。

独孤无瑕心跳停了一拍,随后是不可遏制的痛苦连绵袭来,使他闷哼一声,眉心紧皱。

是在提醒他不要乱来。

给了他一次拯救故友的机会已是足够,不要再想多余的事。

独孤无瑕咬了咬口中腔肉,勉强舒展面容,轻声道:

“你希望我是谁呢?”

长久的沉默后,龙青崖才仰眸看向远处荒原山川,似答非所问一样,道:“我从不信鬼神轮回之说。”

独孤无瑕轻笑:“这是自然,将军多少次战场浴血归来,若信鬼神,如何掌兵掠阵,行杀伐之事。”

龙青崖哦了一声,没对这番恭维有过多评价,却是继续刚才的话道:

“我曾经听说一个故事,一家人从不信奉鬼神,有一日家中孩子突然发了癔症,到处求医,怎么也医治不好,最后遇到一对云游路上,结伴同行的道士和尚,听过孩子的病症后,叫他们拜了神佛,那孩子竟然真的好起来,至此之后,这家人便对求神拜佛之事无限信奉了。”

讲完这个故事,他才又问了一遍:

“所以,你到底是谁?”

血腥之前已经弥漫上涌,独孤无瑕强压下这股冲动,轻声道:

“难不成我的回答,也能改变将军对神鬼之说的看法?”

龙青崖捋了捋衣襟,道:“那要看你的回答到底是什么了。”

心脉剧烈跳动着,已经影响独孤无瑕的神志,鲜血更是已经溢至口腔,他张嘴想要回答,却是疼的先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咳了一声。

又极快的摸出手帕捂住口鼻,缓过一口气,压下要承认身份的试探,说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就是我了,这没什么好说的。”

独孤无瑕收起手帕的速度已经很快,龙青崖却还是从他匆忙藏起的动作中,窥见那手帕上的鲜血痕迹。

空气中也蔓延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息。

生病了?

还真是和某个人一样体弱多病。

不过……

龙青崖回忆起来这些时日间,与独孤无瑕的相处时光,身躯确实是有些羸弱,但要说有多弱不禁风,那也不至于。

况娇惯出来名门贵公子大多都是如此,若放在名门世家的后生之中,独孤无瑕也没什么特别柔弱的。

而身娇体弱,和生病吐血,可也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怎么就突然吐血,难道是这些时日忙碌不停歇,才会如此?

好像很合理,但龙青崖却总觉得他的吐血病症,并不寻常。

想到此处,龙青崖做出担忧表情,说道:

“难道你又病发?怎么突然吐血,这一路舟车劳顿,你若不能坚持下来,不如先不去的好。”

“老毛病了,不妨事。”

独孤无瑕不以为意的摆手,说道:

“难道将军当年打仗时,有伤或流血,就卧床不起,不出兵征战了?”

龙青崖道:“这是一回事儿么。”

“殊途同归罢了。”

察觉血腥之气散去,心脉之疼痛也渐渐消散,独孤无瑕莞尔道:

“将军负伤也要带兵出征,是因为战场离不开你,我今天要跟着出发,也是因为隔着千山万水,局势变化多端,若非我亲自前去,可不能保证把一应计划交付给旁人,也能毫无意外的完美执行。”

话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

果然独孤无瑕突然吐血,并非是因为身患重病,而是另有原因。

可原因为何,又有什么不能明说的苦衷。

龙青崖见他刚才突发状况,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再多问。

只是他不问,这问题并不会消失。

甚至随着独孤无瑕远离王都,而更加萦绕在他的心中,久久未散。

他太过执着这个问题,就算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在居乐贤这般多年故交眼中,却还是能察觉出什么端倪。

又因为自己想不出答案,所以在居乐贤询问他根源何故时,竟然也耐心应答。

准确的说,是反过来问居乐贤对独孤无瑕的看法。

“自然是少年天才,聪慧无双。”

居乐贤回答后,才又慢悠悠道:

“但你特意问这个问题,那想要的一定不是这个回答了。”

龙青崖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如果你只会讲废话,那就闭嘴。”

说完便要离开,居乐贤便哈哈笑道:

“你怎么一点玩笑开不起,我知道你想问的究竟是什么,但我觉得你最该思索的问题,不应该是你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

龙青崖沉默的和他对视片刻,随后毫不留情的转身就走。

他就是最烦居乐贤如今越发磨叽的性格,和絮絮叨叨一大堆,结果没一句能听的废话。

居乐贤见他是真的烦了,也哎哎两声,快走几步追了过去,这次倒是直率说:

“重要的不是他究竟是谁,而是圣上想要他是谁。”

龙青崖蓦然停下脚步,回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居乐贤:

“你是说……不可能!”

“神龙将军,与兵法上你神机妙算,怎么与人情世道上,偏只在意表面,从不深思熟虑呢。”

后者面带笑意,说出口的话却没那么客气:

“有关数月前七殿下那场突然而至的大病……说是旧病复发,但实情究竟如何,就算你再怎么曲高和寡,总也听到一些风声,想想看吧,只是似是而非的猜测,就能让皇帝动手,而今你我都有疑心,圣上只会疑心更重,怎么不可能再来第二次。”

“我不是听你教训的。”

龙青崖毫不客气的回敬一句,沉吟片刻,又道:

“但上次最终以失败告终,且不许玄灵子与七皇子再见面,既是如此,不该有第二次。”

“没办法,人老了总是话多爱说教啊。”

居乐贤耸了耸肩,又轻轻一笑,眯了眯眼,透出冰冷的神色:

“上次失败的原因,十之八九,是因为七皇子与玄灵子生性不合,死不配合,然而所谓同甘共苦,这一路来回多日间相处,说不一定二人就化干戈为玉帛,叫七皇子不排斥玄灵子的道法,纵然关系没什么变化,但也不妨碍……圣上会这样想,并按这样想,再进行一番尝试。”

龙青崖冷声道:“你在说什么!上一次叫七皇子差点血尽而亡,再来一次,恐怕真要一尸两魂。”

居乐贤便叹气一声,说道:

“可这种事情,也不是你我能够决定——怎么就确定一尸两魂,先前是怎么也不信,现在就直接做出这个决定,你也太偏激了。”

又道:

“总之,你可不要一时冲动,去找圣上理论,你也该知晓七皇子这一趟出远门是为了谁,王都无事发生,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结果。”

说话之间,居乐贤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某处隐蔽角落。

这番话是说给龙青崖听,自然也是说给不在场的人听。

有些话当面说,恐怕会被怀疑用心,没什么效用,若经由旁人转达,或许会有奇效,但也或许适得其反,居乐贤并不能猜测结果。

毕竟帝王之心,谁能猜测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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